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天塌时，终归有一个人或几个人扛住，形成一座高山，不会撞到头。
洛晗筋脉尽断活不久了，能换司夜的命就很值，一人活命的机会只能给他。
面具女子淬了刀，正欲剥开皮肉取出钉子时听到他说：“如果我死了，请你不要……告诉他，就说我去六界云游，不会再回来了。”
面具女子声音纯净：“谁都可以死，唯你不能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天道若是怜我，岂会幼年孤苦无依……”洛晗很难受，浑身都痛，“可能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天道换了种法子惩处我。”
面具女子轻轻摇头：“不是的，你的临世所有人很开心，没有人会怪你……”
洛晗勉强笑了一下，世人皆知他坐拥帝君之位，殊不知那个位子太孤独了，不敢真心实意交朋友，万一被人怂恿做了错事，便是万劫不复，不得好死的下场。他抽人就是告诉天界的人，他喜怒无常，即便是朋友也照抽不误，只有这样才能断绝与仙臣的来往，孤孤单单在寝宫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春秋。承栖宫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侍女，天天就是星使巡视，天兵守门，再无其他人。
随着第一枚铁钉拔出，鲜血喷涌在面具上，产生裂纹，看样子是要碎了。
她连忙点了洛晗穴道，让他昏睡过去。
凌恒心里不踏实，冒着被骂的风险闯进来：“帝尊，属下自知有罪，请您责罚。”
汐贻拿干净的布巾盖在伤口上用力按压：“你要是不穿那身衣服，衍儿也不会跑出府，他的伤你难辞其咎。”
“属下领罚，殿下的伤看起来很重，已经派人通知神尊他们了。”
汐贻嘴上说着他有罪，心里很清楚是小黑龙要他去的，不过是出了变故。
“你虽有罪，念在你这几十年护在衍儿身边，吾不罚你，但你以后不许离开衍儿半步。”
凌恒提着心未松，小黑龙没好之前不可掉以轻心，一动不动守在门口。
司竽心不甘情不愿地救治司夜，要不是小崽子很在乎，早就一剑砍死。
汐贻盯着地上碎了的面具发呆，是防止小崽子看到自己的脸认出自己，现在倒好，被血脉力量震碎，还怎么戴在脸上。
忙完事后，一龙一凤放在同一榻上，两个六界顶级医师忧愁满面。
“姐，他的修为真得没了？”司竽不敢置信问道。
汐贻点点头，六界能轻易废掉小黑龙的还没有几人，尽管狼毒反噬也不会这般容易，若不是有她在，天底下就少了一个帝君。
“修为没了不是大事，筋脉重续是当务之急。”
“可衍儿不是寻常人，扛不住涅槃重生的业火，稍有差错就魂神俱灭。”司竽叹了口气，“你想试就试，大不了再经历一番轮回，不过是时间问题。”
汐贻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魂珠，因为小黑龙求人的那一瞬，身上已然放弃了活着的念头。
洛晗坠入无间梦境，身处不知名的荒地。
“即日起，你将忘记所有人，忘记那些伤痛，做上万人敬仰的帝君。”
过往云烟浮现在眼前，映在一面镜子中。
上藜元君双手捧着净世白莲，细心摸着莲瓣，日日以精血滋养。
洛晗看到幼时涿光山有她的身影，在山脚下除尽妄想上山的妖魔。北熙神尊常年大杀四方，不免害人家破人亡，报复的神仙妖魔数不清，光一道结界根本护不住幼崽，所以她一直在山下镇守，直到北熙或一禾当中回来一人。
这件事情怎么没人告诉他，洛柠在山上采药，不可能差觉不出。
那便是上藜元君有意要瞒，昔年不救寄渊误会至深，几万年不曾告诉他真相。
元君不愿说出不救寄渊的理由，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宁愿背负他的憎恶，冷漠，也护着他。
洛晗不信有什么理由能不救寄渊，元君是叱咤风云的人，谁能威胁到她。可是在云雾山和天宫也救过寄渊，若真的是怕他伤心才救，那当年就不伤心吗？他需要一个真相，心里特别不踏实。一禾神尊假死是为了保全他，从未想过要他受伤，那上藜元君又是怎么了，难道寄渊会害死他么？
不可能的，几千年的情义，不会相持露刃。
“衍儿，衍儿……”熟悉的声音唤着他。
多重梦境的他被拉回来，睁开眼是一双淡色银眸，不再是以前那个黑眸少年。
“醒了，醒了。”坐在榻边的一禾露出松心的表情。
“娘亲。”洛晗有气无力地，“我还没死？”
“死什么死！”司竽制着药，嘴不闲着：“经我之手没有死人，要不然医尊的名号拱手相让。”
洛晗庆幸自己还活着，又很失落，成了废人，活着又有何用。
“谁说你无用——”汐贻重新找了副面具，手一挥，一根根银针冲着他飞去，稳稳地扎在胸口上。
他修为尽毁，筋脉尽断，除了能说话有意识以外，与死人并无半点区别。
汐贻翻阅卷宗，低声道：“筋脉有办法重续，不过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洛晗毫不犹豫地：“愿意。”极荒很快又会封印解除，六界必然有一场恶战，北熙神尊开战时有一个帮手，胜算会大。
一禾不建议他试，业火之下除非有她的炽热血脉，否则筋脉重续不成三魂丢失，就再也醒不过来。
汐贻欣慰，小黑龙有底气一试，不因为畏惧放弃，静檀这一点教他非常好。
“过几日就是七曜连珠，七星连聚灵气大盛，成功的希望更大。”
“你在百医坊好好听话，府里事太多就不陪你了。”一禾不气累，小黑龙定能治好。
洛晗看着一禾向汐贻行了一礼，怀疑眼睛出问题了，堂堂神尊见天帝都不行礼，着实令他震惊。
“城中最近有杀人案，失窃案，蛊虫一案我会帮你解决。”汐贻用灵力续上他双臂的筋脉，四肢不能动会让他丧失活着的意志。
洛晗感觉她很好，心里想着她长什么样。
凌恒瞅见一禾神尊出去，就知晓帝君醒了。
“滚开，别恶心我！”洛晗一见他就心生厌恶，往后谁穿衣裙弄成那副模样就跟谁急。
一个大老爷们穿女人的衣服，想想都恶心，不男不女的混蛋没被打死运气还好。
汐贻忍不住笑出声，戴着面具小黑龙也知道她笑得欢。
凌恒道：“帝……剑神，那人招了。”
“剑神？”洛晗惊住了，“你就是一剑破敌的剑神？”
汐贻点头，正色道：“京灏参与其中，巫徉准备造出一支蛊人军进攻天界是否。”
凌恒脸色难看：“元君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您就袖手旁观不出手吗，她可是……”
“此事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不要告诉他们。”
小黑龙听不懂对话，躺着不舒服想去晒太阳。
司竽拿起桌上一瓶药，倒出一粒喂进小黑龙嘴里，特意捂住嘴等他咽下。
“你给我吃了什么？”小黑龙才喝完药不久，犯不着多喂几颗。
司竽不说话，拔去银针对汐贻使了使眼色。
汐贻心领神会，对着凌恒道：“去把大门外的人喊进来，这里有不少病人谁声音大就封住嘴。”
凌恒愣了一下，不紧不慢出去。
洛晗感觉浑身好热，顷刻之间身体变小数倍。
他看着比枣子大一倍的手，睁圆眼睛，司竽是在做什么？
汐贻轻轻抱起他：“变小了也挺好，带在身边容易。”
小龙崽幼时说话不清楚，如今变小也一样。
金乌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纵神卫不认身份，只听里面人吩咐。
“表、表哥……”小龙崽被汐贻抱在院子里翻看卷宗，见他们不忘打招呼。
言钦惊掉下巴，静檀看到宝一样盯着小龙崽。
他们正欲对汐贻行礼，她却道：“闭嘴！”
小龙崽坐在石凳上，前身靠着石桌，由于腿和腰不能动，挥舞着手翻书。
汐贻把他们叫到一边，尽量用小龙崽听不到的声音说话：“你们两个别刺激他，九轮封印已经破了，不想他想起一切就管好嘴。”
言钦听一禾说小龙崽修为被人废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汐贻没必要瞒他们，将事情经过全诉一遍。
小龙崽差不多看完卷宗，偶然发现石桌上有东西，六根木条，穿有绳索。
他好奇伸手触碰，指头穿过间隙，感觉不好玩。
他要拿出手时，夹棍莫名夹住手指头，仿佛有人拉绳一般痛得要死。
汐贻听到小龙崽的哭叫声转头望去，小龙崽在地上打滚。
金乌取下夹棍，捏着手里掰断。
小龙崽要疼晕了，好在不是两只手，靠在汐贻肩上痛哭流涕。
言钦接过他，注意力全在夹上的手指上。
静檀气得猛踩夹棍几脚，掰断粉碎不足以解愤。
汐贻拿药过来小心翼翼擦拭，小龙崽似乎闻到沉香香味，并未多想以为是自己体香。
凌恒去一禾府上要了些糖，一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谁拿的夹棍！”汐贻的声音不大，听语气已是动怒了。
凌恒这个冤大头又点燃引线，审完人走时忘了把夹棍拿走。
“哥，揍、揍他！”小龙崽四根手指包的要成粽子，眼泪不停掉。
金乌攥紧拳头，左一拳又一脚，冷冷道：“叫小子不拿走，叫你不长心！”
汐贻冷哼一下：“十万年就让你忘了，人间过得挺自在，我教你做事谨慎，要是再发生这种事就滚回去！”
金乌下手有分寸，况且帝尊在这，打残了不好交代，踢几脚意思意思就行了。
静檀拍拍手：“三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龙崽张开手，心志被药弱化，跟个孩子并无差别，不过是带着记忆。
言钦买了串糖葫芦，心里乐开花。
静檀最高兴，小龙崽长得本来就可爱，小脸蛋看上去特想摸一摸。
街上摆着摊位，妖人被捕后几乎无人死亡，百姓开始营业谋生。
凌恒鼻青脸肿跟在后边，不敢生气，只能怪自己太倒霉。
小龙崽吃着龙须酥，听见言钦说：“衍儿这食量遗传谁的？”
静檀道：“帝尊食量一般，表哥食量不大，衍儿能吃可能是龙族本身就好吃。”
他们坐在面馆里，早饭来不及吃就去百医坊门口站着，肚子饿的不行。
言钦端着碗喝了一口面汤，淡淡道：“凑合吃些，晚上吃顿好的。”
静檀赞同，拿了双筷子吃起来。坐在腿上的小崽子馋的要哭。
静檀道：“你想吃？”
小龙崽嗯了一声，伸着手要抓碗里的面条。
静檀拉住他的手，言钦让面摊老板上了一碗粉角。
金乌真把他当成孩子了，宠爱的无法无天。
言钦吸溜完面喝完汤，抱着小崽子喂吃食。
小龙崽吃的一口接一口，笑嘻嘻地：“表哥喂快点，我、我饿。”
静檀吃完一碗面，小龙崽都干完两碗了，嚷嚷着还要两碗。
小龙崽这样就很好，要钱给钱，要吃的买吃的，不愁没钱花。一禾神尊是一国国师，玟煜尊上是扶桑山主，白祁是天界天帝，上藜元君掌握云雾山，都不缺钱。
时间慢慢流逝，转眼间就到了晚上。
百姓为了庆祝妖人被抓，喜庆挂起灯笼，表演杂耍街头卖艺。
言钦怀里揣着一包东西，小龙崽老远就闻到肉香，口水直流：“哥、哥，我要——”
静檀捏捏他的小脸：“你的小鼻子真灵。”
言钦买了两只烧鸡，闻一闻老香了，扯下一个鸡腿给他。
凌恒感觉气氛不对，警惕望着四周：“打起精神来！”
纵神卫结阵握紧武器，保护不了小崽子安全没脸回去见帝尊。
言钦看着小龙崽吃自己也想吃，又冷静想了想，烧鸡哪里没有卖的，想吃回头买几只带回去吃。
就在他们聊的正开心时，一阵爆炸声传来，满天烟雾中闪着火花，数十名刺客提刀袭来。
领头的是那个提着灭狱魔刀的人，到哪里阴魂不散，南浔刺杀失败又到咸关城来刺杀。
言钦、静檀相继而上，与她打的不分上下。
凌恒和纵神卫负责解决其他刺客，无一人在小龙崽身边。
小龙崽面对这场面做不出表情，默默吃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