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不悔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一向稳打稳算的个性,竟然会被这个小乞丐一样的黑猴子耽搁了进度!
当初从正中位置的扬州城出发时,他与醉无名就率先选了西南与正西这两条线路,向着无人之境开拔而去的。
一路上他都与醉无名含情脉脉的时不时的通个信,遥遥相对,意念邀约,喝个酒啥的。
他才和醉无名会合了不过半日,眼见着过了这锦州城就能见到他们心心念念的风大教主了,此时却是兴致缺缺的对着桌前这位,狼吞虎咽的黑猴子,除了一双漂亮的不像话的眸子以外,竟无一看点可赏。
可谁能告诉他,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吃出了个‘楼飞飞’呢!
“我说你这个人怎能如此粗俗?!你赶着去投胎吗?这是筷子!筷子!可懂?用筷子吃!” 说完,啪嗒一声,一筷子打在了这个‘黑猴子’的黑乎乎的小爪子上。
而这双伸向一盘肉肉的小手,应声抽回了……定是,打疼了的?
瞧那双透亮的眸子,瞬间就水氲弥漫了,愣是让看见的两人,心头一颤。
薛不悔与醉无名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不忍了。
醉无名率先找补道,“你,你用筷子,慢些吃。亦或净了手再吃,也可。”
听到这样的‘软’话,‘黑猴子’当真依言拿起筷子,不紧不慢的,重新开始吃了起来。
薛不悔与醉无名,却是再没了进食的欲望。
只因为方才他们得知眼前这个黑猴子的名字,内心的瀚海就开始积聚惊涛骇浪了,怎的也无法平静了。
此事,还需倒回半个时辰前说起。
话说,半日前薛不悔与醉无名,带着浩浩荡荡日渐壮大的队伍,齐聚在这锦州城,在这城里休整了半日后,原本打算午间吃顿好吃的,就到城外的无人之境与自家教主汇合的……
“老薛,这云不归酒楼的酒,是为一绝,我都打听清楚了,不比那七日醉差的。我门就去尝尝如何?若真是好喝,咱带一些给楼飞飞那个臭丫头,就当给她练练酒量了,我想,咱教主也会很欢喜你我此举的。一顿饭的功夫,误不了事的。”
醉无名酒不离手,无酒,活不下去的人,酒壶空了两天了,早就忍不住了好吗…
薛不悔自然明白这老兄的尿性。也不戳穿。且早间他已着属下快马加鞭传书教主,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望了望前头高悬的店名‘云不归酒楼’,终是随了大流,跟着他去了。
岂料才一抬脚,人群中突然窜出一只黑猴子,一股脑的冲到他俩面前,倒了下去。衣着单薄,还破褛阑珊,趴在地上要死不活的,却堪堪的拦住了他们的去处。
醉无名,薛不悔:正想着咋这么晦气,被个乞丐给碰了瓷呢。
就听见这个瘦瘦弱弱的黑猴子说,“我是楼飞飞,你们,带我一起去,我好饿。”
这清冽音质喊出来这个名字,着实吓得二人不轻。
“你,这是听见我们方才的对话了?” 薛不悔噎了好一会儿,却只找到这么一个理由。
“敢情,你这是听见我们的谈话,故意讹上我俩的?” 醉无名补了一句。
他们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烂好人,鲜血浸染的江湖,他们早已心如炼石,冰凉,生硬。
“不,我是楼飞飞,扬州城,铸剑山庄。非但如此,我还知道你,薛不悔。前朝忠烈薛氏门下的一员大将,幸得……”
“住嘴!”薛不悔与醉无名惊恐万分,赶忙喝止。
人家姑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
兜着呗。
薛不悔打了个响指,人来人往的锦州城大街上,出现两名轻功卓越的女子,一左一右将人带进了云不归酒楼。
所以才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若问楼飞飞对面的这两位听完她的叙说,心中作何感受?毫无疑问,有,且绝对是一致的想法:他俩,骑虎难下了……
按照楼飞飞的说词,她在这无人之境旁边的锦州城,已经流离了整整三个春秋。
三年前夏季的某天,她莫名其妙的坠入锦州城内外的虬鸣河中,是被那附近一位寡居多年的大娘救起的。自那以后,她便终日浑浑噩噩的度日。
姓谁名谁,不知。何许人氏,不详。何故来此,所去何处,可有熟识之人,统统不晓得。
说白了,她失忆了。
也就在大约一个月前,大娘因病离世,而此后大娘三年未露过一面的大儿子出来争夺房舍家产,见楼飞飞貌比天仙,秀色冲天,起了色胆,意欲胁迫…拉扯之间,楼飞飞被撞的头破血流,好在她会些拳脚功夫,她极力不让自己昏睡了去,勉力摸起了手边的柴刀,本只是想呵退恶人的,却不料迷瞪间,下手过重,等她再次醒来才发现自己竟是失手杀了大娘家的儿子。
自那之后,她为了躲祸,终日东躲西藏的,本就不多的盘缠,非但不够路费,连在这锦州城中,勉强度日都费力。
她可是楼四小姐,出了门才知道生存有多恶劣。更何况这三年来,大娘待她,亲如己出,连田地都没让她下过…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经历,看似悲戚,却又那般的幸运。
“这就是我这三年来的经历了,安葬了大娘,也替她那个混蛋儿子收了尸,然后我就连夜逃了。那一撞,还是让我重拾了记忆。只是,想是想起来了,却依旧回不了家。所剩无几的碎银子,也不够雇佣马车的,这寒冬腊月的,没有人愿意载我去琅琊郡寻亲,而脚程,岂是身无分文的人用两条腿可以企及的?噢,你们都知道我不是楼万里的亲闺女吧?尤其是你,薛不悔,薛将军…别告诉我,你对我一无所知。只是我甚是好奇,我明明就在此地,可听你们方才的谈话,莫不是世间还有一个楼飞飞不成?”
清冽女音,平缓无波的叙述着自己的经历,就像她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旁观者一样,这让薛不悔与醉无名这两位江湖一等一的高手,莫名的生了些寒意呢。
薛不悔语塞了,还是醉无名替他解了围,“咳咳,那啥,我等已为楼姑娘准备好热水,棉衣。就在后堂,芙蓉与青莲会服侍姑娘去沐浴更衣。至于楼姑娘心中的疑惑,在下以为一个时辰后自有分说。”
毕竟,是真是假,待两位楼飞飞见了面,不攻自破。
楼飞飞听完醉无名的话后,眼波流连在二人之间,她心里自然清楚这二人打的什么算盘。
她楼飞飞自小聪明过人,纵使没有历经过江湖,却对江湖了如指掌。
是人是鬼,她在铸剑山庄那一滩浑水里,浸染了十多年,眼前这明为讨巧,实为缓兵的计策,楼飞飞可就太清楚不过了。
好在,于她而言,无害。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吃饱喝足了,终于可以去泡个热水澡了。
她轻笑一阵,利落起身,跟着两位婢女走向了后堂。
…………
留下薛不悔与醉无名,面面相觑,
醉无名少有的冷肃,他问,“老薛,这个楼飞飞,你怎么看?”
薛不悔脑门冒冷汗,他还陷在楼飞飞喊出的那句‘薛将军’的震撼里,眉头一皱,“我没法看。恐怕,这位是真的。按照少将军留下的人脉,虽然隐晦,但却是与小小姐是有接触的。那么小小姐知晓自己的身份,就并不意外了。只是,先前那位楼飞飞,毕竟先入为主了。”
“但,你不是说,这个楼飞飞的眼睛像极了你们家的少将军吗 嗐,谁叫她涂的那般面目全非的,待会等她出来,看她像不像不就得了?不过,我倒是疑惑了,先前那位楼小四,你咋没说她像不像?我说你这藏的够严实的呀?你这也太不够兄弟了。”
“不,楼小四的长相,怎么说呢…你恐怕不知道我们少夫人,她本就倾国倾城,而楼小四长得又那么的甜,我,我,”
他哪知道漂亮的女人,也是有区别的呀!
一个甜的齁得慌,一个媚的人神共愤,他一个脸盲的,咋分得清?
再说了,少将军薛燃的近身侍卫、潜三都没提出质疑过,他当初还只是一个在外杀敌的将军,与嫂夫人接触本就不多!
不过薛不悔大抵是不会明白,哪怕是一摸一样的皮囊,装上了不同气质的芯子,都决计是不同的。更何况,在他的心中,朱砂姐姐才是天下最美最独特的女人,好吗?
“啧啧啧,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想到了谁!薛不悔,你个怂蛋蛋,都这么些年了,都不敢跟人表明心迹!呵呵!” 醉无名没好气的揶揄着薛不悔,那当真是一点也没客气的。
于薛不悔、醉无名这等人上人而言,走到了今天这样的位置,成就,不敢说有多大,但却愣生生的活成了人精了。
都几十年的酒搭子了,谁不晓得谁呀…
只是,往往都是看破不说破而已,不过很明显,醉无名并没有打算轻易的放过他而已 。
“你…!” 薛不悔被老友说破了心头事儿,此刻也是脸红脖子粗的。
“咋地?你是觉得火候不够?还是你自身不够老?三十了!大哥!教主这个冷了三十一年的灶台,不到一个月就烧起来了!你这个…呵呵!我要是没说错的话,至少十年了吧?自打朱砂姐姐来咱诛侠宫,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呀…”
久,是真的够久了!薛不悔大侠大抵是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竟然被自己的好友那么早就看破了去。
世人皆说醉无名人如其名,不求一刻清醒,但求烂醉一生。
可薛不悔此刻才觉得,自己被世人先入为主的看法带偏了。竟让他误解了这位老友,这么些年!
谁说醉无名糊涂? 这一刻,薛不悔觉得,他比谁都清醒!
“醉无名,我错了,我看错你了。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活的最清醒的一个。” 眼睛最亮的一个,可活的真是够敞亮的。
“呵!别崇拜我。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人人求清醒 ,我醉无名但求一醉。”
薛不悔闻言心头一震,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听到的一个梗,那时他还没有来到诛侠宫,“醉无名,十六年前,是你带着两万逍遥派弟子,去救我们琅琊那群残兵败将的吗?”
岂料醉无名听后大笑一声,“是,与不是,又何必再提。”
他是去救他的心上人,奈何,还是去晚了。
很明显,薛不悔看出了醉无名并不愿再提及当年往事,他自是知趣的。
一盏茶的功夫,黑猴子楼飞飞出来了…
“二位久等了,不若我们现下就出发吧?你们不是说,风教主在城外等着吗?”
薛不悔与醉无名循声望去,心头一个咯噔…
这个楼飞飞…
与那个楼飞飞…
还真是七成相似啊!怪不得可以以假乱真呢!
但是细看之下,二者的眉眼并不相同。
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楼飞飞的身高就高出了许多!
非但如此,这个楼飞飞,她眼中的清冷与无波的情绪,都说明了这是一个心有城府,胸有丘壑的冷美人呃。
毫无意外的,薛不悔与醉无名又无声的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答案:恐怕,这个楼飞飞才是真的。
那,先前的楼小四又是谁呢?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他们诛侠教的呢?亦或,接近他们教主到底是何居心呢?
二人又不约而同的都发出了这个担忧,转瞬后又开始质疑自己的心声:怎么看,那个楼小四的段位也不像高阶的样子呀!把眼前这位,跟楼小四换一换,才有成算吧?
可是无论怎样,故事的脉络已成事实!
“怕是,要么那位楼小四大智若愚,要么就是这其中有什么缘由是我们不晓得的。如此,便只有一探究竟方才能解开这个谜了。” 醉无名幽幽的声音,截断了他二人的眉眼官司…
纵使万千震撼,也挡不住他们哒哒的马蹄音。二队人马,带着这位新晋美人,楼飞飞,上路了。
……
而楼飞飞这边…
不,为免混乱,我们暂且称她楼小四吧。
……
楼小四这边,风清扬包扎好伤口后,就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不松开,“点点,不许离开我半步,懂吗?”
楼小四自然懂得她大叔的意思,毕竟大军压境,还是突兀的压过来的,这就太耐人寻味了些,想必,沿途安插的探子,不是反水,就是被干掉了。
显然,这二者无论哪一个,都说明他们此刻面临的情境很糟糕。
袁熙带过来的正气门,与江维的正义门,柳叶的正心门,加在一起也不过万人。主力都在薛不悔与醉无名那里呢…
如何对抗这五六万人的齐军?
“大叔,我不怕。” 如果楼飞飞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估计风清扬还会勉强信一下!
“呵呵…点点,怎么就这样可爱呢。” 可爱的让他想疼着,不肯给她半点伤害嗯。
“严肃点!大叔。” 滴溜溜的大眼睛一瞪,试图为自己挽回点颜面的,可就这副表情,非但不凶,还莫名的更加讨喜了…
奶凶奶凶的样子,真就太夭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