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那拄拐之人渐渐远去,李白怅然若失,突然,他猛拍一下自己的脑门,嘴里哎呀哎呀的叫了起来,杜甫他们好奇,忙问李白怎么了。
“哎呀!真的是该死,竟忘了问那人姓名!怎的这般糊涂,白白受了人家的恩情,却连个姓名都不知晓!”
杜甫他们经李白这么一提醒,纷纷意识到,是啊,相处了几个时辰,他们竟然都忘了问那瘸子的姓名,只是从那人的话语里知道,那人姓李,他们搭话也是李兄李兄的称呼,竟都忘了问名字,三个人同时犯了这样的失误,真是好说不同。
其实并不是李白他们三个人的疏忽不知礼数,而是那拄拐的瘸子有意为之,他施展仙法,牵引几人的心思,迷惑住他们,让他们打心里忘记打听他姓名的主意。知晓名姓便会惹上承负因果,他李瘸子是游离世俗的方外人,本身又有很大的命途纠葛,虽然他与李白兴趣相投,但李白毕竟仙根已断,再多牵扯反而是害他。李白那人,因为那个桀骜的性子,要害他的人已经够多了,他李瘸子便不想给李白再加负担,至于送出去的那个百年龙丹,以后自会救他一命,这种看似改命的手段,在李瘸子看来无伤大雅,地府里若是有谁敢不肯,他不妨再死一次!
李白他们感慨了一阵后,便收拾了心情,趁着还能看清路,赶紧往山顶走去,天黑路远,山路崎岖又有雪,仙人没见上再一不小心摔死了,好说不好听啊!李白杜甫高适孟大融,再有十来个仆从挑夫,一行人继续往王屋山顶走去。
这般走了一个多时辰,李白他们终于来到了王屋山下,天色渐黑,隔了老远,能隐隐看到阳台宫山门上的灯笼。众人心里一喜,磕磕绊绊的,可算是上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上到山上反而觉得暖和了,似乎风都比山下的小了,看来仙人洞府果然不一般。
等他们走到了阳台宫山门口,李白作为一行人的首领,便挑了手下一个俊俏机灵的仆从,命他去西边那个侧门叩门。叩了没一会,便从门里传出了问话声:
“来了来了,莫再扣了,什么人啊!这样的时辰还来拜山?”
因为当朝皇帝的恩典,王屋山阳台宫地位超然,比起别的仙山洞府名气要大得多,所以因此每日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些心意虔诚之人,在家焚香沐浴,备好贡品,子时一到便开始爬山,有月借月,无月借火,或走或爬,都要争在日出之前给神仙烧第一炷香。所以职守的道士大多习惯了早起早睡,一般日落就准备安寝了,似李白他们这样接近黑夜才来叩门拜山的,就极为少见了。
职守的小道士一边发牢骚,一边开了山门。李白赶忙上前搭话。在门庭职守的道士们往往都是面貌和蔼性子温顺,虽然李白他们算是扰人清梦,但往来就是恩客,上山便是信徒,师尊长辈经常告诫他们要平和心,要宽厚,要有涵养。举着宫灯出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凡常小道士,那小道士可能还未睡下,依然穿法服戴平冠,上下黄裙帔二十四条,此刻正跟李白交谈。
李白送上了拜帖,讲明了来意,那小道士看那拜帖烫着金边,李白一行人衣着又是贵而不华,当下就更加恭敬了几分,他问明了李白的名称,隐隐觉得在哪里听过,但不容他细想,还得抓紧回山门禀报长辈。
那小道士施了个道礼便回了官内,却不曾关上山门,李白他们也懂规矩,就站在山门外等,一边整理自己的装束,一边嘱咐手下人将礼物摆整齐。那走到半院的小道士还在心里嘀咕:
“李白?李太白?这名字咋这么熟?嗯?到底在哪听人说过,李太白?李白!嗯?莫非是那个李白?给真人写过诗的那个李白?”
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的小道士,此刻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只想飞到值夜长辈那里,好快快将那个很可能是大名鼎鼎之人请进来。值夜的道长听了弟子的汇报,也略微有些吃惊,他涵养功夫好,先收了打坐的功夫,这才接过拜帖看起来。
“竟真的是他!”
值夜的山居法师知道来人非凡,先嘱咐那位弟子将人先迎进来,他随后就到。那凡常小道士得了命,急匆匆忙去了,这位山居法师则是重新穿法服,戴二仪冠,上下黄裙帔三十六条。在法物流通殿焚香煮茶,迎接李白几人的到来。
李白几人在那位凡常小道士的带领下迈入了阳台宫的大门,脚踏在宫内的青石砖块上,李白不由得心驰神往。
深宫悠远,青灯烁亮,排设香案,金台神像。
这便就是道门第一神山啊!
李白自小就好道,长大后又修习了道家一些剑术和吐纳功夫,前些年更是直接入了道籍,成了个道士。当世很多有名的道士都喜爱李白的才情和洒脱,与他结为好友,比如丹丘生,岑夫子,甚至那位颇受玄宗皇帝重视的宗元先生吴筠,也对李白青睐有加,李白能入宫给皇帝做妆臣,便是这位道长举荐的。李白与这些人经常对饮讨学,也长了不少的见识。
王屋山,阳台宫,天坛极顶总仙宫。
东汉顺帝时,道家一脉终于由“学”转到了“教”。三皇到虞唐,华夏人族从神鬼莫测的懵懂先民慢慢变成了万物有灵人为尊,他们开始形成了对先天神灵,自然图腾,祖宗灵魂的崇拜,接着继续发展到祖先与天神合一,并因此创造信仰出了至高无上的上帝。
先民们认为,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川河岳都由神灵主宰,而那些有大功绩的先祖长辈们死后灵魂不灭,也会变成如神灵一般的存在,继续庇佑着后世子孙。无论是崇拜天神,还是信仰先祖,都能风调雨顺,除灾解祸,治病救人。这些祭祀礼仪便慢慢成长起了一批有能力沟通人神交流的巫祝,事鬼神者为巫,歌舞降神,符咒驱鬼,祭主赞词者为祝,言辞悦神娱鬼,祭祀祈福。
到了后来,人族从部落进化到王国,巫祝这些天赋异禀的神通者渐渐被统治者更加尊重,原始社会时,他们被尊称为主祭、先知等,《周礼》中就将巫祝尊为掌管礼法、祭典的官职。这些人利用自身的神通以舞降神、与神沟通,祭祀社稷山川,通常负责驱邪、洁净、祈雨、祝祷风调雨顺,并因此慢慢生出更多的智慧,教化着世人。
经年久月,这些巫祝们也因此分出了很多的支流,主脉就是那些守护人族龙脉的修行人,比如前书提到的叶法善叶净能,支脉就多了,有讲学说的,比如后世的诸子百家,有讲行的,比如医者,兵者,匠工。
道家,儒家,以及后来自西边传进来的佛家,都是出自巫祝,这些学说先是讲“学”,后来讲“学”的人慢慢成为了一个宗教组织。道家有了道教,儒家有了朝廷,佛家有了佛门,墨家有了墨者行会。道教便是由五斗米道和太平道两大教团组织开了先河,而这两大门派都与李白脚下的这座王屋山有关。
汉顺帝时张道陵的五斗米道兴起,之后张角因为天下大乱,于中平元年二月率太平道起事,同年七月,汉中地区张修也率五斗米道响应。虽然五斗米道创立于四川龙虎山,但她的创始人张天师在创立五斗米道之前,曾隐居在王屋山的支脉北邙山上,他在此山感悟先人学说道法,修行长生之道,而后才入川创立五斗米道。东汉道教创立之后,王屋山因为道家气运巨大,不能由一家独占,便没有产生道教团体,但天下修行人仍以此山为祖庭,不少方士道人前来王屋山修炼,从事道教活动。
汉末乱世杀伐太重,人间帝王气运太薄,自身都难保,更没有能力封神,守护天神因此便化身下界,救护世人,百多年下来,终于渐渐稳定。到了魏晋时期,那些回归天庭的神仙们流传下来的洞府门人们开始活跃起来,他们因为修行法门的不同,逐渐形成各种各样的神仙道派。
正史野史,名人传记里,关于神仙之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记载,单说那三分天下之时,青龙雷主都下凡了,卧龙,凤雏,麒麟,冢虎,青牛,天马,狻猊,贪狼,青龙,苍鹰也是紧随其后,刘备好求道,谁的话都信,孙策是个犟种,非要杀周处的老师于吉,结果被人家咒死了,就连那个“好人妇”的曹操也是极为迷信仙术,他“好养性法,亦解方药”,掌权以后,他曾将大批神仙方士召集起来,一方面防止他们在民间惑众作乱,另一方面也向他们学习仙术。
卖过草鞋的刘皇叔都被曹操奉为天下唯二的英雄,更何况在山里炼丹,仙名远播的乌角先生了。
话说这位乌角先生本名叫做左慈,字元放,庐江郡人。具体活了多少岁没人知道,几十,几百,几千?谁说的准,反正跟他一起长大的人骨头估计都化成泥了。曹操知道了这位乌角先生的神通后,便硬逼着他参加自己的宴会,宴席上曹操笑着环顾各位宾客说:“今日贵宾聚会,山珍海味大致齐备了。所缺少的,只是吴国松江中的鲈鱼做的鱼末子了,孤素闻乌角先生神通了得,不知可有法子搞得?”左慈闻言随意答话:“这有何难。”说完也不扭捏,他当下要了一只铜盘,装满了水,再用竹竿安上了鱼饵,扔到那铜盘中便垂钓起来。众人面面相觑,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谁料不一会儿,便有鱼儿咬钩,那左慈竟真的钓出了一条鲈鱼,曹操看到这热烈鼓掌,宴会上的人又变成了惊讶不已。曹操故意刁难:“此间宴席庞大,一条鲈鱼不能使宴上诸君尽欢,当有两条才好!”左慈闻言知意,毫不客气,继续下饵钓鱼,一会儿,又钓出一条,与前一条一样,都有三尺多长,新鲜肥美。众人还在痴呆,左慈竟直接端起那铜盆,泼水一般倒下,那盆中竟哗哗涌出几十条鲈鱼,左慈倒完了鱼,这才问曹操够不够。
曹操被噎的不轻,他命人将那些鲈鱼做成鱼末子,赐给宴席上的每个人吃。吃着鱼末子,曹操又生一计,他说:“有乌角先生所赐,诸君现下得尝松江鲈鱼,遗憾的是没有蜀国生姜为佐料,实在不美!”左慈继续回答:“这也容易。”曹操问他如何弄生姜,左慈回答自然是去蜀地买啊,曹操怕他使诈在近处买,于是就说:“前些日子孤曾派人到蜀国买锦缎,你若是到了蜀地,可以命令我委派的人,就说孤命他多买二端蜀锦回来。”左慈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的接了差遣,迈步就出了宫门,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生姜,又对曹操说:“贫道在卖织锦的铺子里见到了您所派遣之人,尊君令,贫道已命他多买了二端,料路程,一年应该可回!”后来过了一年多,曹操所委派之人回来,果然多买了二端织锦。曹操问他缘由,那人说:“年时某月某日,我在店铺里遇见一人,他手拿信物将君王您的命令传达给了我。”曹操这才知道左慈真正本领,原来真有人呼吸间便可流转千里之外,可惜可惜,他大意了,与此等神人失之交臂,真是悔之晚矣!当然这是后话,那时的曹操还是个糊涂虫。
曹操有一次外出骑射游玩,陪同他的士大夫有一百多人,左慈就带了一瓶酒,一包干肉,原本自己吃的,却不想坏心眼的曹操故意为难,让左慈将酒肉分给大家。左慈依旧乖巧听话,他亲手倾倒酒瓶,向每个官员敬酒,又从皮囊里倒出干肉,完事后官员们竟然全都吃得撑喝得醉。曹操觉得奇怪,便派人追查其中的缘故,查访了好久没有眉目,后来底下有人说附近卖酒肉的店铺都来报案,原来他们的酒和干肉几日前全部莫名其妙丢失了。曹操悄悄算算日子正是狩猎那天,知道是左慈的手段,他又惊又怒,便对左慈暗中起了杀心。
于是曹操故意设宴,邀请左慈,左慈在曹操的宴席上刚落不久,曹操就命手下力士去逮捕他。左慈哈哈一笑,手一甩便往墙壁跳去,曹操便眼睁睁看着左慈融进了墙壁里,就那么明明白白不见了。曹操于是悬赏搜捕左慈,后面就有人汇报说在集市上看见了左慈,曹操即刻发兵,兵马刚围住了集市,正要展开捉捕时,集市上的人纷纷变得跟左慈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左慈,兵士没办法,总不能把上千人全捉了吧,曹操也没办法,只好罢手。
后来,有官兵在河南阳城山顶遇见左慈,就又开始追捕他,左慈就逃进了羊群,人不能抓,羊可以抓啊。一群羊被赶到了曹操面前,曹操分不清人和羊,知道抓不到左慈,于是先行离开,之后他命令部下到羊群中去告诉左慈说:“曹公不再杀你了,原来不过是试试你的道术罢了。现在已经得到了验证,所以只想和你相见一面。”忽然有一只老公羊,屈起前腿的两膝,像人一样站着说道:“何必忙乱成这样!”兵士闻言立刻喊叫起来:“这只羊便是左慈。”这群人一边喊一边争抢着跑过去捉那羊,不曾想那几百只羊,一下子又都变成了老公羊的模样,也都屈起了前腿的膝关节,像人一样站着说:“何必忙乱成这样!”士兵们又愣住了,不知道该捉哪一只羊的好。曹操也没办法,知道左慈道行实在了得,除了罢手还能咋样。
曹操被左慈耍了好几回,有人也想试试那滋味。据说有人曾在荆州看见了左慈,当时任荆州刺史的刘表傻乎乎,也认为左慈是个惑乱人心的妖道,打算将他抓住杀掉。刘表带着捉拿左慈的兵马出来炫耀 ,左慈知道刘表是想看看他有什么道术,就慢慢走到刘表面前说:“我有些微薄的礼物想犒劳你的军队。”刘表说:“你这个道士孤身一人,我的人马这么多,你能犒劳得过来吗?”左慈又重说了一遍,刘表就派人去看是什么礼物,见只有一斗酒和一小扎肉干 ,但十个人抬也没抬动。左慈就自己把干肉拿来,把肉一片片削落在地上,请一百个人拿酒和干肉分发给士兵。每个士兵三杯酒一片肉干。肉干吃起来和平常的味道一样,一万多士兵都吃饱喝足,但酒器中的酒一点也没少,肉干也没吃光,刘表的一千多宾客也都喝得大醉。刘表脾气大胆子小,被左慈这么一吓大吃一惊,打消了收拾左慈的意图,急忙忙收拾人马逃了。
后来据说那左慈与葛仙公闲聊,说他要进霍山炼九转丹,李白听吴筠说那左慈好像是得道乘鹤而去了。
他李白何时也能乘鹤而去,长生逍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