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逐渐退去，退回到苏婧体内。
一切异象逐渐平息。
几人如释重负，都默默松了口气。
那文姓女子与蓝衫客，这才要向白发老者行大礼，却被那老者扶起。
他们本想说些什么，那老者看着他们摇摇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
白狼及时溜到了主人脚边，瑟瑟发抖。
此时，又一道白光降临，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黑须老者，身穿一袭清净宗制式白衣，他看了苏、莫二人一眼，冷哼道：
“刚来一天就惹是生非。”
须发皆白的慈祥老者忙出言道：“师弟，少说两句。此事已毕，不必久留了。”
黑须老者很是不善的看着苏、莫二人，再度冷哼一声，态度倨傲，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文姓女子与那蓝衫客走了，算是勉强给了自家师兄一个面子。
白发老者不以为意，上前笑呵呵道：
“两位小友，在下陈潜室，是这天山守山人，以后若有事，只需高呼我名便可，万不可像今日这般动怒了。”
苏、莫二人连忙拱手点头。
莫忘归道：“陈前辈，现在就有一件事。我们想知道下山的路。”
陈潜室微微愕然，没有反应过来：“下山？莫小友，这可是你们自己要来的清净宗，怎的又要反悔下山？”
莫忘归忙解释道：“不是这个下山…我们觉得清净宗吃的太过寡淡，有些受不了，所以想下山买些肉食吃。”
陈潜室恍然，呵呵笑道：“确实是我等考虑不周，以为供给了米食便可，倒是不曾想过这一点。”
说着，他一根指上泛着白光，轻轻点在了莫忘归额头处：
“下山之路，尽在其中了小友，若是没有其他事情，老夫就先告辞了。”
苏、莫二人拱手谢过。
这位老人刚一转身，又微微拍头，再度回转身体，在身上左摸右摸，总算摸到两块色泽极佳的甲等炁石，交与莫忘归，呵呵讪笑道：
“瞧老夫这记性，清净宗本已招待不周，这买肉之事，怎能让客人付钱。两位小友，莫怪莫怪…”
话毕，也不等苏、莫二人反应，转身又走了。
莫忘归凭白得了两块炁石，脸上微有喜意，刚要致谢，那陈潜室已经踪影全无了，只能摇头笑道：“真是个怪老头。”
“是个和善的人。”苏婧难得评价道。
莫忘归看向苏婧道：“怎么说？要跟我下山走一趟吗？就当散散心了…”
苏婧点点头。
两人于是在这冰天雪地中，沿着正确的路线下山。
说来也怪，这天山之雪似乎也颇为玄奇，就算是以精炁聚在脚底，也有些滑，莫忘归好几次站立不稳，这令他颇为尴尬。
所幸苏婧也没好多少。
要知道，这一招就算是在柳三变的飞剑之上，也能站稳脚跟的。
难怪清净宗那帮人都喜欢御云出行呢。
莫忘归打定主意，等入了清净宗必须学会御云术，虽然没有御剑快，但在天山真的实用。
正胡思乱想间，苏婧直接脚滑，向后栽倒，莫忘归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背。
一时之间，幽香扑鼻，苏婧几乎算是被莫忘归揽在怀中。
莫忘归心头一动，低头看去，只见苏婧俏脸白里透红，几乎到了耳根，琼首微微低着，白皙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以及那隐有规模的沟壑全都引人入胜。
莫忘归在这一刻只觉得那诱人的红唇可堪浅酌。
于是不受控制地埋低头，两人的脸孔越靠越近，互相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苏婧含羞带怯，但不知怎么想的，竟未阻止。
“喂喂喂！清净宗严禁谈情说爱！”
有一道很惹人嫌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响起。
暧昧的气息在这一刻直接被破坏殆尽，莫忘归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起身，整了整衣服。
苏婧也连忙站直身体，尴尬地整理了两下自己的衣服和刘海龙须。
人在尴尬的时候，好像都想做点什么掩饰一下。
莫忘归心下暗惊，自己刚才差点就亲上苏婧了，这是什么概念？
约等于与一尊九境魔修接吻。
情丝缠的副作用太可怕了，看来自己与苏婧独处的时候，必须时刻运转素心剑诀了，否则可能发生极其恐怖的事情。
此时，出声那人走到两人近前打量着，她穿了一身绿裙，个子比较矮，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儿有些微胖，唇儿粉嫩，肉嘟嘟地看着清纯可爱。
是的，绿裙，她似乎根本不怕冷，身遭更有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生机。
“好啊！年纪这么小就卿卿我我了！你们是哪个洞府的老家伙教的？我非得告到木头爷爷那里去！”
她似乎十分气愤。
莫忘归不想理会这个小萝莉，他急着下山买肉，试着向前走了两步，却被这小萝莉死死拦住，似乎不说便不让走。
莫忘归有心使了老芋头所传步法，却仍旧没能甩掉这人。
看来修为不弱。
苏婧看着这年龄相仿的幼稚女娃微微皱眉，似乎看到了一个月前自己的影子。
她因此神色有些复杂起来。
莫忘归注意到了苏婧的神情变化，生怕她再度暴走，念头一起，只能搪塞道：
“别拦着我了，我们拜在陈潜室门下，你要告状去找他吧。”
绿裙小萝莉闻言如遭雷击。
苏、莫二人趁此机会，匆忙远离了这个古怪的人。
小萝莉没去管两人，只是咬牙切齿自语道：“好啊！木头老人，你身为宗主，如今知法犯法了是吧？”
“当年素姑姑能谈，如今不知在哪收的两个弟子也你侬我侬的，是不是这禁令只管着本姑娘了？”
“好好好，这么整是吧？不是这禁令，本姑娘至于整整二十三年不敢看一眼男人？”
她自语着，却没打算找那所谓的木头老人算账，而是远远跟着苏、莫二人，简称跟踪。
这位绿袍儿已经打定主意要在天山谈情说爱，打算先跟着真情侣学习一点经验。
然而苏、莫二人一路上并未再说半句话，甚至刻意保持一些距离…
绿袍儿十分费解，为什么他们不继续刚才那有趣的事情了？
难道？绿袍儿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跟踪被识破了，随后又暗自摇头。
她可是六境巅峰修为，清净宗亲传弟子，跟踪两个雏儿不可能被发现的。
在费解之中，三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龙勒城。
他们下山干什么？该不会…绿袍人眼睛微眯，看着两人前方的一家客栈，嘴角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他们一定是刚才卿卿我我被看到了，觉得躲在房间里继续就不会被打搅了。
然后，她就看到两人走向了客栈底下的一家猪肉铺，似乎在说些什么。
绿袍儿屏气凝神，使用了术法去听他们交谈的内容。
铺主笑呵呵道：“一两银子一斤。”
莫忘归皱眉：“能不能便宜点…这样、我出六两，买你七斤猪肉…”
铺主一脸为难：“不行啊…六两七斤，我太亏了，卖不了…”
莫忘归转身要走：“卖不了算了，我找别家…”
铺主忙拉着他，一脸肉疼：“唉，等等，行。对了，你们不是清净宗弟子吧？”
莫忘归：“不是，怎么了？你看我们两个，有半点清净宗的样子吗？”
“说的也是，确实是生面孔。”铺主一边称肉一边说道：“你是不知道，龙勒的肉不能卖给清净宗弟子，不然要被居民赶走的。”
“清净宗那老些人，都不能买猪肉，生意难做啊…”
铺主叹息着，似乎因为赚不到清净宗弟子的钱而遗憾。
莫忘归对这种抱怨，只是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把猪肉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确认没少了份量，才从怀中取出钱袋来。
这是当日给苏婧买泥人的时候，顺手从那三百两中掏出来的一把银子，加上原本在身上的一些碎银，后来就成了莫忘归一身家当，一共也就十几两。
十分心疼地付了钱之后，莫忘归开始走向售卖油盐蒜姜醋葱等的铺子。
铺主摸着银子乐开了花，哪有半点刚才为难的样子？很显然就算是六两七斤，他也有得赚。
绿袍儿在一旁都听傻了。
他们是来买肉的？他们能吃肉？
采买了一阵，苏、莫二人踏上了归途。
苏婧道：“买这么多，吃的完吗？”
莫忘归道：“可以给陈老先生一两斤嘛，他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他心情很好，难得大方。
绿袍儿听到这里眼神空洞，好你个木头老人，这么整是吧？不让别人吃肉，你自己让别人带，好吃香的，喝辣的是吧？
此时苏婧点点头，又感慨道：“肉为什么这么贵呀？”
莫忘归无奈道：“打仗嘛，肉就是这么贵的，我听老芋头说，五十多年前，难得停战的时候，肉只要十几文钱一斤。”
“咱们是没赶上好时候啊…”
苏婧默然点头。
莫忘归突又看她。
苏婧疑惑：“怎么了？”
莫忘归笑道：“你最近话好像多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两人对视，苏婧突然一笑。
那一笑如芙蓉出水、如皎月破云、如画中仙子走入凡间。
莫忘归有些看的痴了，由于已在时刻运转素心剑诀，他瞬间醒转，疑惑地看着苏婧。
他察觉到自己心头有古怪的暖意与悸动，这是以前未曾有的，这是素心剑诀没法消除的莫名情绪。
苏婧慢慢收敛笑意，略带羞意说道：“我还欠你一个微笑。”
跟在两人身后的绿袍儿心中呐喊到，没错！就是这样！这才是我跟踪你们的目的。
莫忘归嗯了一声，心头复杂。
在黄昏时分，莫忘归切菜起锅烧油，偶尔看一眼坐在一旁的苏婧，心头十分宁静。
肉香味很快从锅中传来，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盘平平无奇的红萝卜炒肉，也能那么可口。
在柴房门口，莫忘归还烧着一堆篝火，一个架子摆在火上，穿着一块两斤左右的猪肉炙烤着。
它身上油盐调料也有不少，闻起来香味扑鼻，此时已经烤好了。
莫忘归正打算大声去喊陈潜室老爷子，却见一位绿袍儿自己端着碗，闪电一般窜进了柴房。
莫忘归当即皱眉，上前打算赶人。
清净宗的弟子吃什么肉啊？
绿袍儿甩手一袋满当当的银子。
莫忘归喜笑颜开：“得嘞，爷！您坐。”
有钱给就行，只要有钱给我，给清净宗的宗主嘴里也塞上几块肉。
他心说。
苏婧已经在门口喊道：“陈爷爷…”
不多时，陈潜室到了屋舍的篱笆外，看着那块烟熏火燎的肉微微蹙眉，说道：
“苏小友，有何事就在这里说吧，老夫就不进去了。”
莫忘归早有预料，陈潜室作为清净宗上层，当然会对吃肉有所抵触，便出门询问道：“陈前辈，敢问为何清净宗不吃肉呢？”
陈潜室有心介绍本宗道意，便道：
“先生曾有言，修道乃是清心寡欲之事，欲望越少，距离天意越近。”
“每个人心中都有知，这知也称天理，是天地间，人族中普遍存在的共识与真理，它能让我们距离先天更近。”
“但它经常被各种欲望所蒙蔽，因此先生提出存天理而灭人欲之说，逐渐成为我清净宗道则之一。”
莫忘归摇头道：“小子浅薄，却是觉得这观点略显偏颇了。欲望是无法被灭绝的，若真是无欲无求，各位何必修行，何必争那一条求仙之路？”
“再论那先天之说，人族普遍认为，婴儿时期是最接近先天的，但雏婴生来便知哺乳，人食以物，这是一种求生之欲，这是一种本能，这本就是一种先天！”
“我认为吃素也好，吃肉也罢，从灭欲之说的角度来看都是一样的，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更何况，限制自己吃肉，那么吃东西的欲望便被消灭了吗？反而因为欲望的挤压，变得愈发渴望。”
“欲望如同水患，堵不如疏。只一味增高堤坝，限制水患，而不是有限制地释放分流，终有一日决堤而下，流毒千里。”
莫忘归顿了一下，指着正疯狂吞咽的绿袍儿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清净宗若一直这般下去，只会是…”
“一日破戒，尽皆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