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沙漠中飞驰了大约五个小时,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弦月,像一把弯刀。林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西迪贝。一个军阀,一个贪心的、短视的、只知道抢东西的军阀。他敢抢三叉戟的矿,因为他觉得三叉戟不会回来了。
但他不知道,三叉戟不是不会回来,是不想回来。因为红男爵更重要。但红男爵可以等。西迪贝不能等。
“瑞克。”夫人的声音很低。“你在想什么?”
林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在想西迪贝。”
夫人看着他。“他不可怕。他只是一个贪心的老头。他抢你的矿,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他穷。他的人穷,他的兵穷,他的枪穷。他穷怕了。他抢了,他的人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会反。不会反,他就不会死。”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不会死。但他会让我们死。不是杀我们,是让我们走。我们走了,他就赢了。”
夫人看着他。“你会走吗?”
林锐看着窗外。“不会。”
天亮之前,车队到达了矿场。
林肯站在矿场的入口处,手里端着M4,枪口朝下。他的锅盖头又剃过了,青白的头皮在月光下反着光。
右腿站得很直,左手没有扶任何东西。但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的身后,矿场的建筑还在,但窗户碎了,门歪了,墙上有弹孔。
地上有弹壳,有血迹,有被打碎的设备。矿工们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不敢动。
林锐从皮卡上跳下来,走到林肯面前。“死了几个?”
林肯看着他。“三个。保安。不是我们的人,是矿上雇的本地人。他们守在门口,不让那些人进去。那些人开枪了。三个人都死了。其他人跑了。没人受伤。”
林锐看着那些弹孔。“他们是什么人?”
林肯把M4背在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锐。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马里军服的男人,大约四十岁,脸上有疤,眼睛是黑色的,很冷。
“这个人,叫迪亚拉。西迪贝的副官。他带着人来。大约五十个人,都穿着平民衣服,但拿的是军枪。AKM,和我们在阿卜杜勒部落看到的一样。编号被磨掉了。
他们知道我们的安保部署,知道我们的换岗时间,知道我们的武器库位置。他们不是来抢劫的,是来示威的。
告诉我们——你们在马里不安全。我们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抢,随时可以杀。你们不走,我们就一直来。一直抢,一直杀。直到你们走。”
林锐把照片还给林肯。“西迪贝在哪?”
林肯把照片放回口袋里。“在加奥。他的指挥部。他知道我们会来。他在等我们。等我们去见他。去谈判。去求他。去给他钱。给他枪。给他东西。
他不要我们的命,他要我们难受。我们难受了,就会走。我们走了,矿就是他的。”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没有拿出来。他看着林肯。“林肯,你在马里待了多久?”
林肯看着他。“三年。”
“三年里,我们和政府的关系怎么样?”
林肯沉默了一秒。“很好。我们的合同是政府签的。我们的开采权是政府给的。我们的安保任务是政府委托的。我们在马里打仗,政府给我们钱。
我们守矿,政府给我们股份。在之前,我们的关系很好。”
林锐看着他。“那西迪贝为什么敢抢我们的矿?”
林肯看着他。“因为他不是政府。他是军阀。他不管政府签了什么合同,给了什么开采权,委托了什么任务。
他只管他自己的地盘。他自己的钱。他自己的命。政府管不了他,因为他在北部。北部是他的地盘。政府的人在南部,在首都。他们管不到他。”
林锐摇了摇头。“不。不止因为他是军阀。因为有人在他背后。有人告诉他——三叉戟不会回来了。
三叉戟在北部的人撤了,只留下几个看门的。你抢,他们不会回来。你砸,他们不会回来。你杀人,他们也不会回来。
你抢了,矿就是你的。你砸了,矿就是你的。你杀了人,矿也是你的。没有人会来找你。没有人敢来找你。因为你在北部,你是北部的主人。”
林肯看着他。“谁在他背后?”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我不清楚。红男爵,或者米歇尔。或者布伦森,或者汤普森。或者阿拉丁。或者所有人。
他在利用西迪贝。利用他抢我们的矿,利用他拖住我们,利用他让我们分心。我们分心了,就顾不上红男爵了。
红男爵就可以安心地等米歇尔。米歇尔来了,他就可以杀米歇尔。米歇尔死了,秘社就是他的。秘社是他的,我们就可以死了。”
林肯看着他。“林总,那怎么办?”
林锐看着他。“不找红男爵了。”
林肯看着他。“不找了?”
林锐看着他。“不找了。留在马里。看看西迪贝背后是谁。看看是谁在指使他。看看是谁想让我们分心。看看是谁想让我们死。”
将岸从皮卡上跳下来,走到林锐旁边。“林总,红男爵在基达尔以东。那个被遗弃的钻石矿。他在那里等我们。我们不去,他就走了。走了,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林锐看着他。“他不会走的。因为他要等米歇尔。米歇尔还没来。他来了,红男爵才会走。米歇尔不来,红男爵不走。米歇尔不会来的。
因为米歇尔知道我们在马里。我们在马里,他就不会来。他来了,我们就会看到他。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
所以他不会来。他不来,红男爵就不会走。他不走,我们就还有机会。不急。”
将岸看着他。“林总,西迪贝背后是谁?”
林锐看着他。“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查他的钱从哪里来,查他的枪从哪里来,查他的人从哪里来。查到了,就知道是谁了。知道了,就可以杀了。”
将岸看着他。“好。留在马里。查西迪贝。”
林锐转过身,向皮卡走去。夫人跟在后面。“瑞克,你不找红男爵了?”
林锐没有停下来。“不找了。先找西迪贝。找到西迪贝,就能找到他背后的人。找到他背后的人,就能找到红男爵。找到红男爵,就能杀他。不急。”
夫人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林锐的背影。“好。不急。”
林锐坐进皮卡,发动引擎。车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柱在沙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像手指一样的光。他把车调头,向矿场的办公区驶去。
身后,林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正在消失的光点。他把M4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将岸,林总说的是真的吗?”
将岸看着他。“什么真的?”
“不找红男爵了。”
将岸沉默了几秒。“真的。但他会找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们查清西迪贝背后的人。等我们杀了那个人。等我们杀了所有人。他就会去找红男爵。找到他,杀了他。还他一颗子弹。”
林肯看着他。“你信吗?”
将岸看着他。“信。因为他从不骗我。”
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林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的锅盖头上,青白的头皮在月光下像一层霜。他把M4背在身后,向矿场里面走去。
林锐在矿场的办公区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出来。将岸守在门口,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开着西迪贝的档案。
夫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的沙梁。林肯带着O2小队在矿场周围巡逻,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沙粒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锐推开门走出来。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将岸,科洛尔将军还活着吗?”
将岸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活着。上个月还见过他。在加奥以东,他的营地里。他胖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问起你,说想跟你喝一杯。”
林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回忆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他还在东部?”
“还在。他的地盘从加奥一直延伸到尼日尔边境。他控制着三条干河谷,十几个部落,至少两千人的武装。
政府军打不过他,所以一直在拉拢他。给他钱,给他枪,给他官。他不接,也不拒绝。他等。等更好的条件。”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西迪贝在北部,科洛尔在东部。
他们不接壤,没有利益冲突。科洛尔不会帮西迪贝,也不会帮我们。他只会帮他自己。”
夫人从窗前转过身,看着林锐。“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帮我们?”
林锐看着她。“因为他是一个军阀。军阀只帮自己。谁给他利益,他就帮谁。我们给他利益,他就帮我们。不给,他就不帮。很简单。”
夫人走回来,站在林锐面前。“你给他什么利益?”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帮他打政府军。不是现在,是以后。政府军迟早要打他。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在东部。
东部是马里最穷的地方,也是最乱的地方。政府军要收回来,就要打他。他打不过,因为他的人多,但枪少。
他的枪少,但我们的枪多。我们帮他,他就能赢。他赢了,东部就是他的。他输了,东部就是政府军的。他不想输,所以他会帮我们。”
夫人看着他。“他会信你吗?”
林锐看着她。“会。因为我救过他的命。在马里战争的时候,他被图阿雷格人围在加奥以东的河谷里。他的人快打光了,他的子弹快打光了,他的水快喝光了。
我带着O2小队从北边绕过去,打掉了敌军的指挥所。他趁乱突围了。他活了。我救了他。他欠我的。该还了。”
夫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把脖子上的金项链摘下来,把月牙形的银片握在手心里。“瑞克,他不会还的。因为他是军阀。
军阀不欠任何人。他们只欠自己。自己的命,自己的钱,自己的地盘。你救了他的命,他欠你一条命。
但他不会还。因为他要活着。活着才能守住自己的钱,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命。他欠你的,下辈子还。这辈子不还。”
林锐看着她。“他会的。因为我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兵。他的兵在东部,在加奥以东,在西迪贝的背后。
只要他肯出面,西迪贝就不敢动了。他怕被两面夹击。他怕死。他不想死,所以他不会动。他不动,我们就可以安心地找红男爵。”
夫人把项链戴回去。月牙形的银片在锁骨之间轻轻地晃动着。“你去找科洛尔。我留在矿场。帮林肯看着。西迪贝的人可能会回来。他们回来了,我帮你挡着。等你回来。”
林锐看着她。“好。你留在矿场。帮我挡着。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将岸跟在后面。O2小队的六个人跟在将岸后面。七辆皮卡,在正午的阳光下排成一列,向东驶去。
太阳在头顶,白色的,刺眼的,把沙地照得像一面巨大的、发光的、没有边际的镜子。
林锐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
将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总,科洛尔会帮你吗?”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会。因为他要活。”
车队在下午四点左右到达科洛尔的营地。营地很大,占据了整片干河谷。河谷的两侧是陡峭的岸壁,岸壁上挖了很多洞,洞里住着人。河谷的底部停着几十辆皮卡,车上架着重机枪。
几百个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人端着枪,在营地里面走来走去。有人在烤肉,有人在喝茶,有人在擦枪。
一个年轻人从营地里面走出来,站在入口处,看着林锐的车。他大约二十五岁,穿着沙漠色的战术服,头上裹着深蓝色的头巾,脸上有很深的刀疤,从左眉梢延伸到右嘴角。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冷,很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的腰间挂着一把手枪,格洛克的,型号和林锐的那把一样。
他的右手搭在枪柄上,拇指在握把的防滑纹路上轻轻地摩擦着。
林锐从皮卡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科洛尔将军。你叔叔呢?”
小科洛尔看着林锐,看了大概三秒,把手从枪柄上移开,垂在身侧。“瑞克雷恩先生,非常高兴见到你。我叔叔在等你。他在里面喝茶。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