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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盛夏桑蚕长(1 / 1)

柔如春风亦削寒冬千里,在山桃花谢绿叶繁茂时刮来夏阳一缕。

“此事定是巧合!巧合!”一大摞竹简随袖而落,一众家仆随之跪倒在地,嘶哑尖锐的叫喊声在屋内回荡。

连原本抱着竹简记录的窦仪亦是面色发白,不小心被竹简扫倒的她不禁缩在了角落之中,原本妆容精致的小脸上瑟瑟又惊恐的看着暴怒至极的叔父。

而这样的事情并非只在一处发生,关乎繁衍子嗣的要事,士族在此刻竭尽全力的发动了手中力量探究其中的真假。

薛家宅邸之中,一名妇人口中发出惊天的哭喊,疯狂的拉扯着薛泽的衣裳:“我可怜的盛儿啊!”

而薛泽亦是无力的瘫坐在地,看着那一摞摞的卷宗,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调查士族之间表亲联姻,小产,夭折,畸形儿的统计自然是瞒不过多少人的眼睛的,这些都得撕开它人的伤口,切实询问后才能得出正确的答案。

而秦梨给出的建议,是选取三百户正常夫妻与三百户表亲联姻者进行统计,为了公平双方都是差不多的士族。

但就像秦梨所说的,你的表妹不一定是你的表妹,但你的堂妹一定是你的亲堂妹。

表妹不一定是你的表妹,因为你的姑父有可能和其它女子生下子嗣,虽然名义上这些人皆为表亲,但事实上毫无血缘关系。

想要凑够三百户表亲联姻进行统计,那必然就要将统计范围向外扩大,就自然就成了一件大事,足以惊动许多人。

结果并没有什么例外,表亲联姻确实比寻常夫妻流产率更高,生下残缺畸形儿概率更大。

对于近亲结婚的流产率更高,秦梨有一个猜想,即使骨骼血脉不会说话,发出的语言难以让人发觉,但并不代表它们之间不会交流。

相近血脉之间或许也有某种联系,令腹中隐性基因不停叠加的胎儿早些流产,不令其继续生存。

薛良预料到了其中牵扯极大,甚至就连他的舅父亦是被卷入其中,舅父向来因着表兄生来痴傻心中郁郁,视他为亲子。

如今晓得其中原因后,更是一时间失魂落魄,仓惶至极。

而这大范围调查的举动自然瞒不过宫里那一位。

满天重云被夏风尽数搅碎,化作了满天浮白,一片乱象。

而秦家,仍旧是一派风轻云淡平和安定的景象。

入了夏,相比于深春稀稀疏疏,要人耗费一整个早上才能采摘到一篮子的桑葚,如今已是满树的紫红银墨,秦家一人一日就能采摘好五六个篮子的桑葚。

肆意生长的桑树越长越高,沉甸甸的桑葚吸引着虫鸟孩童的视线,甚至有孩童因着贪嘴直接将长至成熟香甜无比几乎没有酸味的桑葚当成了饭吃。

等到饭点时只见一条乌黑的舌头,饭是一口都吃不下,讨得大人一顿好骂。

秦家专门开辟了一片桑林,从树上折了枝条就直接插到地上,沐浴过一阵春雨之后这玩意顿时开始肆意生长,有些甚至仍在结果。

这片桑林是用来养蚕采叶用的,时不时就要修剪一番以防止这玩意越长越高。

桥采摘到足够的桑葚后,蚌便挑选了其中最好的一些送去给小郎。

竹竿撑起的窗前,秦竹正看着手中的竹简出神。

他少有这样因为一段话停滞不前的时候,但竹简上的内容却着实让他疑惑。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

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

子曰:小人哉,樊须也!

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

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

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

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这其中意思他自然是看得懂的,一个名叫樊迟的人向孔子请教如何种庄稼,孔子却回答我不如老农。

樊迟又向孔子请教如何种植蔬菜,孔子便回答我不如老菜农矣。

等到樊迟出去了,孔子便说真是个小人啊这个樊迟。

居于上位的人爱好礼仪,那么百姓就没有敢不去恭敬的,居于上位的人爱好道义,那百姓就没有不敢服从的,居于上位者的人爱好诚信,百姓就没有敢不诚实的。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四面八方的老百姓就会背负幼子前来归服,何必要自己来种庄稼呢?

这话说的很好,似乎只要世族遵守礼仪,爱好道义,做人诚信,就可令四方臣服。

可他看完这些竹简,此刻却是眉头紧皱,执笔的手攥得极紧。

这句话是不对的,纵使这是孔子所言,他仍旧是觉着其中有不妥之处。

迄今为止,薛良教了他很多,他教他君子六艺,教他身为世族理应拥有的品德,这些都很容易理解,他也能很快的学会。

可他的第一个老师,并不是薛良。

如果第一个教导他的人是薛良,他一定会顺从的接纳,不会发觉其中的矛盾之处陷入怀疑,而是会成为薛良那样的君子。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薛良教他的东西,他都可以十分完美的收容在脑海之中,如今他举止有礼,行动合规,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士族。

可他对此十分清楚,士族这个名头其实没有丝毫的价值,授予士族价值的乃是其中所产出的利益。

他不是因为薛良教导他的这些东西成为士族的啊!他是因为身上拥有足够的利益被人看中,于是才能成为士族的。

这一番看上去仿佛大义凛然,似乎十分正确知识,却和他以往所经历的一切与之不符。

恍若是裹满了蜜糖的云彩,十分甜蜜却仿佛入口即化,是轻飘飘的无法果腹的存在。

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妥,可内心却发出了尖锐的质疑。

可是他却无法解答这个问题,他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就是觉得矛盾,不妥。

思索良久,发觉自己确实无法解清其中的疑丝,他终是起了身,随后看着桌上纹丝未动的桑葚将其提起,向着门外走去。

他需要一个为他答疑解惑的人。

一个即使所有人都觉得她普通寻常,思想却能尖锐的刺向本质的人。

秦竹找到秦梨的时候,她手里正拎着一把小锄头,坐在田埂上头目视前方愁眉不展。

在她的面前,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豌豆苗。

豌豆差不多是如今的她为数不多的较为喜欢的蔬菜,鲜嫩的豌豆苗掐下来无论是同猪油烧制成汤,还是清炒一番,那滋味都显得十分的甘甜。

同样是豆科植物,但是这玩意的味道比紫花苜蓿好了不知道多少,现在种植的那些菘菜纵使是甜菘,一样多多少少带点苦味。

虽然秦梨也能理解,这是十字花科蔬菜为了保护自身种族繁衍所进化出来的必要手段,她能理解但是不喜欢。

对于豆科植物她其实也是蛮有兴趣的,毕竟秦家为了维持自身的土地养分,实行的是轮种制度,既豆科和禾本科与十字花科每年轮流种植。

而秦家能开启养殖业,喂得起数十头猪,全都归功于那漫山遍野生长着的紫花苜宿,这种豆科植物生长快,繁衍速度也快,成了她发家致富的必要条件之一。

于是她也想着开始培育一下其它的豆科植物,冬葵发觉她爱吃这豌豆苗时还十分高兴,认真记录在了日常的菜谱里头,可惜这些豌豆的长势并没有令她感到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些豌豆她都有很好的种植,精细化的培育,施肥浇水松土一个不拉,每一株碗豆其实都长得极为茁壮。

但就是有个问题,明明她都搭好了架子,用细细的光滑竹竿插入地面,在地上搭成了三角架。

但没有一株是往架子上面爬的,就全部都在地面上匍匐前进,而且还生机勃勃的在地上开满了花,密密麻麻的趴在地上盖过了那些杂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种子来源比较复杂,这些豌豆大部分似乎都不是一个品种,开的花有粉白,浅粉,玫红,淡紫,各种颜色。

远远看上去就仿佛一片碧绿的草丛间停下了一只又一只的蝴蝶,有一种不管别人死活的美。

于是冬葵去采摘豆荚掐豆苗时,面对这一大片郁郁葱葱生长混乱,长势七扭八歪的菜地总是有点难以下脚。

她看着很震撼,而且不能理解。

是她搭的架子上面有毒吗?这些豌豆连将须子搭到上面摸索一下都不肯。

这些豌豆的花为封闭性的蝶形,花瓣包裹雌蕊和雄蕊随即自花授粉,当初达尔文就是利用这种特性杂交豌豆,不用担心基因污染,可以方便的分离性状。

于是就这样开始研究显性基因和隐性基因,然后让她上生物课的时候被折磨得脑壳疼。

不过她种的这些豌豆豆荚很硬,纤维化严重,通俗点说就是太韧了,并不能用来全都炒菜吃,只能吃豆荚里头的豆子和外头长着的豆苗。

她想吃到整个豆荚都可以炒菜的豌豆,那大概需要她育种。

想到这,秦梨顿时面色一黑。

瞧,她穿越之后为了改善饮食,大半精力都用在育种上了,今天也是痛恨自己穿越没有灵泉加速空间的一天。

“阿姐。”

“嗯?”见着提着一篮子桑葚走来面色隐约透露出一丝沉郁的秦竹,她抬起头时忽的感觉有些陌生。

面前的人不知是不是跟上了营养,平日里练习骑马射箭后体质也开始上升,明明她比秦竹还要大上一岁,但是当她站起来时弟弟已经高她半个头了。

和三年前那个面黄肌瘦,告诉她家中梨树结的梨子特别甜的孩子天差地别,除去那双微微上挑的柳叶眼,叫她再难和以往喜欢跟在她身后的男童生出联系。

秦竹提着竹篮同她一起坐下,将竹篮放在她怀里,它们身上带着一样的淡淡皂角香,头发一样用木簪盘在了头顶。

薛良说妇人成婚了才会盘发,她对此毫不理会,只图个盘发之后落得个满身清爽,也不用担心干活的时候头发沾了泥灰。

篮子里的桑葚很甜,她有些时间没有和秦竹待在一起了,以前的时候二人总是形影不离。

但现在的秦竹要学习儒家典籍,修身之法,大汉律例,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要学习的事情更多,他不像寻常士族那样耳濡目染生来就是士族。

他是一夜之间才有了爵位,成了司农,做了所谓的秦家家主,他需要努力的学习才能融入士族之间的生活,然后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因为有了秦竹的存在,她才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周老爷子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法无禁忌皆可为。

于是她开始肆无忌惮的在这片土地进行实验,创造一切她所想要的未来。

像这样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在树荫底下感受着野塘裹挟水气吹来的清凉夏风,就已经是很久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了。

因为他要学习,要适应这个世界,所以她不能去打扰他,因为秦竹未来要融入这里,而她事实上却已被以往固化,实则隔阂极深与世人格格不入。

但她很想念秦竹。

感受着身旁人同她一样的呼吸下相联的血脉流动,她知道其实不是秦竹离不开她这个阿姐,是她需要他这个阿弟。

这个同她一起吃着桑葚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存在了,她和他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脉,近似的可以触碰的思想。

未来不论是繁花似锦,还是荆棘遍地,都会同去同归。

这是她的阿弟。

“阿姐,我似乎被人骗了,而且,我还不清楚那人究竟骗了我什么。”

将一颗微凉的桑葚送入口中,舌尖碾碎时迸发出了清冽的汁水,让他感觉舒缓许多。

也可能是待在阿姐身旁才让他忽然觉得宁静,他知道阿姐是这世上不会骗他的人。

虽然阿姐大概也有不对的地方,而且因为情感的侵入,得到错误解答的他大概会将错就错。

但他仍旧信赖着身旁的人。

“那好吧,说说你是怎么被骗的吧。”

口中的桑葚透着甘冽的甜,叫他顿时如猫一般眯起了眼睛,唇边勾起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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