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藏在山坡后头那片矮树丛里，膝盖上沾着露水和碎草叶，望远镜举在眼前就没放下来过。关琳的呼吸还带着刚才强行军追过来的急促，胸口起伏着，但她顾不上管自己的心跳，目光紧紧锁着那边混乱起来的炊事班营地。
“这种训练方式……”她压低声音，侧过头跟艾雪咬耳朵，“保密是保密了，但科学吗？”
艾雪的望远镜稳在手里，镜筒微微转动，从炊事班的方向移到那些瘫坐在地上、靠着树干直喘气的士兵身上。
那些年轻的脸上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有些人的嘴唇已经起了干皮，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人都练废了啊，”关琳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忍，“这种强度的消耗，不给饭吃，怎么撑得住？”
艾雪没有说话，只是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看得更清楚一些。
炊事班那边确实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围着白围裙的炊事兵站在临时支起来的灶台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比那些累瘫的士兵还要茫然。乡宁站在他们中间，个子不高，肩膀倒是宽厚的，一双被油盐浸得粗糙的手叉在腰上，皱着眉，嗓门压得很低但很急：“十分钟？你确定他说的是十分钟？”
旁边的帮厨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确定。我听得清清楚楚，十分钟，计时已经开始。”
炊事班的士兵猛地转了个圈，像是原地打转的陀螺，眼睛扫过灶台上的几口大锅、案板上还没来得及揉的面团、旁边那一袋还没有拆封的大米、墙角堆着的青菜和几块冻肉。
这些东西要变成一顿热腾腾的饭，就算按他这二十年炊事兵的本事，最快也得三十分钟。现蒸馒头是肯定来不及了，早上面都没发起来，面团还硬邦邦地搁在盆里，连揉都没揉开。
“十分钟……”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硬骨头，“十分钟能干什么？水都烧不开！”
“时间不够。我们想着早上出发早，面团都没来得及弄，现在叫我十分钟出饭，这不是——这不是开玩笑吗？”
周围的官兵们看着这边，也是一片哗然。
“十分钟怎么做饭啊……喝西北风还差不多……”
“我当兵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十分钟让人吃上热饭的。”
“炊事班又不是变戏法的……”
议论声越聚越大，像是被风卷起来的落叶，一层叠一层。陈鹤站在不远处，背着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那些议论声根本没有钻进他的耳朵里。
倒计时的最后一分钟走完了。陈鹤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后放下手，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出去：“时间到。”
众人齐刷刷地往炊事班那边看去。灶台前的大锅还是冷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没有热气冒出来。案板上的菜还是生的，青菜的叶子蔫着，肉块还没切。
水桶里的水还是满的，米袋还是封着的。
“真的一口热的都吃不上啊……”人群里有人叹了一声。
赵铁柱从队列前头走过来，他在陈鹤面前站定，犹豫了一下，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师长……炊事班的同志，确实来不及。兄弟们今天消耗太大了，能不能——能不能多给一点时间？哪怕再多半小时，让他们把饭做出来，让大伙儿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点头，有人偷偷把眼角的汗擦了，目光渴望着看向陈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味和土腥气，夹杂着一些人的肚子发出的咕噜声。那些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间空地上，一响起来就格外清晰。
陈鹤语气平淡：“说十分钟，就是十分钟。”
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周围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失望的低叹，有人把背包带子松了松，认命地往地上一坐，有人掏出水壶灌了两口凉水，有人低着头揉着自己的胃部。
陈鹤没有再看他们。
他侧过身，抬起一只手，朝后面挥了一下。
后勤的人立刻动了。
几个人从队伍后方快步跑上来，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绿色的铁皮箱子，箱体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们把箱子放在地上，排成一排，然后齐刷刷地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一块的压缩饼干。棕褐色的，四四方方，和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没什么两样。
众人愕然了。
有人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卧槽……”
赵铁柱看着那些箱子，眼睛瞪大了，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看了看箱子里的压缩饼干，又看了看陈鹤，再回头看了看那群满眼期待落空了的士兵，嘴巴张开了半天才合上。
“不是吧……”有人低声说，“不会这一个月都这样训练、这样吃饼干吧……”
“完了，”另一个人接话，声音沙哑，“这玩意儿吃多了绝对便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