“也算有收获。”胡八仙呵呵一笑。
“明日再来。”方笑蝉还想着打只大的野兽呢?
归途,又是两排模糊的脚印。
雪太大,放眼望去哪有人影啊!
一只兔子两人分,也没多少,日子太清苦了。
胡八仙心善,到家门时,又给方笑蝉拿了驱寒的草药。
倒是方笑蝉回家时,墙脚多了一大堆的干柴。
他也聪明啊!无需问,便知媳妇偷偷去砍树了。
“家里有我,莫再出去。”
“权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方笑蝉板起脸的神态,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王雪晴则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生怕大人们责骂,那温柔贤惠、小鸟依人的姿态,别有一番韵味。
大冷天的,泡个热水澡儿,还是很惬意的。
两个人一块泡,不止惬意,还很香艳
人呐!
天天做那运动可填不饱肚子。
一顿不吃就会饿得慌。
那么半只小兔子哪够两口子造啊!
打猎。
方笑蝉好似着了魔。
天还未亮,便出了家门。
胡八仙也一样,大老远便见他在村头揣手等着。
说着了魔,也并不确切,人活着,总得吃饭呐!
真等饿到前胸贴后背,纵然有野猪野狼,怕也打不动了。
“不晓得,今日还有没有兔子撞树。”
“瞧你这点出息,咱是来打野猪的。”
“如果每日有只兔子,也还行。”方笑蝉笑了笑。
“哪有野狼肉和野猪肉香,炖一锅饱饱的。”胡八仙道。
“这,是不准备让人活了啊!”
方笑蝉仰头天空,已然有一种骂娘的冲动,老天爷还真他娘的会开玩笑,才六月天就下大雪,别说打猎,村子都能给你埋了。
还是那片空地。
也还是那座岩石。
爷俩又揣手坐那了。
“可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您老的酒呢?别藏着了呗!”
该是天太冷,也或雪太大,两人时常犯迷糊。
如此刻,两人的眼就眯了又眯,就差来个美梦。
大雪不解意,没完没了的下,若是不走近去看的话,都不知那还有两个雪人,等野兽等的都快瞌睡了
阿嚏!
回家的路上,方笑蝉一个喷嚏全是冰渣子。
他这还算好的,胡八仙整个人都蔫不拉几的。
眼巴巴等了一整天,猎物一个没打到,还冻的够呛。
“明日还去不。”方笑蝉拍了拍身上的雪。
“去。”胡八仙揣了揣手,还想着野味呢?
想法好,架不住运气差。
他俩凑一块,就倒霉孩子。
有多倒霉呢?前前后后小半月,起早贪黑的进大山,无一不是空手而归。
天冷,野兽都完全不出门了。
于是乎。
两人又拎起了鱼竿,跟鱼儿斗智斗勇去了。
可得整点儿货回去,今夜,已经没米下锅了。
然,现实就是那么残酷,半天时间一条鱼也没上钩!
方笑蝉犯困呐!怕是昨夜用力太猛了,闪了老腰。
困,那得醒醒神,他又脱了大棉袄,又跳进了河里。
“你这孩子。”
胡八仙忙慌起身,喊半天也没喊回那个愣头青。
他也脱了棉袄,跑去找干柴,完事儿生了一堆篝火。
良久,才见方笑蝉冒头,丢出了一条鱼。
不等胡八仙说话,他又一个猛子没影了。
天冷不冷且先不论,他今日,还是很有活力的。
逢他出来,或鱼或虾,总会有些收获,积少成多嘛!
“你这该死的老天哪!这些年,白供奉你那么多年了。”
胡八仙今日火气不小,说的净是些有辱斯文的话。
都是这大雪灾闹的,就想多活几年,咋就那么费劲呢?
傍晚。
方笑蝉终是爬上了河岸,险些冻成冰棍儿。
还好,河边有火堆,有胡八仙帮忙烤衣服。
“年轻也不能这么造啊!”胡八仙一本正经道。
“冻死,总比饿死强。”方笑蝉还是这么一番话。
这个夜,两人已经形成无言默契。
一个下河抓鱼,一个在岸边生火。
捕来的鱼虾,胡八仙可以拿走一半。
当然,不是白拿的,他是拿药草来换。
三两日还好,日子久了,再好的身体也会被冻坏。
胡八仙很称职,日日都会为方笑蝉把脉。
事实上,把不把脉都无所谓了,已落下病根了,若是好好养他个十几年,兴许能痊愈。
可这鬼天气,饭都吃不饱了,哪个还有闲情逸致养身体。
不知从哪一日,方笑蝉多了半夜起床的臭毛病,美其曰上茅房。
实则,是躲在屋外的墙角,偷偷咳嗽,实在忍不住了,还会咳上那么三两口小血。
为此,王雪晴可没少抹眼泪。
如今夜,她就追着出去了,任大雪飘飞,抱着相公不撒手,哭的如个泪人。
方笑蝉也心疼啊!失忆了,媳妇还跟着受苦。
“娘啊!”
深夜里,有嚎啕大哭声,惊动了半个村子。
待方笑蝉拿着青龙剑找来时,山脚下已聚满了人影,他以为是野兽进村咬人。
走近一瞧,才知是李姥姥,歪在树下睡着了,浑身上下都是积雪,她走的很安详。
梦游吗?
当然不是。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是自个出来的,不是出来梦游,是出来上路,人老了,没几天好活了,不想成为负累,更不想再浪费家里的口粮。
寒风凛冽,方笑蝉跪下了。
砰的一声,磕了个头,老家人菩萨心肠,平日里没少接济,没少给他送吃的,他还欠着人家粮食呢?这,是救命的恩情。
雪,还在下,满世界都是白色的。
老天爷好似在向众生传达某种消息。
皑皑雪天,很适合飘白绫,也很适合办丧事。
连续几日。
李姥姥走后,村里又有很多迟暮的老人,在夜深人静时,拄着拐杖,迎着风雪,颤巍巍的出门,一步步的走向大山,嚎啕哭声,几日不绝
苍天无情,大雪无尽。
村民悲歌,生死相隔。
饥饿缠身,老人离世。
舍身求死,远离粮香。
“我这个老骨头,是不是也该上路了。”
河畔,胡八仙一边烧火一边喃喃自语。
方笑蝉爬上岸时,胡八仙正静静看远方的大山。
人哪!若一不留神想开了,一切都淡然了。
“总会过去的。”
方笑蝉放下了鱼,却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胡八仙这才回神,习惯性的抓了他的手。
又是一番把脉,还是一番叹息,面前这个娃子,怕是活不过多少年了。
而且还是在温饱无忧的前提下,若依旧每日这般下水受冻,他时刻都可能倒下的。
“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方笑蝉呵呵一笑。
“我还有些酒,今日干了吧!”胡八仙满目慈和。
酒喝过,那就该上路了。
他没往外走,想死在家里。
长眠的药,早已备好,可走的没那么痛苦。
他是想走的,却没走成,因为有人找他看病。
方笑蝉没倒下,王雪晴倒下了,不知怎的就晕倒了。
“我是个郎中。”
胡八仙拿了拐杖,又强撑着起来了。
床上,王雪晴静静躺着,脸颊苍白不堪。
王雪晴的脸,更苍白,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没病啊!”
胡八仙号脉良久,才嘀咕了一声。
有病好治,没病,很让郎中犯难的。
“如何。”方笑蝉焦急的问道。
“身子太虚,我且去拿几服药。”
胡八仙留下一话,又揣着手走了。
药绝对是好药,王雪晴第二天就起来了。
只不过,是扶着墙走的,而且是一日不如一日。
乃至开个房门,都变的异常吃力,晕倒的状况,时有发生。
“噗通!”
大雪天下河抓鱼,方笑蝉已习惯了冰冷。
胡八仙也在,正在火堆旁骂老天爷。
他也不知,老天爷为何如此狠心,看不得世间烟火?非要整的这般民不聊生。
水花声起,方笑蝉爬上了岸,胡八仙将其扶到了火堆前。
这次,他未再给方笑蝉把脉,也没再劝阻。
把脉也无用,劝也劝不住,正如他先前望看大山时,人一旦想开了,一切都淡然了。
“鱼你拿走,再给我妻子开几服药。”
方笑蝉浑身都在颤,连嘴边的血渍,都染上了冰雾。
胡八仙没说话,也没拿鱼,只给方笑蝉披上了棉袄,颤巍巍的走了
“相公?”
王雪晴醒来时,呼唤了一声。
良久,都不见回应。
倒是忘了,相公没在家。
她撑着身子下了床,却是一步没走稳,摔倒了。
扶着桌子爬起时,正见镜中的自己,病了一场,竟多了几缕白发。
她望向了窗外,隔着缝隙看大山。
相公说,山中的雪景很美,李姥姥去看过,村里很多老人,都去看过,她也想去看看。
可惜,她没那份气力了。
大雪纷飞,她衣衫单薄,独自一人坐在了家门口。
冷,是一种解脱,睡去就不冷了,她不想再拖累她的相公。
“你疯了?”
这,是相公第一次吼她。
她吓坏了,哭都不敢出声。
“有我呢?”方笑蝉缓和的语气,比炭火还温暖。
“你把我休了吧!”王雪晴的低语,是无力的抽泣。
“别说傻话。”
不知哪日,王雪晴的发,全白了,便如窗外的雪。
自这一夜,她再未起来,有那份心气,却无那般气力,连给丈夫倒碗水,都成了可怜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