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革勇从华盛顿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叶雨泽坐在杏树下把那盘棋摆上了。不是想下,是想事。
他下棋的时候脑子最清楚,比喝茶清楚,比散步清楚,比睡觉清楚。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就是一个决定。
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没喝,看着棋盘。
“老杨,你这次去华盛顿,不只是看艾米丽吧?”
杨革勇放下碗。“你看出来了?”
“你杨革勇什么时候为了一个女人飞半个地球?”
杨革勇没有否认。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
烟雾在杏树叶子的缝隙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艾米丽是FAA适航审定中心的人。她在天山发动机的项目上跟了好几个月了。从燃烧室到涡轮叶片,从材料到装配,每一个环节她都看过。”
“她的报告,詹姆斯看了。詹姆斯的报告,FAA看了。FAA的报告,决定了天山发动机能不能拿到适航证。”
叶雨泽捏着一枚棋子没有落下去。“所以你去华盛顿,不是去看她,是去留她。”
杨革勇吐了一口烟。“她走了,新来的人要从头看起。从头看起,要多久?半年?一年?发动机等得起,军垦二号等得起,但那些在戈壁滩上等了一辈子的人等不起。”
“他们老了,头发白了,牙掉了,眼睛花了。他们等不了了。让他们在闭眼之前,看到军垦二号拿到FAA的证,飞到华盛顿,飞到纽约,飞到那些他们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这是我的念想,也是你的。老叶,你说,这个念想值不值得我飞一趟华盛顿?”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他没有说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棋子在棋盘上,就是回答。
华盛顿,FAA总部。詹姆斯把艾米丽的辞职报告放在桌上,看了三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报告写得不长,只有几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FAA适航审定中心职务。感谢FAA多年来的培养,感谢詹姆斯先生及各位同事的信任与支持。艾米丽。”
“你确定?”詹姆斯看着她。
“确定。”
“去军垦城?”
“去军垦城。”
“去军垦城干什么?”
“继续审天山发动机。不是在华盛顿审,是在军垦城审。不是在文件上审,是在试验台上审。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数据,是站在发动机旁边看数据。”
詹姆斯看着她,她的棕色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亮的,是自己发出来的。
他在FAA干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辞职。有人为了更高的薪水,有人为了更好的职位,有人为了回家带孩子,有人为了去创业。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为了一台发动机辞职。不是为了一家公司,不是为了一个国家,是为了一台发动机。
一台还在试验台上、还没拿到适航证、还没装上飞机、还没飞过太平洋的发动机。她信它。信它能飞起来,信它能拿到证,信它能飞到华盛顿。
“艾米丽,你去了军垦城,不是FAA的人了。你的报告,FAA不一定要采纳。”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因为我的报告,FAA不一定要采纳,但詹姆斯你会看。你看,你就知道天山发动机的数据是真的。数据是真的,你就敢签字。”
“你签字,FAA就认。FAA认,适航证就发。证发了,军垦二号就能飞到华盛顿。飞到华盛顿,那些在戈壁滩上等了一辈子的人,就能看到。”
詹姆斯没有说话。他把辞职报告收进抽屉里。
“你的辞职,我批准。但你的工作,没有结束。你到军垦城,继续审天山发动机。每个月给我发一份报告。不是发给FAA,是发给我。我看了,信了,签字。我签字,FAA认。FAA认,适航证发。”
艾米丽站起来,伸出手。“詹姆斯,谢谢你。”
詹姆斯握住她的手。“不谢。应该的。”
军垦城,马场。杨革勇蹲在马圈里,给枣红马刷毛。刷着刷着,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艾米丽发来的消息——
“杨爷爷,我回来了。不是下个月,是今天。”
他握着手机,蹲在那里,没动。枣红马回过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他站起来,把刷子扔进桶里,走到马场门口。
远处的土路上,有一辆车正在开过来,扬起一片尘土。车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是研发所的那辆旧SUV。
车子停下来,车门开了。艾米丽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
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梢系着一根红色的头绳。她站在他面前,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杨爷爷,我回来了。”
“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那是骗你的。”
“骗我干什么?”
“想看你舍不舍得我。”
杨革勇看着她,她的脸被戈壁滩的太阳晒得发红,鼻梁上的雀瘢像一颗一颗的小芝麻粒。
她在笑,笑着看他。他没有说“舍得”,没有说“舍不得”,伸出手,把她的双肩包接过来。
“走。进屋。赵玲儿煮了奶茶。”
艾米丽跟着他走进了院子。赵玲儿端着一碗奶茶从屋里出来,放在石桌上。
杨革勇在石椅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艾米丽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青的红的小枣挂了一树,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研发所,叶海站在试验大厅里,看着第五台原型机。发动机安静地躺在试验台上,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发动机的外壳,冰凉光滑。阿依古丽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艾米丽回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马师傅说的。她去马场了。先看杨爷爷,再来研发所。”
叶海没有说话,看着发动机。阿依古丽看着他,他的左眉比右眉高。她伸出手,在他的左边眉毛上按了一下。
“好了。一样高了。”
叶海没有躲,站在那里,让她按。等她的手收回去,他的左眉又翘起来了。改不了了,不改了。
艾米丽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研发所。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胸前别着FAA的徽章。
叶海在试验大厅门口等她。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叶海,我回来了。不是FAA的人,是FAA派到军垦城的常驻技术观察员。詹姆斯批的,不是派驻,是观察。我看,我记,我写报告。报告写给詹姆斯,詹姆斯看了,信了,签字。签了字,FAA认。认了,适航证发。”
叶海握住她的手。“艾米丽,欢迎回来。”
她跟着叶海走进试验大厅。第五台原型机正在做台架测试,发动机在轰鸣,数据在跳动。
艾米丽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数字,拿起桌上的记录表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那份是昨天的,那份是前天的,那份是上周的。她一份一份地看。叶海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看了很久,把最后一份记录表放下。
“叶海,第五台原型机的数据,比第四台好。涡轮前温度高了五十度,燃油消耗率低了百分之三,噪音低了两个分贝。百分之三,不多,但够了。够了,就能拿证。证拿到了,就能飞。飞起来了,就能到华盛顿。”
叶海看着她。“艾米丽,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想了想。“不全是。还为了奶茶。军垦城的奶茶,比华盛顿的好喝。”
夕阳西下,艾米丽从研发所出来,沿着那条种满白杨树的路往镇上走。走了没多远,一辆吉普车从后面开过来在她身边停下。车窗摇下来,杨革勇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杨爷爷,你怎么来了?”
“接你。研发所离镇上远,走路累。”
“不累。在华盛顿,我每天走好几公里。”
“华盛顿是华盛顿。军垦城是军垦城。在军垦城,不能累。累了,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发动机出不来。发动机出不来,适航证拿不到。证拿不到,你回来干什么?”
她没有接话,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正确的。她的回来就是为了发动机,不是为了走路,不是为了看天山,不是为了喝奶茶。
但这些事,她一样都没落下。她看了天山,喝了奶茶,走了路。
路很长,从华盛顿到军垦城,从FAA到研发所,从适航标准到试验数据。她走了很久,走得很远,但走对了。
杨革勇把车开到马场门口停下来。
“到了。”
艾米丽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夕阳正在落山,把枣树的叶子照得金黄金黄的。杨革勇走到枣树下面,摘了一颗青枣,用手擦了擦,递给她。
“尝尝。今年的新枣。”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涩的,但嚼着嚼着,甜味上来了。跟去年一样,酸涩而后回甘。
戈壁滩上的枣就是这样,刚开始不好吃,嚼到最后才好吃。人也是这样,刚开始不好看,处久了才好看。
艾米丽回来的消息,在研发所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马师傅就在食堂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欢迎艾米丽回来,今天加菜,手抓羊肉。”
手抓羊肉是马师傅的绝活,平时不做的,费工费时,一大锅羊肉要炖好几个小时。
但今天做了,不是因为他跟艾米丽有多熟,是因为她回来了。一个从华盛顿飞到军垦城、在戈壁滩上蹲了好几个月、回了华盛顿又飞回来的米国女人。
这样的人,值得一顿手抓羊肉。艾米丽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
戴维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回来了。”
“回来了。”
“华盛顿那边,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公寓退了,猫寄养在朋友家。”
戴维看着她,她的脸被戈壁滩的太阳晒得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来军垦城,蹲在试验大厅里,腿蹲麻了站不起来,叶海拉了她一把。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说了一句“谢谢”。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现在这种光。那时候的光是好奇心,现在这种光是信念。
“艾米丽,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看发动机,像在看一件需要检查的东西。现在你看发动机,像在看一件你亲手做出来的东西。你看它的眼神,跟叶海看它的眼神一样。”
艾米丽没有说话,低下头,吃了一口手抓羊肉,软烂入味,一抿就化了。
她嚼着羊肉,想起在马场的那棵枣树下,杨革勇递给她一颗青枣,说“尝尝,今年的新枣”。
她咬了第一口,酸的,涩的,她皱着眉头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甜味就上来了。发动机也是这样,刚开始看,全是问题。看久了,问题一个个解决了,甜味就上来了。
下午,研发所试验大厅。第五台原型机在做总装前的最后一次分解检查。不是坏了才拆,是没坏也要拆。
拆开,每一个部件都看一遍,确认没问题,再装回去。这是叶海的规矩,从他搞第一台发动机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改。
艾米丽站在试验台旁边,看着工程师们把发动机一层一层地拆开。风扇叶片拆下来了,放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列队。
高压压气机拆下来了,放在工作台上,伊万戴着老花镜,用放大镜一片一片地检查叶片表面。
燃烧室拆下来了,叶海蹲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火焰筒内壁,一寸一寸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每一寸金属表面缓慢移动,像在阅读一本极厚的书,一个字都不愿跳过。
“叶海,你在看什么?”
“看裂纹。微裂纹。肉眼看不到,但心里看得到。”
艾米丽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心里怎么看?”
“心里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经验看。这个地方,上一台发动机出过裂纹。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工况,同样的时间。
上一台出了,这一台也可能出。可能出不代表一定出。但你要看了,才能放心。不看,不放心。
不放心,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没精神。没精神,看什么都不准。不准,就会漏。漏了,就会出问题。出了问题,就晚了。”
艾米丽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左眉比右眉高。她想起阿依古丽说过的话——
“他改不了了,不改了。”改不了就不改了。有些东西不需要改,改了就不是他了。
傍晚,马场。杨革勇蹲在马圈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枣红马的病好了,肚子不胀了,又能在跑马圈里跑了。
但它老了,跑不快了。跑两圈就喘,喘完了低头吃草,吃几口又抬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天上只有云。
艾米丽从研发所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杨爷爷。”
“嗯。”
“枣红马好了?”
“好了。”
“能骑吗?”
“能。但不能跑。老了,跑不动了。”
“那我骑白马。白马年轻。”
杨革勇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金色,鼻梁上的雀斑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她在笑,笑着看他。
“你会骑了?”
“会了。你教我的。”
杨革勇站起来,把那匹白马从马圈里牵出来,把缰绳递给她。
她翻身上马,动作比上次更利索了。左脚踩马镫,右手抓鞍子,左腿使劲,右腿一跨,上去了。
杨革勇站在下面看着她,她拉着缰绳,骑着白马慢慢地走进了跑马圈。
白马步伐轻快,马尾在风中飘荡。她在马背上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跑了两圈停下来,勒住缰绳,低头看着他。
“杨爷爷,你的奶茶,还有吗?”
“有。赵玲儿煮的,管够。”
她笑了。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艾米丽坐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杨革勇坐在她对面。月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茶碗里。
“杨爷爷。”
“嗯。”
“你年轻的时候,骑什么马?”
“枣红马。不是这匹,那匹老了,死了。”
“你难过吗?”
他沉默了一下。“难过。但难过没用。马死了,再养一匹。树枯了,再种一棵。人走了,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就没走。”
艾米丽看着那颗青枣,咬了一口。酸的,涩的,但嚼着嚼着,甜味上来了。跟上次一样,青涩而后回甘。
戈壁滩上的枣树不知道什么叫悲伤,它只知道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睡觉。年复一年,从不问为什么。
(未完待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