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条街上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脑子里转的却是另外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陈可儿发来的那条信号监测报告在他手机里存着，他已经翻看了五六遍。那条信号又出现了两次，时间间隔没有明显的规律，一次在三月二十六号，一次在四月二号。每一次都是两秒左右，频谱特征完全一致。
他给陈可儿打了个电话。“频率有变化吗？“
“没有明显的加密或加速。“陈可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设备的低频嗡鸣声，“但有一个新情况。我前两天做了信号源的三角定位测算，方向锁定在一个很小的天区，大概零点三度的范围。我把那个天区和现有的星表做了对比，那里没有已知的自然天体。“
吴浩的脚步放慢了。“没有自然天体？“
“什么都没有。那个方向上最近的一颗恒星在两百多光年外，中间没有任何行星、小行星带或者星云结构。如果信号来自那个方向，只能是某个人造物体发出的。“
吴浩在街边的杏花树下站住了。“你觉得是上次那个？“
“不能确定。“陈可儿说，“但方向不一样。上次对峙的文明造物在木星轨道内圈，这次信号源在木星轨道外圈，深空方向。要么是同一个文明的不同飞行器，要么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电话两头沉默了一会儿。杏花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几瓣落在吴浩的手机屏幕上，他把它们轻轻拂掉。
“继续定位，能精确多少算多少。数据不用上传共享平台，就放在你的加密系统里。“
“明白。“陈可儿说，“对了吴总，正式点火那天我录了一段装置的运行声音频谱，你猜怎么着？那个声音频谱和深空信号的频谱在低频段有一个很接近的谐波结构，我当时没敢声张，回来之后反复比对过了，确实有相似性。“
“什么样的相似性？“
“具体的技术细节我说不太清楚，“陈可儿的声音里透着某种谨慎的兴奋，“但就像两首不同的曲子用了同一个很冷门的和弦进行。可能是因为某种共同的物理原理在起作用，也可能是巧合。我不好判断。“
吴浩站在杏花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肩。他把手机上那几瓣花的痕迹擦了擦，说：“你先存着，等万秒那轮做完了，我们抽出时间来好好看这个东西。“
挂了电话之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杏花街，穿过一条路口，又走了一段才到自己的车前。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深空中有个东西在发信号，发给我们，还是发给别的方向？如果是发给我们，它想说什么？如果是发给自己人，我们又是怎么凑巧截到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此刻也找不出答案。他拧动钥匙，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四月十号，杨帆和秦教授完成了万秒级预研方案的最终版本。方案提交到吴浩案头的那天下午，张俊也把试点区域的框架协议批回来了，两件事一前一后，像是约好了似的挤在了同一天。
吴浩花了整个晚上读那份预研方案。杨帆写得非常细，每一个技术环节都标注了当前状态的评估、未来的攻坚方向、以及风险冗余的边界条件。秦教授负责的那部分主要针对长时程约束中的湍流行为预测，密密麻麻的公式排了好几页，吴浩跳过了那些公式，直接看他写的结论段落。
结论写得很坦诚：万秒级稳态技术上可行，但没有实证数据支撑之前所有的乐观判断都只是假设。阶梯实验是必经之路，绕过任何一步都可能把整个项目带到沟里去。
吴浩在那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页眉写了两个字：同意。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上，杨帆正式发布了阶梯实验的时间表。第一次三千秒级实验定在五月中旬，前提是第二代材料在邹小东那边的产线上完成定型量产。第二次五千秒级实验定在六月底。第三次七千秒级在八月初。如果三次都顺利过关，万秒级正式点火放在九月底或十月初。
邹小东在会议上看完时间表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拿笔在手边的纸上算了几个数。“五月中旬的量产没问题，但我建议把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的间隔拉长三天。“他说，“散热和检修的周期需要更多余量，跑完三千秒之后装置内部的某些部件温度退不下来，硬上的话安全冗余不够。“
杨帆想了想，点头。“那就六月三号左右做五千秒。“
张俊在会议记录上把调整的日期圈了出来。“你们的进度我来协调，和童娟那边的并网施工时间错开就行。她那边五月份动土，七八月份土建主体完工，九月份设备安装调试。你们跑完万秒的时候，她那边正好等着接电。“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热了一些。接电——那意味着核聚变装置的电终于要从实验腔里走出来，走进电网，走进千家万户的灯头和插座里。从纯科研到应用落地，这一步跨过去了，整个项目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散会之后吴浩多留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走了才问杨帆：“阶梯实验阶段，你会不会把那条深空信号的频谱特征考虑进去？“
杨帆愣了一下。“那条信号的事可儿跟我说过一嘴，但我不知道你想怎么用它。“
“先不用主动用。“吴浩说，“但你在实时监测系统里留一个旁路通道，把实验过程中等离子体自身的振荡频谱做一个完整记录。实验结束之后，我们拿那个记录和信号数据做一次整体比对。看看那些相似性到底只是巧合还是有更深层的联系。“
杨帆应了下来。“我到时候加一条数据采集通道，不影响主实验系统的运行。“
吴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时间像安西四月的河水一样平缓而专注地流着。邹小东的产线开始了第二轮材料的量产备货，第一批梯度复合材料样片在四月下旬通过了抗热冲击测试。方研究员带团队专程过来盯了三天产线，确认每一个工艺参数都踏在预设的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