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峰一役,王振虽然负伤,可连战数名屏门顶尖高手,也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谪仙引》的名副其实、高深莫测,回到京城之后,王振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百川”卷中内功心法,内力修为也得以突飞猛进。
“我不过才练成半卷‘百川’,就已经胜过屏门四大长老,他日真要练成《谪仙引》,岂不天下无敌、所向披靡?”
既有此念,对于《谪仙引》最后之“风月”卷,王振便渐渐生出了志在必得的念头。
那晚在翠屏峰,王振曾派人搜遍屏门大大小小每一个角落,却没找到任何与《谪仙引》有关之物。屏门这条线索一断,这天大地大,王振实在不知要去哪里寻找“风月”的下落。
转眼到了次年夏天,四堂利银陆续运至。
如今,王振府库中藏着的金银财宝早已数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一个“贪”字使然,越是拥有得多,便越是渴求更多,王振亦不例外。
翠屏峰一役,王振信守承诺,一口气拿出三十余万两白银用作赏赐或抚恤,又免了四堂一季的利银,可一下子损失这么大一笔银子,无异于在王振的心头上剜去一大块肉。
为了弥补这笔损失,王振下令,要四堂广开财路、多缴利银。
四堂不敢违逆,只得想方设法筹措利银,到了季末,青龙、朱雀二堂上缴的利银一下子比过去多了将近两成,就连白虎堂也多缴了不少上来。
然而,在盘点玄武堂上缴的利银时,王振惊讶地发现,玄武堂这一季的利银竟然只有八成时。
“赵元彪,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当本座的话是耳边风!”
于是,王振当晚便来到玄武堂,将赵元彪唤到了跟前,声色俱厉道:“赵堂主,这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可以说是遍地金银,赚钱理应不难。本座也顾念对你们时有差遣,玄武堂上缴的利银一向多少不拘,可纵是如此,赵堂主也不该变本加厉啊!”
赵元彪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王振闷哼一声,道:“你若该死,本座何必留你性命?”
赵元彪知道王振已动杀心,顿时魂飞魄散,忙道:“总堂主饶命,总堂主饶命!属下一定将功折罪!”
王振道:“将功折罪?好,本座问你,你玄武堂这一季的利银为何会陡降两成?你若连这个都说不上来,拿什么将功折罪?”
赵元彪不敢抬头,战战兢兢道:“回总堂主,开年之后,京城突然冒出来一个信义堂,他们连开赌坊、青楼、米铺、布庄……凡是玄武堂的生意,都有他们的身影,还偏偏开在我们旁边,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王振“哦?”了一声,道:“竟有此事?玄武堂在京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一个信义堂就能断了我们的财路?”
赵元彪道:“总堂主明鉴,那信义堂似乎财力颇雄,做起生意来又全然不计盈亏,玄武堂卖一两银子的东西,他只卖八钱,玄武堂卖八钱,他就只卖六钱,赌场青楼,动不动就酒水全免。我让手下人去打听,信义堂的那些掌柜、伙计们众口一词,都说这么做是为了要在京城站稳脚跟、打响名头。”
王振怒道:“既有此事,为何早不报?”
赵元彪擦了擦额头、脸颊的汗,道:“属下……属下想着,信义堂新来乍到的,让点利博个名声实属正常,就……就没放在心上,又想着大家都是打开门做生意,终归是要赚钱的,以为他们亏个十天半个月的就会收手。可没想到一晃半年过去,信义堂依旧没有收手的迹象,属下失察,属下该死!”
王振也觉此事有些蹊跷,便问道:“那你可曾打听,这信义堂到底是何来头?”
赵元彪道:“回总堂主。属下派人打听过,信义堂的堂主姓韩,单名一个‘飞’字,以前是个镖头。信义堂的堂口设在太原,正是去年英雄大会的幕后金主,英雄大会之后,信义堂便招兵买马,迅速崛起。原本信义堂干的是银号买卖,跟我们四堂可以说是秋毫无犯,如今想来,是属下低估了信义堂的胃口,从去年冬天开始,玄武堂便开始在京城开张各种买卖,似乎……”
王振打断赵元彪的话头,道:“何谓银号?”
赵元彪道:“不瞒总堂主,属下也是刚刚得知世上还有‘银号’这门生意。据兄弟们回报,信义堂除了京城之外,各地的分堂多达二十几处,各分堂主要做银号买卖,不管是谁,在一家分堂存了银子,就可以在另外的分堂取出,信义堂只收取少许佣金,因为信誉卓著,如今各地的商贾、富人都从信义堂这里转运钱银,还有不少人为了安全,特意把银两存入信义堂的银号。”
赵元彪说完,王振却不说话,仿佛睡着了一般。
赵元彪既不敢多言,又不敢起身,跪在那里胆战心惊。
突然,王振开口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信义堂的这些赌坊、青楼、米铺、布庄,可以不计盈亏?”
赵元彪摇了摇头,道:“属下愚钝,请总堂主指点。”
王振道:“因为它开赌坊、开青楼、开米铺、开布庄的银子,都是从银号里来的,说白了,它是在拿别人的银子做生意。”
赵元彪这才想通其中的关节所在,顿时恍然大悟。
王振接着道:“哈!这韩飞果然有几分脑子,不但能想出银号这桩无本生利的买卖,还能想到用别人的银子给自己赚钱,空手套白狼。真是天纵英才,佩服,佩服!”忍不住便拍了拍手。
王振嘴里说着“佩服”,可赵元彪却听得出来,王振这根本不是佩服,他是在嫉恨,嫉恨别人想出如此绝妙的赚钱门路,嫉恨别人赚了本该属于他的银子。
王振在厅中连踱了数个来回,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屋顶,自言自语道,“不过可惜,遇到本座,你这买卖只怕要做到头了。”接着又冲赵元彪道,“起来吧,本座有事要你去办。”
赵元彪一听,知道自己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一阵磕头如捣蒜后,起身道:“多谢总堂主不杀之恩,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王振却道:“利银的事,本座先给你计上,能不能保住你这条命,还要看你能不能将功折罪。”顿了一顿,又道,“你去给本座查一查,信义堂在各地都有多少分堂,各分堂又有多少人手,另外,去传胡青柏、周灿来见本座。”
半月后,青龙堂胡青柏、朱雀堂周灿同时抵达京城,当晚,王振就在玄武堂会见了两人,赵元彪自然也在一旁。
经过半个月的深思熟虑,王振早已将每一步都计划周详。
见到三位堂主,王振信心满满,开门见山道:“三位堂主想必听说过信义堂银号的事,信义堂能做的事,我们四堂一样能做,不但能做,还能做得更好,赚得更多。”
胡青柏、周灿二人早就从赵元彪口中得知,王振这次召他们来京城,多半是与信义堂银号的事有关。因此,听了王振这番话,三人也是毫不意外。
胡青柏顺势道:“总堂主英明!依属下愚见,银号这门生意,跟开镖局其实没什么两样,只要人强马壮,有本事保得住客人的银子,就会有人哭着喊着把银子往我们手里送。凭我们四堂的实力和地位,试问有谁比我们更适合这门生意?”
王振点了点头,道:“不错。所以,本座打算让你们青龙堂和朱雀堂照着信义堂银号的路子,先在江南一带开几间钱庄出来。”
“钱庄?”三位堂主俱是一愣。
王振道:“当然要叫‘钱庄’!要是我们开的也叫银号,遇到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四堂是他信义堂的分号!况且,堂堂四堂,跟在信义堂后面亦步亦趋,传扬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赵元彪忙带头道:“总堂主高见!别看眼下信义堂银号风光热闹,等咱们钱庄一开张,要不了多久,声势就一定能盖过银号。到时候,全天下的人就只知道这门生意叫钱庄,总堂主作为钱庄生意的开山鼻祖,何愁不青史留名,受万世景仰?”
胡青柏、周灿恍然大悟,忙不迭道:“总堂主高瞻远瞩!”“总堂主名垂千古!”
王振久在官场,对于阿谀奉承这一套格外受用,听三人这么一说,心中也是颇为得意。
胡青柏虽看不到王振面容,却也读出王振心情愉悦,趁机道:“敢问总堂主,为何只有青龙堂和朱雀堂?”
王振笑道:“胡堂主总算问到要害。既然信义堂的银号已经在黄河一带站稳了脚跟,又闯出了一点名头,我们四堂的钱庄才起步,没必要跟他在这里争得头破血流。可江南一带就不一样了,那里是青龙堂和朱雀堂的地头,在那里开钱庄,可以说万无一失,而且,信义堂的银号还没开到那里,我们可以抢占先机。只要我们动作快些,多开几间钱庄,早早霸占江南一带的市面,将来就算信义堂想进江南,也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更重要的是,江南物阜民丰,商贾云集,大明盐、铁、布、粮贸易,半数以上集中在江南一带,在那里开钱庄,又比这里容易赚钱多了。”
三位堂主一听,连连叫好,周灿带头道:“总堂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四堂钱庄必能大杀四方!”胡青柏、赵元彪也道:“总堂主顾虑周全,属下佩服!”
王振道:“好,那就这么定了!本座想过,咱们四堂的钱庄就叫‘汇亨’钱庄,取‘八方财汇,四季亨通’之意,三位以为如何?”
三人一听,各自作沉吟状,将“汇亨”二字反复念了几遍,赵元彪拍手道:“‘汇亨’好!寓意吉祥!”胡青柏也道:“光听这字号,我若是富商,也忍不住要进来看看了。”
王振哈哈一笑,大为得意。
赵元彪小心翼翼道:“总堂主,待‘汇亨’钱庄在江南一带站稳脚跟,是不是也该往京城一带活动活动啊?我这玄武堂……”玄武堂最近的日子每况愈下,眼看着下一季的利银可能还不如这一季,赵元彪心中难免忐忑不安,越发想靠着钱庄生意来弥补利银不足之数。
王振自然明白赵元彪的心思,道:“赵堂主不必过虑,本座这里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若是做得漂亮,这两季的利银,本座不与你计较便是。”
赵元彪一听,忙跪倒在地,道:“多谢总堂主,总堂主有何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振道:“此事和你刚才所请之事其实大有关联。不管是信义堂的银号还是咱四堂的钱庄,最要紧的莫过于一个‘信’字,存进去的银子能取出来,才算言而有信。虽说信义堂如今已经在黄河两岸站稳了脚跟,也有了点名气,可要是他们把客人的银子弄丢了,哪怕只有一回,你们猜还有没有客人敢冒着兑不出银子的风险,把银子存进他们的银号?”
见三人一脸疑惑,王振接着道:“江湖上谁不知京城是本座玄武堂的地界,信义堂敢在京城挑起事端,分明是跟本座作对,本座又岂能善罢甘休?不过,打蛇要打七寸,信义堂的七寸,就是他的银号。只要我们想办法从信义堂的银号里劫一批银子,消息传出去,一定会有大批人害怕存在信义堂的银子打了水漂而纷纷前来挤兑,银号的银子又被他们用来开赌坊、青楼、布庄了,短时间内肯定拿不出足够的银子兑现。客人兑不出银子,信义堂势必信誉扫地,从此就再不会有人上门了。到那时,信义堂还拿什么跟玄武堂争,赵堂主你要开钱庄,还不是水到渠成?赵堂主,本座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赵元彪三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他们三个是最早加入四堂的那一批人,当年四堂初立时,为了开疆扩土、壮大声势,似此等阴险卑鄙之事他们谁也没少做,所以,王振这番奸计,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也不以为耻。
赵元彪急忙道:“总堂主高招,属下佩服!”
王振道:“不过,你手下的人在京城太过扎眼。周堂主,你从朱雀堂调三十人过来,供赵堂主差遣。”
周灿闻言,道:“属下遵命。”
赵元彪也道:“多谢总堂主,多谢周堂主!”
王振道:“此事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请两位堂主先将钱庄张罗起来。今日不早了,个中细节,我明日再与你二人细说。”
此后不久,一间间汇亨钱庄在江南一带各大城镇中陆续开业。青龙堂、朱雀堂在江南一带着实有些声望,又与不少富商关系密切,加之王振以宫中的身份穿针引线,汇亨钱庄甫一开业,生意便颇为兴隆,大有直追信义堂之势。
到了这一年冬季上缴利银时,青龙、朱雀二堂也没令王振失望:单是十三间钱庄一季的利润,就有四万两之多。
与此同时,玄武堂在京城的生意却越发举步维艰,冬季的利银只有区区一万多两,一半以上的店面已经入不敷出,照这样下去,下一季还有没有利银上缴都是未知之数。
虽然王振再三言明不计较玄武堂上缴利银的多少,要玄武堂上下以大局为重,可这对玄武堂而言谈何容易。
原来,玄武堂的生意主要集中在京城,堂中数百门人的吃喝用度也都仰仗京城这些生意。如今生意一落千丈,堂上的进项少了,给到玄武堂众人手上的银子也就大打折扣。这些江湖草莽,一向大手大脚、花钱如流水,没欠一屁股债都算是好的,哪里会有多少积蓄。如今进账的银子少了,他们的日子自然捉襟见肘起来。
这些人肯进玄武堂,大多是因为玄武堂许下的好处,如今好处少了,人心也渐渐动摇了起来。赵元彪的堂主之位本就来得不清不楚,武艺也并非出类拔萃,人心一动,他便首当其冲,手下的人动不动就跑到他跟前,不是喊苦哭穷要银子,就是吵着要金盆洗手、归隐山林。闹的人多了,赵元彪也难以招架,只得硬着头皮去求王振早些对信义堂下手。
王振从青龙、朱雀二堂那里尝到开钱庄的甜头,对信义堂银号的生意也更加眼红。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信义堂把银号开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很难不将信义堂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于是,在被赵元彪苦苦哀求了几次后,王振终于下定决心,他一面敦促胡青柏、周灿二人加紧新开钱庄的步伐,一面命赵元彪将朱雀堂划拨过来的三十人秘密埋伏在京城。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哈欠,萧意从睡梦中醒来,周身被温暖轻柔的锻被覆盖着,仿佛置身云端。床边的香炉烟气缭绕,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萧意顿觉精神为之一振,昨夜练功直至深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萧意侧耳细听,没有一丝声响,下了一夜的大雪,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就连呼呼的北风也偃旗息鼓了,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中,送来一阵阵梅花的暗香。
萧意很想立刻下床,看一眼窗外的雪景,闻一闻梅花的芳香,哪怕是吹一吹寒风也是好的。可转念之后,萧意还是选择了盘腿坐在床上,屏气凝神,抱元守一。
萧意知道,每日醒来后的半个时辰是练功、疗伤的最佳时机,他要想从翠屏峰一战的重伤中尽快复元,就决不能有丝毫松懈。
“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
自从搬来这信义堂,有窦怀古和周子安的联手诊治,有源源不断的疗伤和滋补药材,还有墨羽的嘘寒问暖悉心照料,萧意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未出一月,便已行动自如。
只不过,翠屏峰一役,萧意耗尽真气,又受了极重的内伤,虽然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可一身内力却再度化为乌有,如今的他不得不重新踏上修习内功的征程。
此番再习内功,萧意的境遇又与上一回大有不同。接连两次真气尽失,他体内的丹田仿佛有了灵性,对真气的渴望超乎寻常,那些真气还未来得及在萧意体内完成凝气,便已被丹田掠去,自然而然地沉积下来,完成了原本极其艰难、极其耗时的沉丹过程。
要知道,沉丹乃是修习内功的基础,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习武之人卡在了这一环,终其一生都与内功无缘。而萧意体内的真气可以自行沉丹,意味着萧意一呼一吸所聚起的点滴真气也能尽数归入丹田,意味着萧意即便是在谈笑中、行走中甚至睡梦中都能修炼内功。
不需要花费更多的心力让真气沉丹,就可以全神贯注于修习真气周转,于是乎,自从伤势好转开始练功,萧意的内力就在不知不觉中突飞猛进,只用了短短两个月时间,就已经和受伤前相差无几。只不过,萧意并不知道其中的奥妙,还只当是自己日夜苦练的缘故。
萧意身负师门血海深仇和复兴重任,一旦开始练功,便至废寝忘食、无我无他之境,一日下来也睡不足两三个时辰。
不知练了多久,体内真气终于运转完三个周天,伴随一声悠长的“吁”声,一口浊气从胸腔中呼出,萧意顿觉无比畅快,可接着便听见肚子发出一阵“咕噜”,这才发现自己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就在这时,房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接着,一道倩影钻进房中,手中还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食盒上盖着厚厚的围子。
萧意抬头,却不是墨羽是谁!只见墨羽身着粉色短袄,厚厚的领子将修长的脖子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处一小块来,下身一袭紫色长裙堪堪及地,却又恰好能看到两只玲珑脚尖从裙底不时探头出来,一对精致的绣花鞋忽隐忽现,宛若花中翩翩起舞的彩蝶。
墨羽未语先笑,带动头顶珠钗灿若星辰,只见她双目婉转如盼,纤鼻微翘,朱唇轻启,冲萧意道:“萧意,你醒啦?饿不饿?”一边说,一边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转身便去关门。
萧意点了点头,道:“你来得真是时候,我都快饿死了!”
墨羽打开食盒,将一样样点心连同白粥、小菜次第端出,瞬间便摆满一桌,琳琅满目,热气腾腾。
摆放完毕,墨羽在萧意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笑盈盈道:“那还等什么,快趁热吃。吃完了,陪我去赏雪去。”
萧意闻得香气扑鼻,顿时食指大动,道了声谢,便大快朵颐起来,额头那绵软的一点,令萧意心旷神怡,回味不绝。
待萧意吃完,墨羽唤丫鬟打来洗脸水并收拾碗筷。萧意刚洗漱完,墨羽便拉着他道:“我们快些走吧,被别人把雪踩花了,就不好看了。”
于是,二人并肩出了信义堂,往太原城外去了。
大雪虽只下了一夜,可城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旭日之下,远山分外耀眼夺目,道路两旁的枯树也多了几分璀璨绚烂。
皑皑白雪之下,天地都显得更为开阔了,极目望去,不知哪里为天边,何处为地界。
不知何时,墨羽已将萧意的手臂挽住,二人男俊女俏,俨然一对璧人,着实令人艳羡。好在荒郊野外,一路之上也撞不见几个路人,便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二人一路说笑,颇为畅怀。走了许久,萧意忽然问道:“于师兄是否回来了?”
墨羽摇了摇头,道:“你要他去各分堂去探视屏门众师兄的近况,一趟下来,少说也要两三个月,哪有那么快便回来?”
萧意苦笑了一下,道:“若不是你串通周师兄,硬说我身子还未康复,不能远行,我又何必假手于师兄?”
墨羽嘿嘿一笑,道:“你这话忒也难听,周师兄也是为了你好,哪里有什么串通?”话虽如此,可一脸娇笑的模样早已出卖了她。
萧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墨羽这才正色道:“萧意啊萧意,你有没有想过,让于师兄替你去跑一趟,顺便把你接任门主之事说与屏门的师兄知道,难道不比你自己开口说的好?你虽无心,可难免有些心眼小的,还以为你是来昭示门主身份的。”
萧意道:“屏门各位师兄胸襟宽广,又怎会作如此想?”却也觉得墨羽之言不无道理。
墨羽撇了撇嘴,道:“好啊!就我心眼小。”
萧意忙道:“萧意绝无此意!”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墨羽见状,顿时一乐,歪着头往萧意身上靠去,口中道:“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啦。”
萧意见她这副娇俏万般、憨态可掬模样,不由地心旌摇曳,急忙扭头看向一旁。
墨羽如何察觉不到,嘻嘻一笑,抬脚踢起一团雪花来,拉着萧意小跑了两步。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宛如天女散花。顿时便将二人洒了个满头满脸。二人相顾,忍俊不禁。
雪花落定,萧意看着面前的墨羽笑靥如花,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却记不起何时何地见过这幅画面,不由地站在原地愣了一愣。
就这么微微一愣,墨羽却似乎看穿了萧意的心思,故意问道:“萧意,我问你啊,单门主当初就只传了门主令牌给你,就没有传点别的给你吗?”
萧意回过神来,却被墨羽问得一头雾水,茫然道:“别的?还有什么?这门主令牌还不够烫手吗?”
墨羽眼珠滴溜一转,道:“比如,他那位千金小姐啊,对了,是叫单梦书吧?诶,多好的名字啊!”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这“单梦书”三字入耳,萧意顿时记起刚才那副画面是三年前他与单梦书冒着风雪寻找王念的途中所见,只不过,彼时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墨羽,而是单梦书。
一想起单定邦临终之前将单梦书托付于他,要他好好照顾单梦书,萧意顿时一阵心慌意乱:“对了,梦书呢?这几个月,她去了哪里,会不会有危险?门主尸骨未寒,我却把梦书给弄丢了,万一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门主和师父?”
墨羽看出萧意心神不宁,便不再逗他,柔声问道:“怎么了?在担心单姑娘吗?”
萧意神色凝重,点了点头,道:“钱师兄说,梦书找到他们,将我的话交代过后,便独自离开了,临走之前还一再叮嘱,叫我们不要去找她……”
墨羽道:“单姑娘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事情做完了自然会来太原找你。”
萧意却摇头道:“她会有什么要紧事,就算真的有,这都过去几个月了,什么事需要这么久?我……我怕她一时想不开,偷偷跑回屏门去找四堂报仇,四堂的人心狠手辣,万一梦书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
眼见萧意急得语无伦次,墨羽伸出双手,抓住萧意的双臂用力一拉,打断他的话头,道:“别自己吓自己了。单姑娘真的要回屏门,一定会叫上钱师兄他们,又怎会傻到独自一人去?”
被墨羽这么一拉,二人靠近了许多,相距不过咫尺。
四目相对之下,萧意只觉一阵幽香拂面,一颗心顿时安定了不少,可嘴里兀自喃喃道:“她不想连累我们,所以才要一个人去,才要我们别去找她……一定是这样,对,一定是这样。”
墨羽故作不悦道:“好,就当单姑娘死在四堂手里了,你待怎样?也要学她去找四堂拼命,哦不对,是去送死吗?”
被墨羽一顿抢白,萧意有些语塞,良久才咬牙道:“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墨羽道:“仇,当然要报,不过,要从长计议,不能白白送死。你放心,我会派人继续寻找单姑娘的下落,我总觉得她不会这么傻,明知不是四堂的对手,还要一个人回翠屏峰。”
萧意忙道:“那就多谢了!”
墨羽叹了一息,道:“希望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也能这么着急。”
萧意抓了抓头,不知该怎么接墨羽这话。
墨羽嘻嘻一笑,抓起一团雪朝萧意劈头盖脸砸去。
不久之后,墨羽接获青苏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言朱雀堂三十余人秘密入京,似要有所行动。
墨羽一猜便知朱雀堂这些人是冲着信义堂来的,急忙派人去请丁凉和韩飞。
三人聚到一处,墨羽将密信递给二人,道:“我本想着京城分堂少赚些银子,能让信义堂立个好口碑,却不想惹恼了四堂,朱雀堂这些人,多半是冲着我们来的。”
韩飞眉头紧锁,道:“四堂亦正亦邪,极不好惹,这可如何是好?”
墨羽道:“韩堂主,依你看,咱们要不要先把京城的生意结束了?”
韩飞连连摇头,道:“墨姑娘,万万不可。信义堂虽小,可若遇事只能任人宰割,叫别人如何信得过我们?今天结束了这些生意,明天或许就要结束银号了。”
墨羽叹息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呢?”
丁凉一跺脚,道:“大不了跟他拼了,难道信义堂的弟兄就没有一点血性?”
韩飞也点头道:“不错,信义堂如今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堂,岂能任由别人捏扁搓圆?这样,韩某亲自去京城一趟,看看四堂究竟耍什么花样,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也好有个应对。倘若四堂真是冲着咱信义堂来的,就算明知不敌,韩飞和兄弟们也愿与之周旋到底。”
丁凉道:“算我老头子一个,我还不信了,偌大的江湖,区区一个四堂就能只手遮天?”
墨羽道:“既然如此,韩堂主叫齐兄弟,我们一同进京。”
韩飞道:“好!”
三人散去,墨羽找到萧意,将信义堂决定进京与四堂周旋之事一说。
萧意道:“你费尽心血成立四堂,不就是为了找四堂报仇?没想到,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墨羽道:“话虽如此,可四堂势力如日中天,万一我们不是对手,岂不连累信义堂的兄弟枉死?”
萧意道:“你害怕了?”
墨羽摇了摇头,道:“不是害怕。从前的我将报仇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有了钱、有了人,就能打败四堂,为爹爹报仇,却从来没想过,我有什么资格,让别人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为我报仇?”
萧意叹了一息,道:“或许,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在你看来,他们是在为你报仇,可在他们看来,他们拼命,只是为了活下去。”
墨羽不说话。
萧意接着道:“换个说法吧。假如信义堂是间镖局,四堂的人来劫镖,你还会觉得信义堂的人拼命是在为你报仇吗?”
墨羽摇头,萧意道:“对嘛,你们只不过有着共同的敌人罢了。”
墨羽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望着萧意道:“萧意,你会跟我一起去京城的,对吗?”
萧意道:“当然!四堂也是我的仇人。”
墨羽心道:“难道就因为四堂也是你的仇人吗?”嘴里却道,“可你的伤势……”
萧意一拍胸口,道:“不碍事的。”
墨羽终于一咬牙,道:“好!谁叫它四堂犯了众怒,这是咎由自取!”
萧意拍手道:“不错,就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