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跟在小科洛尔后面,走进营地。将岸跟在林锐后面。O2小队的六个人跟在将岸后面。
七个人在几百个端着枪的人中间穿行,那些人看着他们,没有表情。
林锐的步伐没有变,将岸的步伐也没有变。O2小队的步伐也没有变。
营地中央有一顶很大的帐篷,白色的,帆布的,门口铺着红色的地毯。小科洛尔掀开门帘,站在旁边。林锐走进去。
帐篷里面很大,至少有五十平方米,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地图。一个人坐在帐篷中央,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他大约六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锐利。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今天没有穿军服,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裹着深蓝色的头巾。他看到林锐,笑了。
“雷恩先生。好久不见。”
林锐走到矮桌前面,坐下来。“科洛尔将军。好久不见。”
科洛尔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林锐面前。“你瘦了。”
林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胖了。”
科洛尔笑了。“老了。胖了。走不动了。只能在营地里喝茶。等死。”
林锐把茶杯放下。“你不会死的。你还要活着。活着看你的侄子继承你的地盘,你的枪,你的钱,你的人。”
科洛尔看着林锐。“雷恩先生,你不是来找我喝茶的。也不是来找我叙旧的,虽然我很希望得到你的友谊。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生意人,你来找我,说明是有生意找我谈。”
林锐看着他。“借兵。借五百。从加奥以东出发,向西走,走到西迪贝的防区边上。不要进去,就在边上站着。让他看到。他看到你的人,他就不敢动了。
他不动,我就可以安心地找红男爵。找到红男爵,杀了他。杀了他,我就回来。回来了,你的兵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了,西迪贝就可以动了。他动了,你就不动了。你不动,他就不敢动。你们互相不动,我就赢了。”
科洛尔看着林锐,看了很久。“雷恩先生,西迪贝所做的事情,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这可真是一个卑鄙小人,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不过他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有人给他钱,给他枪,给他东西。让他抢你的矿,让你分心,让你顾不过来。
你顾不过来,你们的矿就是西迪贝的。西迪贝的矿,就是背后那个些人的。那个人赢了。你输了。”
林锐看着他。“你知道西迪贝背后是谁?”
科洛尔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在北边活动。不是西迪贝的人,是另外的人。他们穿平民衣服,拿军枪。AKM,编号被磨掉了。
他们不和西迪贝的人一起走,分开走。他们在北边,西迪贝在南边。他们在等。等什么?不知道。”
林锐看着他。“帮我这个忙,那几个矿,我需要打出你的招牌。利润我分你两成。”
科洛尔看着他。“两成?虽然我知道那是一笔大钱,但是我并不希望和其他人产生冲突。你知道我和政府军之间的关系,而他们和政府军走得很近。
所以瑞克先生,你知道我有我的难处。在有些事情上,我确实可以帮你的忙。甚至可以是无偿的。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在战场上建立下来的牢固友谊。”
林锐看着他。“战场上建立起来的牢固友谊,也可能在战场之下因为实际利益变得一文不值。
我们都知道,个人情感是个人情感,既得利益是既得利益。将军能够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对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更清楚。”
科洛尔看着林锐,看了很久。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雷恩先生,我真的非常欣赏你。当年政府军如果没有你的协助,他们什么都不是。
如果当时你肯愿意一直协助我的话,现在我们可能是在总统办公室谈话了。不知道在那里喝茶,和在这里喝茶是不是一个味道。”
林锐看着他。“少来了将军,你根本就用不着试探我,你知道我的原则。
我如果协助参与叛乱的话,哪怕只有一次,公司的声誉就毁了。你应该知道我和各国政府之间,有很广泛的合作关系。
我们是正经的防务承包商,不是一个参与叛乱的雇佣兵组织。”
“我得纠正你一点,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那是革命。”老科洛尔大笑着道。“不过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一个有原则的人,比没有原则的人更容易打交道。”
“我们还是来谈谈生意吧,如果两成觉得不满意的话,你觉得三成怎么样。这是底线了,不能再多。
我想,你不会拒绝这份额外的收入。我能够保住属于公司的产业,你能够每年获得一笔固定的资金。
我付出的可是真金白银,而你只要做出一个姿态就行。”
科洛尔看着他,伸出手。“好。不过我可不是做做样子,我会公开宣称,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
谁要想动你的蛋糕,就等于是动了我的。西迪贝算个屁,我只需要一个电话,他就得乖乖的回到他的狗窝里。
不过你也得想清楚,跟我扯上了关系。政府军就会更加忌惮你,你和当局之间的关系,可能会变得更加微妙了。”
林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厚,很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科洛尔将军,西迪贝不会等太久的。这笔账我已经帮他记下了,那后我会跟他清算。
他的地盘就是你的。你的人就有饭吃了。你的枪就有子弹了。你那里赚的钱就有地方花了。”
科洛尔看着他,笑了。“雷恩先生,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你自己。你帮我,是因为他挡了你的路。
你杀了他,路就通了。他的地盘就是我的。他的人是我的,他的枪是我的,你的钱也是我的。
你赢了,我也赢了。我们都赢了。”
林锐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科洛尔将军,等你的消息。”
科洛尔坐着,没有站起来。“等我的消息。”
林锐转过身,向帐篷外面走去。将岸跟在后面。O2小队的六个人跟在将岸后面。
小科洛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林锐的背影。“雷恩先生,我叔叔老了。他有些保守,他怕死。他怕失去他的地盘,他的枪,他的钱,他的人。
但是我不怕。我年轻。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给我,我就帮你。不是帮我叔叔,是帮我,帮我赢。”
林锐停下来,看着他。“你要什么?”
小科洛尔看着他。“我要西迪贝的地盘。他死了,他的地盘就是我的。我有了他的地盘,我叔叔的地盘就是我的。我有了所有的地盘,我就是马里东部的主人。”
林锐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好。我给你。不是现在,是以后。等西迪贝死了,他的地盘就是你的。你有了他的地盘,你就是马里东部的真正主人。”
小科洛尔伸出手。林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硬,很有力,像一把铁做的钳子。
“西迪贝惹错人了,他真的不该惹你,也不该惹上我。”
林锐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向皮卡走去。将岸跟在后面。O2小队的六个人跟在将岸后面。
七辆皮卡,在夕阳中调头,向西驶去。身后,科洛尔的营地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颗土黄色的、和沙漠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的沙子。
小科洛尔站在营地入口处,看着那团正在消失的沙尘,他眼中有一种东西,是属于年轻人的野心。
科洛尔的眼睛没有骗林锐。他的人在第二天下午就看到了动静。
不是西迪贝的部队,是小科洛尔的。十几辆装甲车从加奥以东的营地里开出来,碾过干河谷的硬沙地,卷起一路遮天蔽日的沙尘。
装甲车后面跟着几十辆武装皮卡,车上架着重机枪,枪口朝着北边——西迪贝的防区。最让人意外的不是这些车,是三架武装直升机。
米-24,苏联产的,雌鹿。
机身上漆着沙漠迷彩,旋翼搅起的风沙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它们从东边飞来,低空掠过矿场的上空,旋翼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有人在沙漠深处擂鼓。
林肯站在矿场的入口处,手里端着M4,看着那三架直升机从头顶飞过。他把M4背在身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林锐的号码。
“老大,小科洛尔来了。装甲车,皮卡,直升机。他把矿场围了。西迪贝的人被缴了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小科洛尔说这些矿是他的,他在保护自己的财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西迪贝呢?”
“不在。他的人说他在路上,快到了。”
“西迪贝到了告诉我。”
林锐挂了电话,将岸看着他。“小科洛尔动手了?”
林锐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动手了。他围了矿,缴了西迪贝的械,说矿是他的。他在等西迪贝来。西迪贝来了,他们谈。谈不拢,就打。打起来,西迪贝必输无疑。”
将岸沉默了几秒。“林总,如果西迪贝不打呢?”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不敢打。因为科洛尔在他的地盘边上演习。装甲车,火箭炮,几千人。
他打了,科洛尔就会打他。他打不过科洛尔,所以他不会打。他只会谈。谈完了,他走。矿还是我们的。”
西迪贝在下午四点左右到了。三辆皮卡,没有装甲车,没有直升机,只有三辆皮卡和几十个兵。
他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小科洛尔面前。他的脸涨成了深红色,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那亮光里裹着一层愤怒的薄膜,像是随时会炸开的煤气罐。
“小科洛尔,你在我的地盘上做什么?”
小科洛尔靠在一辆装甲车的车头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把瓶盖拧上,然后把水瓶放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
他看着西迪贝,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你的地盘?西迪贝将军,这些矿在马里政府的名下。开采权在三叉戟公司的手里。你在抢。我在保护。我是合法持有。”
西迪贝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着小科洛尔的脸,手指在发抖。“你合法持有?你有什么资格合法持有?你有合同吗?你有签字吗?你有盖章吗?”
小科洛尔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举到西迪贝面前。纸是白色的,A4纸,上面有几行字,盖着红色的章。他把纸在西迪贝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去,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西迪贝根本没看清纸上写了什么。“合同。签字。盖章。你要看,去法院看。去政府看。去首都看。
这里是北部,不是法院,不是政府,不是首都。这里不讲法律。讲枪。我有枪。你的人没有。
你的人被缴了械,全都在那里,蹲在地上,抱着头。你的人在看。看我的人怎么围你的矿,看我怎么缴你的械,看我怎么赢你的。”
西迪贝看着小科洛尔,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小科洛尔,你会后悔的。你叔叔在东部,我在北部。
你叔叔管不了我。他演习,我也演习。他有装甲车,我也有。他有火箭炮,我也有。他有直升机,我也有。谁怕谁?”
小科洛尔从装甲车的车头上直起身,站在西迪贝面前。他比西迪贝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西迪贝,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西迪贝将军,你演习?你的人在哪里?你的装甲车在哪里?你的火箭炮在哪里?你的直升机在哪里?在库房里?在仓库里?在纸上?
我的人在这里。我的装甲车在这里。我的火箭炮在这里。我的直升机在这里。在北边,在你的地盘边上。
你回去就能看到。看到他们演习。看到他们打炮。看到他们——把你的地盘炸成一团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