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王铸、谭英、卓力格图、王念四人已一路挤进了休憩区,虽说稍远了些,却已不妨碍观战了。
此刻,场上十对预试者激战正酣。这些预试者此前几日都已经历数场激战,眼下只消一鼓作气再胜个一两场,便能在明日的英雄大会上扬眉吐气,便难怪乎场上众人个个全力以赴,剧斗之状,几近生死相搏。可愈有争胜之意,便愈有惧败之心,所以,除少数自知实力不济、唯有放手一搏才有一丝胜算者外,其余众人无不小心翼翼、稳字当头,一招一式也是攻守兼备、以守为先,这便使得场上战况看似激烈,却又不似前几日那般大开大合、疾风骤雨。
能够连胜数场进入此轮之人,无一不是此次英雄大会的佼佼者,这些人要么招式精妙、要么内力浑厚、要么二者兼备,尽管他们在场上谨小慎微、攻少守多,可一旦出手,场面不是飞沙走石、风云雷动,便是刀光剑影、飞霞流彩,似这般动辄上百回合的鏖战,自然是精彩纷呈,波澜壮阔,围观众人也是看得心潮澎湃、如痴如醉。看客区的喝彩声也是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看了片刻,王念心中一动,轻轻拽了拽身边卓力格图的袖子,待卓力格图凑近后,才附到卓力格图耳边道:“你说萧意哥哥有没有报名?他武功这么好,要是……”话说到一半,忽然拿手捂住了嘴,泪珠儿瞬间便挂在了眼眶中。这也难怪,她与萧意二人自幼形影不离,可自去年京城一别,至今已近一年之久,如今触景生情,自然难抑思念之情,她本就温柔多情,若非眼下人多,只怕当场便要哭将出来。
卓力格图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王念,轻咳了一声,道:“这里灰大得很。”待王念接过手帕,他又拿袖子替她挡住,待王念擦去眼泪,这才低声道,“萧意兄弟虽是年少,可造诣之深、修为之高,令人叹为观止。莫说如今又过去了一年,便是一年之前,以他的功夫,场上这些人也难称对手。萧意兄弟真要报名下场,三甲之中,必有他一席之位。”
王念知道卓力格图武功高绝、见识非凡,听他这么说,自然深信不疑,一想到她那萧意哥哥能在英雄大会上脱颖而出、名扬天下,王念便喜不自胜,越发坚信萧意就在附近。可惜她身形娇小,便只能垫着脚、仰着头四处张望,盼望着能在人群中看到萧意的身影。
这时,屏门居庸院葛天远单手负枪,信步走入场内,行一四方礼,口中道:“屏门,葛天远!”顿时,四下彩声雷动。
王念心思敏捷,一听葛天远是屏门中人,急忙朝葛天远来处望去,虽然没发现萧意的踪迹,却一眼瞧见单梦书正施施然站在屏门众人当中,眉开眼笑。
王念心中大喜,喊道:“快看,是梦书姐姐!”
卓力格图也看到了单梦书,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单姑娘在此,萧兄弟又岂会远?卓某掐指一算,七步之内,必有萧兄!”一时没忍住,扶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王念替萧意把脸一红,嗔道:“等下见到萧意哥哥,有你好看!”
卓力格图这才收了笑容,假作求饶,道:“不敢了!”一边说,一边牵着王念往屏门众人的方向挤将过去。
王铸、谭英二人虽不认得单梦书,可听了王念、卓力格图这一番话,知道他们要去寻找萧意。能在此处遇见故人,也算得上人生一大快事,于是二人紧紧跟在王念、卓力格图身后。
王念一边挤一边朝单梦书所在的方向大喊,只可惜,她的声音被围观众人的欢呼声、喝彩声淹没,单梦书并听不见。
单梦书正与石亨及屏门众人谈笑风生,隐约听到人群中有人喊“梦书姐姐!”于是扭头过去一看,恰好看见王念、卓力格图二人正奋力朝她这边挤过来。
这段日子以来,有石亨朝夕相伴,又适逢英雄大会这等盛事,单梦书终于将萧意慢慢淡忘,此刻陡然看见王念,有关萧意的种种再度涌上心头,只不过,时移世易,单梦书已分不清自己对萧意的情意到底是思念还是亏欠。
望着渐渐靠近的王念和卓力格图,单梦书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看念妹妹的神情,似乎还不知道萧意坠崖的事。”
“不,不是似乎,是一定!念妹妹跟萧意兄妹情深,她要是知道了,怎么会不来屏门找我们,怎么还能如此兴高采烈!”
“可是,她若开口问我萧意的下落,我又该如何答复她?”
一时间,单梦书心乱如麻,恨不能转身就走,躲得越远越好。
只是,该来的迟早会来,单梦书知道自己走不脱也躲不掉。
这时,王念、卓力格图已翻过隔开休憩区和看客区的栅栏,他们身后,王铸、谭英正与维持秩序的各派中人解释原委。
很快,王念便跑到单梦书跟前,她激动地拉着单梦书的双手,雀跃道:“梦书姐姐,果然是你!我们好久没见啦!”身后的卓力格图也拱手道:“单姑娘,久违啦!”
石亨认得王念、卓力格图,上前道:“王姑娘,卓兄,别来无恙!”
在场这几名屏门弟子并不认得王念、卓力格图,倒是有人认出了王铸,众人客套地打着招呼。
一阵寒暄过后,王念陡然察觉一向爱说爱笑的单梦书此刻却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也是阴晴不定。顿时,王念心中一阵隐隐不安,女儿家的直觉告诉她:“定是萧意哥哥出事了!”
满心的欢喜顷刻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忐忑与不安,王念紧紧抓住单梦书的手,瞪大着双眼,颤着身子,问道:“梦书姐姐,萧意哥哥呢?萧意哥哥呢?”一边问,一边四处张望。
人潮涌动,却并没有萧意的踪影。
一听“萧意”这两个字,单梦书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她那雪白的脸颊扑簌簌地往下滚。
忍不住泪水,单梦书只能紧紧咬住牙关,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望着满脸焦急的王念,单梦书无助而用力地摇着头,泪水纷飞,秀发翻滚,楚楚可怜,凄美绝伦。
王念似乎猜到了什么,心中悲痛无可言状,一头扑在卓力格图怀中,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卓力格图轻抚着王念满头秀发,任由她放声痛哭。
王念的哭声引来众人异样的眼光,一旁的王铸道:“大家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此处人多嘈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随我找一处僻静之地,大家坐下来慢慢再叙。”
伍煜对众人道:“王堂主言之有理。不过,石大哥和几位师兄就要登场了,还是留下来参加后面几场预试吧,我陪小师妹过去好了。”
石亨抱拳道:“如此,便有劳伍兄弟了!”说完,回头仍往擂台方向看去。英雄大会盛况空前、波澜壮阔的场面,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激起了石亨的求胜心。而预试到了今天,场上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他下一场的对手,石亨自然不想错过留在这里摸清每个人武功底细的机会。
单梦书神色黯然,点了点头,默默跟在了众人身后。
虽然挤进休憩区并不容易,可要出去就没那么费事了,不多时,王铸便领着众人来到一处树荫下,此处看不到朝天台那边的战况,因此并没什么人在此驻足。
王铸和谭英出面,将停留在附近的几个人劝走,众人站定作一圈。
王念虽已收住了哭泣,却依旧泪眼婆娑,她摇着单梦书的手,凄声道:“梦书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萧意哥哥现在在哪?”
一旁的伍煜虽未亲眼目睹萧意从凤语坡坠崖,却也道听途说将事情始末猜了个大概,眼见单梦书悲痛失声无法回答,便上前一步道:“姑娘就是萧意师弟常常提起的王念妹妹?”
王念将单梦书的手放开,对着伍煜连连点头。
伍煜叹了一息,接着道:“萧意师弟他……”便将萧意如何舍身去救墨羽,却不慎失足从凤语坡坠落山崖,屏门上下在山崖下一连寻找了月余,却依旧没能找到萧意的下落等等诸般经过约略一说。
王念听到一半,便觉眼前一黑,幸亏卓力格图从旁搀扶才没摔倒在地,待伍煜说完,眼泪终于如决堤之水一般倾泻而下。
卓力格图担心王念悲伤过度,将她揽在胸口,轻抚慢摇着,口中道:“只是没找到,又没人亲眼见他摔死。萧意兄弟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这等宽慰之言,实在连他自己都信不过。
王念拼命摇头,道:“卓大哥不用安慰我,萧意哥哥要是好好的,一定早就到洛阳来找我了!”
众人听她开口说话,反倒放心了些。
王铸已然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心知人死不能复生,在这里呆站着也于事无补,便道:“堂主,事情来得突然,不如我们先回客栈,再从长计议。”
王念早已魂消肠断、六神无主,也不知王铸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茫然点了点头。
于是,王铸向伍煜问明屏门众人栖身之所后,拱手与伍煜、单梦书二人道别,这便与谭英、卓力格图一道,搀着王念往太原城方向而去。剩下伍煜、单梦书二人也无心在此逗留,默默回到了屏门联络处。
六人先后离去,不远处,一道倩影从一处土丘后走了出来,匆匆往朝天台方向走去。
倩影的主人,正是墨羽。
原来,墨羽今日依旧在休憩区观看预试,恰好看见王念去找单梦书的那一幕。墨羽与王念有过数面之缘,知道她是萧意的妹妹。
眼见王念、单梦书二人一见面便哭作一团,墨羽顿时猜到二人此刻还不知萧意仍好端端活着。
“可是,距离萧意重返屏门已经过去数月,为何连单梦书也不知道他回来了?”墨羽心中虽奇,却也并未细想。
眼见王念悲痛欲绝,墨羽心中大为不忍。于是,她悄悄跟在了王念等人身后,在众人站定的那个大树不远处,找了这处土丘躲在了后面,正好可以将众人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这些日子以来,墨羽的武功不进反退,可一身轻功却不曾荒废,加上四下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即便王铸、卓力格图这等好手,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墨羽正尾随其后。
一听之下,果然不出墨羽所料,王念、单梦书二人都不知萧意如今还健在于世,所以才会一个泪如雨下,一个黯然神伤。
墨羽本待现身说明真相,突然想到王铸和谭英都是四堂中人,一旦现身相见,则极有可能暴露自己与信义堂的关系:“要是被那位总堂主知道信义堂是我一手创立,用来对付他和四堂、为爹爹和师父报仇的,他一定会趁信义堂羽翼未丰时痛下杀手,到时候,我跟丁前辈这些日子以来的苦心经营功亏一篑不说,还连累韩堂主他们白白送死。”
一念及此,墨羽不敢冒险,决定一切等英雄大会结束,再设法将真相告诉王念和单梦书。待从王铸和伍煜口中得知白虎堂和屏门众人落脚处,墨羽暗暗记在心中,又等众人先后离去,这才悄悄返回朝天台。
甫一坐定,正好看到石亨下场与人比试,对手乃是太湖船帮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人称“天目青龙”的詹俊。
墨羽与石亨素昧平生,直到此刻仍以为这人真是江湖人金大通。她原本并不关心这一战的胜负,可一来韩飞对他评价极高,认为他极有可能闯入英雄大会三甲,二来他与单梦书言笑晏晏、情意款款,大有取萧意而代之夺取单梦书芳心之势。
就因为这两点,墨羽才对石亨、詹俊这一场比试格外关注,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道:“这个叫金大通的,虽然比萧意差着不少,可论相貌、论武功,也都是上上之选,要是他真的进了英雄大会三甲甚至夺了魁首,自此一鸣惊人,名扬天下,与你这屏门千金也算门当户对了吧?你单大小姐已经有了个金大通,就别惦记萧意这个寂寂无名的傻小子了吧!”
想到此处,墨羽不禁脸上一红,暗暗嘲笑自己刚才那番念头像极了说书先生口中后宫争宠的妃嫔,转念又想:“就算单梦书有了金大通便忘了萧意,可萧意却未必肯忘了貌若天仙、燕侣莺俦的单梦书呢。”
“萧意啊萧意,你也是个没心没肺的,要不然,回来这么久,怎么不去找单梦书,不去找念妹妹,看把她们伤心的!”
“也不知道萧意他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偶尔想起我?还有青苏姐姐,巧儿妹妹……”
这时,四下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打断了墨羽的百转思绪,也搅乱了墨羽的绵绵柔情。墨羽回过神来,重新将目光投回石亨身上。
石亨此刻与“天目青龙”詹俊已斗了三十余回合。
这詹俊幼年父母双亡,机缘巧合下拜了天目山一位老道为师学习武艺,也是他天资聪颖又肯吃苦,不出十年便已学有所成,可惜之后老道驾鹤西去,詹俊不得不半路下山。下山之后,詹俊便在常州府一带讨生活,一来二去的,竟被太湖船帮帮主尹江相中,自此便入了太湖船帮。那位老道乃是武当传人,练的是武当绝学“九守剑”,詹俊也是凭这路“九守剑”连败五人,一路杀至今日。
这“九守剑”乃是武当派中最高明的剑法,遥想当年八大门派并起之时,除点苍派“三三剑法”外便再无其他剑法可出其右,也是因此,“草木”卷中的刀剑功夫从“九守剑”中取了颇多招式。
也是詹俊晦气,原本凭着这身“九守剑”本事,只要再胜一场,他便可入围明日英雄大会,却偏偏在这最后一场遇到了石亨。要知道,此时的石亨已从单梦书那里习得许多“草木”卷中武学,而“草木”卷中的刀剑功夫不但尽取“九守剑”之长,更补“九守剑”之短,因此,无论詹俊的“九守剑”如何高明,也很难是石亨的对手。
不过,石亨并不想锋芒太露招人耳目,也不想早早露底被人针对,所以,此时的他并不急于求胜,只是见招拆招、守多攻少。这“九守剑”讲究的是法度井然,一旦使出,便如滔滔江水一般气势磅礴、绵绵不绝,将石亨整个人都笼罩在如同银河倒泻一般的剑芒之下。围观众人见石亨左右支绌,无不为他捏一把汗,暗暗以为石亨落败只是早晚之事。
倘若詹俊能跟随那位武当道人多学十年,习会武当“纯阳心法”,再以“纯阳心法”驱御“九守剑”,到那时,剑法、内功相辅相成,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石亨“草木”卷武学虽然招式精妙,可没有内功修为作为根基,就未必是詹俊的对手了。
三十回合一过,石亨已将詹俊的“九守剑”觑了个十之七八,也就无意再做过多缠斗,于是,刀锋一转,由守转攻,朝詹俊反扑了过去。
石亨这一变,场上形势立时峰回路转,原本罩住石亨周身的剑芒,仿佛一团被淋了冷水的火苗,恹恹地畏缩了回去,再不敢探头出来。
詹俊并不知石亨此前有所保留,一时间亦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九守剑”似突然陷入泥淖了一般,再难挥洒自如。
此消彼长,石亨刀气大盛,有如虎归山林、鱼入大海一般,端的是气势如虹、进退如奔,一道道森冷的银光将詹俊锁在了当中动弹不得。既动弹不得,詹俊也只能咬牙硬撑,将手中长剑舞作一团。
之前的三十回合,二人刀剑也在不住交击,可那也不过发出些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此刻,詹俊的剑是不得不去硬接石亨的刀,于是,每一次刀剑交击,都伴随一声沉闷的苍吟,声音激荡,久久不绝,令围观众人魂为之摄,更别说身处其中的詹俊了。
原本,剑走轻盈、刀专厚重,两者交战,就算偶有接触,使剑之人也该知其进退一触即离。可此刻,詹俊的“九守剑”是被逼与石亨的大刀硬接硬碰,这便落入了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的武学下乘。
果然,十余招一过,詹俊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持剑的右手虎口酸麻难耐,仿佛要裂开一般。詹俊心知再这般下去,自己只怕连剑都握不住了,可石亨的刀一招快过一招、一招重过一招,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也是毫无办法。
詹俊这些年在太湖船帮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虽说武功并无多少进益,却练就一副不怕死的铁胆,如今处处被动落败在即,自然而然便生出铤而走险之心。
这“九守剑”素有君子剑之称,当中并无多少狠招、险招,可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即便是磊落光明的“九守剑”,真要用在奸猾小人手里,亦可使出颇为阴狠的招式来。
只见詹俊左手捏个剑诀,将身子往前一弓,生生矮下两尺,又将剑头按下两尺,将“九守剑”中的一招“点额”式,化作“撩阴”式,朝石亨两腿之间刺去。
石亨本已对詹俊的“九守剑”了然于胸,却没想到詹俊强行变招,手中长剑直指自己下阴,端的是又快又狠。
当是时,石亨若不退让,只要横刀一指,自可将刀架在詹俊颈脖上,胜负之势便一目了然了。可如此一来,詹俊这撩阴一剑就算伤他不到,也至少能将他下身的裤子划个大口子出来,此时此刻朝天台上人山人海,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看,要他拖着条开了口的裤子回去,被来无数围观之人取笑,就算取胜也不足以挽回颜面。
而这,正是詹俊这一招的用意所在。在他看来,自己祭出这一招,只要对手是个要面子的人,就一定会被逼得手忙脚乱、仓皇后撤,到时候,他便可借机扭转颓势,甚至反败为胜。
只可惜,他遇见的人是石亨。
得益于常年征战沙场,在大漠、草原上与各种各样凶残狡诈的敌人殊死相搏,让石亨不但拥有顽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更磨炼出高超的应变能力和丰富的战斗经验。
詹俊怎么也想不到,他此刻面对的对手,不仅能在武功上胜他一筹,就连临场反应也快过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他。
眼见詹俊一剑刺来,石亨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道:“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只见他双腿一曲,凌空跃起,脚尖恰好踩上詹俊的剑尖,接着一刀朝詹俊迎面砍过去。
石亨这一刀,速度极快,又在半空中化作三虚一实的四刀,将詹俊所有的躲避路线都尽数封死,已是彻彻底底的杀招了。
詹俊一剑刺空,不及变招,顿时便感觉手上的剑重若千斤,弃也不是,不弃也不是。更糟的是,他此刻身子弯曲,要后退避开石亨这迎面一刀已无可能。偏偏石亨这一刀虚虚实实,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往上下左右哪个方向去躲。
詹俊做梦也想不到石亨反应如此迅速、招式如此狠辣,大骇之下,顿时便怔在了原地。就是这么一怔,他连放手一搏的机会也丧失了。
石亨恨詹俊招式阴险,有心让他当众出丑。因此,尽管这一战已经分出胜负,石亨却并未收招撤刀,反而在看到詹俊怔在原地后,将三虚一实的四刀化作三实一虚。
说时迟,那时快,长刀落下,瞬间便在詹俊的面上割了三刀。
石亨一招得手,单脚在詹俊的剑身上微微一点,身子朝后翻去,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石亨这一手,无论在内行还是外行眼里,都是精彩绝伦、妙至毫巅,顿时便换来无数人的掌声与喝彩声。
詹俊只觉两边面颊和额头处微微一凉,接着便感觉到一阵微微的痛意,伸手一摸,手掌触及处温热粘稠,定睛一看,手心已沾满鲜血。
他这么一摸,将血抹遍了眼鼻各处,好好的一张俊俏面孔,顿时变成了一张大花脸。原本鼓掌喝彩的众人见他这副相貌,又发出一阵哄笑,令得詹俊面红耳赤,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石亨上前,拱手道:“承让!金某一时失手,误伤詹兄,还请詹兄多多见谅。”
詹俊心怀不轨在先,又以为石亨真的对自己手下留情,一时羞愧难当,还了一礼,道:“若非金兄手下留情,詹俊的小命就要搁在这里了。”
石亨微微一笑,转身朝休憩区走去。
旁边一名古剑山庄中人高呼一声:“这一场,金大通胜!”
石亨眉头微微一皱,有些后悔没以真实身份报名,如今就算真的问鼎英雄大会,别人也只当他是金大通,谁会记得石亨这么个人。
石亨早年闯荡江湖,只因投师无门、武艺不精始终没能混出个名堂来,这才不得不投军从戎。虽说如今官居三品前途可期,可他深知,军中三品以上者多如牛毛,自己朝中无人,想要脱颖而出无疑是痴人说梦。即便不奢求名垂青史、万古流芳,就凭那点微薄的俸禄,自己这辈子与“荣华富贵”四个字也早已无缘。
可江湖就不同了,江湖素来奉信强者,只要你武艺高强,就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而只要闯出一片天地,就能名利双收、富贵利达。也是因此,就算后来到了军中,石亨依旧练武不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凭借一身好武功出人头地。
只是石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无心插柳,却意外地在英雄大会上大放异彩,如今更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只可惜,他报名时用的是化名,而藏头露尾的行径素为江湖中人所不齿,就算自己真的入围三甲甚至夺得魁首,也只能将错就错最后悄然离去。
“如此一来,自己岂非白白错过在江湖上崭露头角、扬名立万的机会?”这便是石亨后悔的缘由了。
石亨之后出场的是韦一鸣,与之交手的恰是屏门居庸院弟子葛天远。算上单梦书,这已经是韦一鸣第二次与屏门弟子交手了,这种场面,放眼整个英雄大会预试也是极为罕见的。
这几日下来,韦一鸣和屏门已经在英雄大会上闯出了极大的名头,加上围观众人都将这一场预试看做是二者间的恩怨之战,所以,二人甫一下场,顿时便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事实上,自从韦一鸣击败单梦书,屏门众人就已经将他当做最难对付的敌人之一。可是,韦一鸣每次胜出都只用寥寥数招,无论屏门众人如何绞尽脑汁,依旧没能想出克敌制胜之法。
所以,葛天远此刻遭逢韦一鸣,心中委实有些忐忑不安,他倒并不在乎一己之胜负又或能否进入次日的英雄大会,只是担心自己这一战再败给韦一鸣,屏门“天下第一门”的招牌便要砸在自己手上了。
葛天远既有此念,便已生了畏败之心,两强相斗,胜负其实就在一线之间、一念之间。
韦一鸣见识过葛天远的武功,知道他一杆长枪刚柔并济、威力无比,当下也不托大,从腰间取出弯刀,横于胸口,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葛天远将长枪在地上一搠,发出“咚”的一声,长枪弹出三尺余高,枪头的红缨瞬间挽出一道漂亮的穗花来。葛天远顺势抄起长枪,一声轻喝,便朝韦一鸣身上点去,这一招乃是屏门枪棍中的妙招,称为“三生万物”,只见长枪枪头一点,幻作一朵枪花,往前进了一尺,再一点,枪身微曲,瞬间幻作三朵枪花,又往前进了一尺,依旧一点,枪身已弯如满弓,刚刚那三朵枪花消失不见,接着,无数枪尖凭空出现,宛如一树梨花,又似漫天繁星。无数的枪花铺做一面墙,冲着韦一鸣便罩了过去。
韦一鸣听得呼呼之声大作,知道葛天远这一招厉害非常,当下,左腿微撤,双腿站定,右手举刀向前,左手往刀柄上一推,顿时,弯刀如离弦之箭,朝着枪花铺就的墙径直飞去,快如闪电,迅如疾风。
瞬间,葛天远的“三生万物”被飞来的弯刀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的枪花重又凝聚为三朵,凝聚后的三朵枪花去势不减、威力却更强了,这正是这招“三生万物”的精妙所在。
葛天远见韦一鸣弯刀出手,不由大喜过望,暗道:“待我将你弯刀打落在地,看你徒手如何胜我?”
于是,葛天远引动枪花去打弯刀,弯刀凭空而飞,无处借力,只要被他击中,定会应声落地。
可就在这一瞬间,那弯刀似乎有人在操纵一般,竟凭空往左偏去了三寸,虽说偏了这三寸,可去势非但未减,反而更快了。
葛天远这一击算准力道、方位,原本以为一击必中,却没想到弯刀竟然能够凭空变向,顿时让他失去了准头,眼睁睁看着弯刀朝自己右肩飞了过来,只听得“刺啦”一声,肩膀上的衣服便被削去一块。
葛天远下意识收枪回救,而此时弯刀劲道已缓,被葛天远长枪挑落,朝一边飞去。
韦一鸣双腿一蹬,人朝弯刀飞去,恰好在空中将刀接住,又稳稳落回了地上,拱手道:“承让了!”
葛天远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不但衣服被削破,还顺带削去了一小块皮,好在自己皮糙肉厚,这一刀下去倒也并未出血。
不过,这已足够让这一场比试分出胜负了。
诗曰:羞容难更返江东,谁问从来百战功。天地有心归道德,山河无力为英雄。芦花尚认霜戈白,海日犹思火阵红。也是男儿成败事,不须惆怅对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