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柠和韩秀赶到现场的时候，赵翠红半截身子还趴在粪坑里，她脸上又是愤怒又是难堪，还要努力扒拉着坑边突出的石块保持平衡。
旁边的人静悄悄的，像是一场滑稽的默剧。
钱小花和莫大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旁边围观的村里人看不过去，连连催促道：
“莫大你们两口子看啥呢，快把你妈救上来啊！”
钱小花看着满身污垢的赵翠红，不情不愿地找了把扫帚伸直了手把她拽回来。
赵翠红趴在地上喘着气儿，想起自己儿子刚刚那副事不关己、假装没看见的样子，气的站起身来就要捶他。
莫大看着满身屎尿的老娘捏着拳头就要来揍自己，吓得抱头乱窜。
等到莫大身上挨了几个铁拳，赵翠红才怼着罪魁祸首骂道：
“周家的老虔婆，你个丧良心的！这么歹毒害我老婆子的命啊！”
莫柠和韩秀往赵翠红指的方向望去，一个挽着发吊梢眼的老妇人正在儿女的搀扶下望着这边。
她衣服凌乱，好几个地方都被扯破了，此时听到赵翠红的质问，瞪圆了一双眼睛：
“你个天打雷劈的！偷我家粪桶不承认，还在这恶人先告状呢！”
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中，莫柠勉强弄清了缘由。
非双抢时节的时候，生产队会布置些非农田的活儿，今天派下来的就是去各家挑粪运到集中点进行腐熟。
每个人按10桶算一个工分，如果装不满一个桶，是不算分的。
按生产队的安排，莫家正好被分配到周家的旱厕。
周家又被分配到另外一家，赵翠红为了偷懒，让莫大把粪桶填满后先摆在周家门口，自己偷会儿闲，等着莫老汉回来再一起运到指定地点。
这种想法和周家老太太不谋而合，碰巧周家分配的那户人家就在隔壁。
不同的是周家还算厚道，把桶摆自家门前了，没寻人家的晦气。
这一摆就出问题了，桶是大队里统一发的量器，不说一模一样，也是大差不差。
周家和莫家放着放着就混在了一起，可里面明显有几个桶是没打满量的！
于是赵翠红和周家就起了冲突，非说不满量的那部分是对方的。
赵翠红尖牙利嘴，周家人多势众，情绪上来了不知道推搡间是谁力气大了点。
赵翠红一个踉跄，摔进了坑里。
这事儿往小里了说是邻里纠纷，往大里说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自作聪明！
众人纷纷劝两家各退一步，周家略有犹豫，赵翠红多爱面子的一个人，出了这么大的丑，哪能忍得了这个气！
当下跌倒在地上，一哭二闹的拍起了地来：
“哎呦喂，我老婆子可怜啊，大儿子不孝，二儿子早死，两个儿媳妇也不向着我，我不活了！！”
在场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莫大被当众指责不孝，实在下不来脸，周家老太年轻的时候和赵翠红也是交手多次，深谙对方的套路。
她拽着自己儿子的袖子，捂着心口，打断赵翠红：
“你们莫家不服从组织的安排啊！我要找大队长告状！这几个桶明明更靠你们那边，咋就成我们家的了！”
“桶上刻你家名字了？我看是你故意放到我们这边的！”
周老太也学着赵翠红的姿势扑在地上：
“老头子啊你死的早啊，这都有人欺负上门来了！”
场上一个嚎的比一个惨。
“干啥呢！干啥呢！”
村长沉着脸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村里刚刚出了大事，没想到第二天又有人吵吵嚷嚷，他心头憋了一团火。
莫老汉双手插在袖子里，跟在后面走进来才发现闹事的还有自己家一份，顿时眼前一黑。
村长随手拽了个人了解了事情经过，狠狠批评了地上还在撒泼的女人：
“你们不听队里的安排，偷懒犯闲！上工过程中惹是生非！今天每家额外再加10桶！”
刚刚还在比谁嗓子大的赵翠红和周老太瞬间闭上了嘴，像是被掐住嗓子的母鸡。
围观了全程的莫柠不禁感叹这个时代的老人家真能折腾，虽然日子困苦些，但乐子也确实不少。
“还看什么？工干完了？散了散了！”
村长拍着手，众人听话纷纷回到原先干活的地方。
等没人注意时，偶尔几个凑一起都是在谈论莫家和周家的笑料。
赵翠红自觉丢了脸，喊着钱小花补上自己的位置，先回家换衣服，收拾自己去了。
看完热闹的韩秀和莫柠也开始上工干活，钱小花粗声粗气地指挥着韩秀多提两桶。
谁知道向来一声不吭的韩秀却突然反驳道：
“嫂子，我们一人干一半，按队里的规矩来。”
钱小花双手叉腰刚想骂人，就看到远处的村长目光如炬地四处扫视，心里一怂就卸了气儿。
莫柠麻利的干着活，末日初期基地未建成的时候过的可比现在惨多了，她手脚勤快，周围的村民看到了都夸几句柠姐儿是个好的。
到了中午，有人看到穿着民兵制服的一行人被何二族老的儿子领进村子，各个精神气十足，和村里讨食儿的看着就不一般。
村里的姑娘小伙偷偷瞧着，有的羡慕不已，有的小脸微红。
莫柠明白癞子头的结局差不多定了，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要不农场关大辈子，要不一颗枪子。
她边干活边思索着，余光瞥见村长突然疾步向村口跑去，人群中有人高喊：
“大队长回来了！”
生产二队的大队长回来！
大队长名叫郑国雄，整个人五大三粗，吼起来声音像头熊，人如其名。
但实则粗中有细，做事很有一套，他管着生产二队底下的几个村子，没几个不服他的。
郑国雄这次去县上，是因为生产二队去年收成不错，得了大队甚至公社里的嘉奖。
还有小道消息说，过年上面会给二队多发两头猪。
还没等他高兴几天呢，又有人来消息说他负责的二队里出了个拍花子，还专门拐卖儿童，连同村的都不放过。
郑队长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有两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从眼前飞走了，这边还没喘过气，那边又说村里河道里发现了女尸，似乎和这拍花子扯上关系了。
连大队里的会还没参加完，郑队长就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村长当面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抹了把脸，心里恨极，当听到大队长说今年原本给的奖励——两头肥猪可能也没了的时候，瞬间急眼了：
“这什么行呢！肉是整个生产队辛苦一年才得来的，哪能为了个混子，要不咱们把他赶出村子……”
大队长打断他：
“老何同志！你这是没有集体意识的表现！要自我反省！这是伟人的书，你好好看看，一周后记得还我！”
说完郑国雄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塞进村长怀里。
“……”村长嗫嚅了几句，老老实实接了过来。
他心里埋怨着：这犯了事的混子哪里还算集体了……
可惜他这个村长并不是真正的“村长”，只是村里推荐出来的代表人，在郑队长面前实在没有话语权。
大队长哪里有功夫管他心里想着什么，连忙赶去民兵队前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