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人员弯着腰,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台面上。众人伸长脖子,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那些陌生的、方方正正的包装盒。每一盒都比压缩饼干大出好几圈,外面裹着一层深绿色的塑料膜,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字,字体方正,笔画清晰,但所有人看了都面面相觑。
“什么叫……军用速食锅?”有人挠了挠后脑勺,把那个词念出来的时候舌头都打了结。
“没听说过啊。”
“什么玩意儿啊……”
“看着不像饼干,也不是罐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年代确实没人见过这种东西,盒装的自热食品在部队里还是一片空白,连听都没听过。那些深绿色的盒子摆在木板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排从未来穿越过来的物件,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军装、粗粝的土路格格不入。
赵铁柱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他走到陈鹤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盒子,又抬头看了看陈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师长,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陈鹤没有急着回答。他从木板上拿起一盒,拆开外面的塑料膜,动作不快不慢,盒盖打开,露出里面的分层结构,上层是一个白色的内盒,装着一些深色的块状物和干菜,下层则有一个灰色的密封包,摸上去有些硬。
“这是军用速食锅,我自掏腰包,请大家吃的。目前部队还没有配发这种物资,你们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一个吃螃蟹”这话一出来,人群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有人笑了一声,有人跟着咽了口唾沫,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盒子上,期待代替了困惑,好奇压过了犹豫。既然师长这样说,肯定能吃,而且听起来像是好东西。
陈鹤开始示范。他把下层的密封包拆开,露出里面一个灰白色的方包,按照包装上的指示,把包平放在盒底,又往里面倒了一些水,水量刚好没过包的下沿。他盖上盖子,把盒子的出气孔拨开一条缝,然后把整个盒子放在地上,退后半步站着。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盒子,等着什么发生。
起初几秒钟没动静。有人刚想开口问,但话还没出口,盒子里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然后一股白色的水汽从出气孔里冒了出来,越冒越旺,越冒越急,滚烫的蒸汽带着温度冲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时间还很早,晨间的空气冷得刺骨,那些挂在树枝上的露珠还没来得及干透,草丛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霜气。但那股蒸汽一冒出来,热烘烘的气流就顺着风向四周散开,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某种酱料被加热到恰到好处时散发出来的那种醇厚。
“好香啊……”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里面什么东西啊?这么香。”
“真香……我口水都出来了。”
“太神奇了,”有人蹲下来,凑近了那个盒子看,绕着走了一圈,愣是没找着一丁点火苗,“没有看到生火啊,而且这才几分钟吧?几分钟就熟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磨损的眼镜,眯着眼看了看那个还在冒蒸汽的盒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隔着几寸的距离感受了一下盒子散发出来的热量,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灰色的密封包,琢磨了一会儿,开了口:“是石灰吧?我看这东西原理,大概就是生石灰遇水放热,把上面的食物加热。”
有人蹲下去摸了摸盒子的外壁,烫得赶紧把手缩回来:“嚯,真热!”
五分钟后,水汽渐渐小了,出气孔里不再往外冒白烟,只剩下细细的一缕,若有若无地盘旋着。
陈鹤蹲下去,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白气混着香味猛地涌出来,扑了所有人一脸。那些等待着的官兵几乎同时往前迈了半步,有人踮起了脚,有人咽了咽唾沫,有人把手里的压缩饼干悄悄塞回了口袋。
陈鹤拿起附带的折叠叉子,拨了拨内盒里的食物。
冬菇、滑鸡、还有一些酱色的汤汁,在盒底微微晃动着,油光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亮泽。他挑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表情平淡里带着一丝认可:“嗯,味道可以。”
他顿了顿,把盒子托在手里,简单解释了一下原理:“生石灰遇水发热,热能把食物加热。这盒子里的食物提前做好了,经过脱水处理,加水加热就能吃。在后来的部队里,这种装备会普及,叫自嗨锅。”
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盒子,又补了一句:“我家里按照我提供的标准生产的,比市面上卖的分量更大,味道也更好。你们手里的,都是特供。”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火丢进了干柴里。
众人立刻动了手,有人蹲在地上撕包装,有人手忙脚乱地找水壶倒水,有人因为太着急把包装袋撕了个大口子,干菜洒了一地,旁边的人赶紧帮他捡起来。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临时休息地像是被那股香味重新注入了活力,说话声、笑声、水壶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扑腾扑腾地升起来。
“水不要太满,”陈鹤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手忙脚乱的人,“倒到刻度线就行,多了会溢出来。”
“那谁——忘记倒水了,你直接加热包没加水,白费了。”
“急什么,那是调味包,你直接往嘴里倒?那是要拌进饭里的。”
旁边的人“轰”地笑开了,那个被点名的士兵脸红到了耳根,赶紧把调味包攥在手心,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但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香气越来越浓了。
一盒接一盒的盖子被揭开,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在冷空气里翻滚着,带着肉香、菇香、油香,还有一点淡淡的胡椒味。有人夹起一块深色的肉片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卧槽,有雪花牛肉!”
“真的假的?”
“给我尝一口——”
“你那是冬菇滑鸡,我这是牛肉的,咱俩换一块尝尝?”
“不行不行,我这是最后一块了,你自己那份呢?”
“我那份还没热好呢,别抢——”
赵铁柱也开了一盒。
他撕开包装的时候手指有点笨,粗大的指节在塑料膜上滑了一下才撕开。他按要求倒了水,等了五分钟,打开盖子的时候,蒸气扑了他满脸。他低下头闻了闻,脸上的线条松下来了一些,嘴角动了动,拿起叉子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他嚼了几口,没说话,又挖了一勺。
旁边有人问他:“铁柱,味道咋样?”
赵铁柱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含糊地蹦出两个字:“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