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便至。
大雪初霁,阳光明媚。
风过岗、萧意师徒按照约定,正往黄河边走去。
途中,萧意问道:“师父与那特木尔比试,胜算如何?”
风过岗笑道:“比武哪有必胜的道理。不过,你以为师父定下这三天之约,就只是为了与他切磋武功这么简单?”
萧意讶道:“难道不是?”
风过岗摇摇头,道:“当然不是。为师问你,你可记得三天前这些人在岸边抛甩箭包时用的武功?”
萧意道:“弟子记得,他们的内力实在强得惊人。”
风过岗接着道:“意儿果然有些眼力。那些箭包重逾百斤,若无极深厚的内力很难抛出如此远的距离,这些人的内力恐怕比为师也差不了许多。可关键是,这些人的年纪比为师小出许多,若无极大的造化,很难在他们这个年纪便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就算是意儿你,也未必能够做到。”
萧意低头道:“弟子回去之后定当勤加练习。”
风过岗摆了摆手,道:“造化这东西,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勤加练习就能够弥补的,难道意儿你觉得你那些师兄不如你勤快?”
萧意道:“弟子绝无此意。”
风过岗却摇头道:“不过,为师想说的却并不是这些。要知道,人人都有的造化,便算不得造化。瓦剌族中一下子出现十几个甚至更多年纪轻轻便内功深不可测之人,此事实在太过蹊跷。师父有理由怀疑,他们有的并非造化,而是一门极厉害的内功修习心法。”
萧意道:“所以,师父今天是打算试探一下这些人的武功来历。”
风过岗一笑,道:“你不好意思问你卓大哥,便只好由为师亲自来试了。不过,不等他们恢复功力,又怎能试探得出?”
萧意连忙点头称是。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黄河边,河面冰封依旧,不远处,十五名瓦剌高手站成一排,为首者正是特木尔。
特木尔见风过岗、萧意二人现身,上前拱手道:“特木尔回去后打听过才知道,前辈原来是屏门四大长老之首的风长老,还请恕晚辈有眼无珠。”
风过岗摆手道:“这些不过都是虚名,提它作甚?”
特木尔却道:“晚辈要是早知前辈身份,又怎会如此狂妄,应下这三日之约?前辈名震江湖,神功盖世,特木尔万不是对手,这场比试,不如就此作罢,免得传将出去,别人笑我特木尔自取其辱。”
风过岗一听特木尔不肯比试,心中大急,可他尊为前辈,别人不愿比试,他也不能用强逼迫别人。
一旁的萧意知道风过岗用意,也怕这场比试胎死腹中,便上前一步,道:“特木尔大哥这番话倒也不无道理。不如这样,就由在下代我师父领教特木尔大哥几招,未知特木尔大哥意下如何?”
特木尔想起萧意就是三天前当着众人的面一掌打死斯钦巴日的少年,不由地怒上心头。既然萧意主动邀战,特木尔便动了替斯钦巴日报仇的念头,当即道:“萧兄弟既是风前辈的高徒,想必武功也已出神入化,若肯指点一二,特木尔必定受益匪浅。”
风过岗虽担心萧意不是特木尔对手,却知道这是让特木尔出手的唯一办法,于是他退后几步,拱手道:“我这徒儿学艺未精,又还年少,还请特木尔兄手下留情。”
其余瓦剌高手纷纷退后,将河面中央一大片空地让了出来,萧意和特木尔二人于当中站定。
特木尔既有报仇之心,二话不说,拔刀在手,便朝萧意冲了过去。
萧意见他来势汹汹,刀锋劈空之声不绝于耳,知道特木尔这一刀极为厉害,莫说他赤手空拳,就算有兵刃在手,也不敢硬接这一刀。
于是,萧意微一移步,来个以退为进,人刀相接的一瞬间,萧意身形一晃,堪堪避过刀锋,接着,抬左手便给了特木尔一拳。这拳脚功夫首重灵动,次重刚猛,萧意这一拳,灵动在前,刚猛在后,可谓是恰到好处。
特木尔一刀用老,却被萧意轻轻避开,急忙挥刀朝萧意来拳的方向砍去,这一刀攻守兼备,也是颇为巧妙。
若萧意此刻有兵刃在手,便可不管不顾,以兵刃去接特木尔这一刀。要知道,特木尔这招乃是半途变招,后力难免不足,即便萧意内力稍逊,也能以逸待劳占得先机。
只可惜,萧意手中并无兵刃,若以肉拳去接钢刀,莫说他内力还不如特木尔,就算二人内力相仿又或萧意内力强上一些,也一定会吃大亏。风过岗当年之所以敢以一双肉掌硬接太行双杰朱南山、朱东海双刀,倚仗的是他功力胜过对手许多。
萧意怎会不知此理,眼见特木尔调转刀锋又再砍来,急忙收拳避让,好在他拳脚功夫已和全身融为一体,这避让之念一起,脚便带着身子、身子带着手臂、手臂带着拳头,只一瞬间,整个人已闪到了特木尔背后。
这特木尔身为蒙古人,体型高大,便难免落于笨重,这第二刀再度砍空,又被萧意绕到身后,大惊之下,扭刀就往身后刺去。这一刺虽说劲道十足,可在身体还未完全转过来的情况下,自然谈不上招式,甚至连准星都没有。
萧意左掌朝刀背挥去,化解了特木尔这一刀,右掌则扎扎实实打在特木尔后背上。只不过,萧意心存切磋比试之念,这一掌只用了两三成功力。
特木尔虽被推着往前踉跄了四五步,却并未伤到筋骨。
特木尔站稳脚,心中却是大骇,他怎么也想不到,三招刚过,自己便已落入下风。直至此刻,特木尔才明白眼前少年能被风过岗收为弟子绝非侥幸,于是,特木尔收摄心神,不再一味冲杀,务求将每一招都使得严丝合缝、威力十足。
一时间,萧意也找不出特木尔刀法中的破绽,兼之特木尔每刀砍杀过来都以内力贯入刀身,刀法威力顿时大增,迫得萧意连连后退。
萧意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落败是迟早的事。萧意毕竟年轻气盛,几十招下来,胜负之心已然升起,哪里还肯坐以待毙。
只见他步法一转,身子便开始绕着特木尔如陀螺般转将起来。特木尔刀法虽然刚猛,却失于灵动,被萧意这么一转,顿时便失去了准头,仿佛在被萧意牵着鼻子走。
萧意见此法奏效,正打算趁特木尔应接不暇时蹂身上去给他一拳两脚,却没想到特木尔手中弯刀脱手而出,径直朝萧意追了过来。
萧意一惊之下,急忙抽身后撤,可那弯刀却似长了眼睛一般,依旧向萧意追去。
一旁的风过岗看到这一幕,不由地大为吃惊,顿时想起三天前这些瓦剌高手将箭包抛出之后,那些箭包在空中却仿佛被人接住又轻轻放下一般。
风过岗自负内力深厚,普天之下不做第二人想,可他却很清楚,以他的内力隔空击打几丈外的东西不在话下,却绝做不到似特木尔这般随心所欲控制飞在远处的弯刀。
直至此刻,风过岗才渐渐明白,特木尔等人定是练了一门奇特的操控内力功夫,而修炼这门功夫的要诀首先便是拥有无比深厚的内力。
风过岗见其余瓦剌高手个个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知道这些人修炼的也是这门功夫,心中暗道:“眼前这十几人操控内力的功夫只怕还未练到家,若真有那天纵奇才,能将这门功夫练成,岂非能在百步之外,杀人于无形之中;又或是瓦剌族中有几百几千人练成这些人的功夫,等到两军对垒,这些人控制飞刀一阵砍杀,我大明拿什么去抵挡?”
就在萧意被弯刀追赶狼狈不堪之时,突然,特木尔面色扭曲、汗如雨下,只听得“哐啷”一声,弯刀也落在了冰面上。
萧意也察觉到了异样,回头看时,特木尔已经倒下,壮硕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双手不停拍打着头顶、小腹,还发出“呜呜”的叫声。
瓦剌众人纷纷围了过去,看他们的神情似乎对这一幕早就习以为常,一些人死死攥在特木尔的双手不让他伤害自己,另外一些人则在对着特木尔或揉或捏或搓尽可能缓解他的痛苦。
风过岗也来到了特木尔身边,问道:“特木尔兄,这是怎么回事?”
特木尔正强忍痛苦,无法开口回答,倒是另外一名瓦剌高手接话道:“没什么大事,疼一阵子便好了。不知道是不是俺们练的这门功夫的缘故,俺们几个都有这个病根……”
没等他话说完,其余瓦剌高手纷纷拿眼朝他瞪去,就连特木尔也在不住摇头。
那人这才醒悟自己不该口不择言,急忙将嘴闭上,神情却是难掩惊慌。
风过岗也察觉到瓦剌众人的异样,便没有再问下去。
此时,萧意也来到了特木尔身边,他不懂太多江湖规矩,见特木尔满脸痛苦,自然而然地便将右手搭在了特木尔的筋脉上,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萧意的手刚贴近特木尔,便感觉一股股真气宛如开闸之水般在特木尔体内奔腾不息,并不时冲破筋脉的束缚四处蹿跃——这也正是特木尔如此痛苦的原因所在。
萧意探过之后,以为特木尔是普通的走火入魔,便按照古木师父临行前传授他的导气归田之法,将特木尔体内真气重新导入丹田。不多时,特木尔的痛苦之色渐渐散去,蜷缩的身子也舒展了一些,按住特木尔手脚的人也感觉到特木尔不再挣扎了。
刚才说话的那名瓦剌高手见状,拱手对萧意道:“不知这位小兄弟用的什么法子,平常我们发作,至少都要一刻钟光景才能好转。”其余瓦剌人也想知道答案,也就不再计较这人向萧意泄露他们所练功夫的秘密了。
萧意讶道:“不过是些导气归田的法子罢了,走火入魔,难道不都是这么化解的吗?”
那人摇头道:“小兄弟有所不知,俺们起初也以为这是走火入魔,可试过各种导气归田的法子都不见效,便以为这是练功落下的病根,而且还无药可治。既然小兄弟的导气之法可以化解,还望小兄弟大恩大德,将方法告诉俺们。”
萧意正要开口,却被风过岗打断了话头。风过岗道:“你们想要导气之法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们要立下重誓,绝不可将他说的话对外泄露半句,另外,终此一生不可踏足中原半步。”
萧意救人心切,未作多想,直到听了风过岗这番话,才想起双方此刻仍是敌非友,他日沙场相遇,难免要拼个你死我活,此刻救他们,无异于自掘坟墓。
即便双方不会沙场相遇,可自己教给他们的心法,被他们用来屠戮大明百姓,自己同样也是助纣为虐。
况且,这套心法出自《谪仙引》,是无数武林先贤在蒙古人的无情阻挠和残酷迫害下用汗水写就、用鲜血保全,如今自己转手将它教给蒙古人。古木师父他们泉下有知,如何能原谅自己……
一念至此,萧意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心道:“若不是师父在,自己险些铸成大错。”
瓦剌众人听了风过岗的话,无不面露难色。
这时,特木尔醒转过来,瓦剌众人纷纷朝他望去,有人用蒙古话向他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会指指萧意,一会指指风过岗。
萧意听不懂蒙古话,却也能猜到此人说的话一定与他化解这些人走火入魔的心法有关。
果然,特木尔听完,转向萧意和风过岗,一脸颓然道:“我等身受太师大恩,这条命早就不属于自己。风前辈的要求,请恕我等不敢擅自做主。”转身又对瓦剌余人用蒙古话道,“我们瓦剌的汉子,难道还怕疼、怕死吗?”众人皆低头不语。
风过岗略通蒙古话,闻言叹息道:“特木尔果然真汉子!好,人各有志,风某怎敢勉强?”
瓦剌众人神色各异,却都沉默不语。
特木尔从冰面上爬了起来,冲萧意拱手道:“小兄弟适才仗义援手,大恩大德,特木尔必铭记于心。”
萧意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还望特木尔兄和诸位能够为在下保守这个秘密。”
特木尔道:“这个自然!”
风过岗抱拳道:“风某告辞!”转头对着萧意道,“我们走!”
瓦剌众人皆道:“风前辈慢走!萧兄弟慢走!”
风过岗、萧意二人辞别瓦剌众人,过了黄河,向东往回走。
一路上,萧意仍自沉思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忽然,萧意似乎想通了什么,脱口道:“师父,我明白了,这些人练的是‘风月’卷中的功夫。”
风过岗回头望向萧意,一脸惊讶道:“意儿,你说什么?”这一路,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萧意道:“是真的,师父!古木师父曾说,‘风月’卷分为御剑、御气两部分,弟子见这些瓦剌人用得是刀,竟未能想到‘风月’卷中的功夫既然能御剑,自然也能御刀。古木师父还说过,《谪仙引》中的功夫需循序渐进,这些瓦剌人一定是没有拿到‘草木’、‘百川’,强行修炼‘风月’,才会落下这病根。所有,刚才我用古木师父教的导气归田之法才会起到立竿见影之效。”
萧意曾与风过岗说过《谪仙引》之事,可由于二人的心思一直都在“草木”卷上,从未想过“风月”卷早已流入江湖,落在蒙古人手上,更想不到蒙古人能够跳过“草木”、“百川”,强行修炼“风月”卷,练成御刀功夫。
可萧意这番话,合情合理、严丝合缝,无疑就是眼前一切的真相。
风过岗点了点头,道:“若意儿此言不假,那便意味着‘风月’卷如今已经落在了瓦剌人手上,这可有些不妙。”
萧意安慰风过岗道:“师父不必过虑。照今日来看,瓦剌人手里应该只有一卷‘风月’,并没有‘草木’和‘百川’;而我们也终于找到一些‘风月’卷下落的线索,同样不枉此行。”
风过岗长叹一息,道:“事已至此,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顿了一顿,又道,“《谪仙引》果然是旷世绝学,不知为师有生之年,能否见到它三卷归一、重出江湖的一天。”
萧意闻言,也是一阵怅然:“草木”、“百川”下落不明,“风月”卷落在蒙古人手上,凑齐三卷《谪仙引》的希望似乎更渺茫了。
无论如何,阻止瓦剌人将二十万支弓箭运出大明的事总算告一段落,风过岗、萧意二人这便启程返回。师徒二人兴致颇高,也未骑马,沿着黄河,一路游玩、练功,辗转月余,终于回到了屏门。
却说萧意刚回到屏门,便有一位师兄给萧意送来书信一封,萧意打开一看,上书:于大人有难,速来京城同福客栈。
萧意认得是青苏的笔迹,心中一慌,急忙找门主单定邦、师父风过岗商议。
单定邦看了书信,道:“怪事!为何客来香一点消息也未收到。”这客来香正是屏门在京城中的暗哨。
单定邦将书信还给萧意,道:“意儿,此事发生在京城,应当不是江湖仇杀,否则,别说青苏姑娘不可能将信送出来,就算送出来了,于大人也等不到我们去救他。”
萧意点了点头,道:“门主言之有理。”
单定邦接着道:“不是江湖仇杀,便是官场之争。你是我屏门弟子,自当知道我屏门立门之初,便定有门规,绝不能涉足官场之争。所以,若于大人此番有难源于官场之争,屏门便不能插手其中。不过,意儿你在入屏门之前,先立誓保于大人周全,可不受此门规限制。”
萧意已明白单定邦言外之意,忙拱手道:“谢门主!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启程赶往京城去救于大人。门主、师父,弟子告退!”
一路快马加鞭,两日之后,萧意便来到了京城的同福客栈,见到了青苏、白巧二姝。
一问才知,就在萧意走后没几日,便有京城来的太监来驿站传旨,列了于谦结党营私、目无法纪、里通国外三条大罪,将于谦以镣铐锁了,就连驿站中的随行官员也被当做党羽一并被抓。好在于谦一口咬定不认得青苏、白巧,二人才侥幸逃过一劫。
青苏知道于谦等人要被押解回京受审,便留书一封派人送上屏门,自己则与白巧二人一路尾随押解队伍来到了京城。
听完青苏讲述事情始末,萧意恨恨道:“哼!又来这‘莫须有’的把戏!”当年韩世忠诘问秦桧以何罪名要治岳武穆死罪,秦桧答道:“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韩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这便是“莫须有”的典故了。
青苏也道:“于大人公忠体国,两袖清风,哪里会结党营私?至于目无法纪、里通国外,更是欲加之罪了。”
萧意问道:“对了,于大人眼下人在何处?”
青苏道:“这些官兵行事隐蔽,像是怕被人发现。青苏一番打听之下,才知于大人此刻被关在都察院大牢之中。”
萧意越发愤慨,咬牙切齿道:“要不是做贼心虚,又何必偷偷摸摸!”
青苏道:“当务之急,乃是设法将尽快于大人营救出来,冯大人那边也不知还能拖多久。”
萧意讶道:“冯大人?哪位冯大人?”
萧意不问还好,这一问,只见青苏顿时双眼一红,泪珠儿便扑簌簌往下掉。
白巧瞪了萧意一眼,道:“你还问?”
萧意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上前柔声安慰道:“青苏姑娘,萧意不问便是。”
青苏擦去眼泪,叹了一息,道:“罢了,事已至此,萧公子问与不问又有何区别。”
“这位冯大人,单名一个冀字,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抛开别的不说,冯御史也算是个忠义之士,于大人没被关进大理寺,也是他从中周旋,有他在,于大人在都察院大牢暂时还不会有性命危险。”
“不过,冯大人也说了,于大人这案子的三司会审乃是两位都御史大人参与,他这左副都御史除了安排一些其他的案子尽量拖延时间外,便再无其他办法了。”
“冯大人也托人四处打听过,于大人这次得罪的人来头太大,眼下的情形可以说是凶多吉少。所以,萧公子,我们要尽快设法营救于大人才行。”
青苏对萧意一向是直呼其名,如今忽然改口称他为“萧公子”,萧意不免心中一动,约略猜到了些什么。不过,正如青苏所言,于大人如今危在旦夕,当务之急乃是救他出来,至于其他事,也只能暂且搁在一边了。
于是,萧意点了点头,道:“不错,救人要紧。不过,要救于大人,需得查明是谁想置于大人于死地。”
青苏道:“这个便交给青苏好了。冯大人已答应青苏帮忙打听,想来这几天就会有消息。”
萧意心道:“这位冯大人如此不遗余力,我一提他,青苏又落泪,莫非是他趁人之危,逼青苏答应以身相许?”想到此处,萧意心中一痛,暗暗在心中将冯冀骂了千百遍。
两日后的午后,萧意、青苏、白巧三人正在房中苦思救人之策,忽听得房外有人敲门。
白巧开门后,喊了一声:“冯大人!”来人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冯冀。
冯冀假装没看见白巧蹙眉不悦的样子,拱手行了一礼,道:“白巧姑娘。”
萧意、青苏二人起身迎了上去。
青苏神色如常,唤了一声:“冯公子,快请进!”白巧这才将冯冀让进了房中。
萧意快速将冯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只见他三十岁不到的年纪,体态修长、相貌俊朗,举止端庄、气质不俗,端的是一表人才,实在大出萧意所料。
萧意原本以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乃是朝廷三品大员,冯冀能坐到这等高位,要么须发皆白、老态龙钟,要么脑满肠肥、大腹便便,所以青苏才会如此幽怨凄苦。可如今看来,冯冀不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而且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实在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如意郎君。
冯冀见到萧意,心中也是一阵嘀咕。自打进屋那一瞬,他已从青苏的眉眼间看出她对萧意的情意,再看萧意,举止磊落,颇有豪侠之风;相貌倜傥,兼具放浪之表,莫说青苏是个女子,便是他自己,也很难不对萧意生出好感,再见三人共处一室,毫不生分,显是关系亲密、非同一般。青苏对自己的态度冷冷落落、忽远忽近,多半与此人有关。
就在萧意、冯冀各自胡思乱想之际,青苏已将他二人相互引见过了。二人回过神来,客套了一番,便在桌旁坐了下来,白巧乖巧,及时为众人添了茶水。
青苏问道:“冯大哥,于大人那边境况如何?”
冯冀被青苏这声“冯大哥”唤得耳酥心痒,暂时放下了对萧意的戒心,道:“青苏姑娘请放心,有冯某在,于大人在都察院还能出什么岔子?”
萧意闻言,顿时放下心中大石,问道:“不知冯大人可曾打听出是什么人要对于大人不利?”
冯冀眉头紧锁,道:“冯某正是为此事而来。于大人这桩案子,怕有些难办了。冯某也没想到,于大人这次得罪的人,竟是宫中的掌印太监王公公。”
萧意、青苏、白巧三人都是一愣,异口同声道:“王公公?”
他们原以为,于谦这次遭人陷害,不是得罪了皇公贵胄,便是招惹了当朝大员,哪里想到会是一位后宫太监,更想不到冯冀对这位王公公如此忌惮。
冯冀猜到三人心中所想,苦笑了一声,道:“不瞒三位说,就算于大人这回得罪的人是当今圣上,此事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皇上对王公公言听计从,你得罪了皇上,还能到王公公那里求情。可于大人得罪了王公公,就算你到皇上面前求情,也未必能救出于大人,何况,王公公要杀于大人,又有谁敢去求情?”一边说,一边摇头,绝望之情溢于言表。
萧意三人心中暗道:“想不到,这王公公区区一个太监,竟能如此只手遮天。”
青苏问道:“那么,于大人究竟因何得罪了这位王公公,能否补救?”
冯冀摇了摇头,叹息道:“冯某花了不少银子,才从王公公的一名心腹那里问出一星半点线索来,也不知靠不靠得住。据那人说,王公公这次之所以要置于大人于死地,乃是因为于大人的一首诗。”
萧意三人又是一愣,萧意道:“一首诗,什么诗?”
冯冀道:“这首诗题为《入京》,据说是于大人从山西回京途中所写,上下共四句,说的是,绢帕蘑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青苏听完,忍不住拍手道:“清风两袖朝天去,说得好哇!”
萧意也道:“于大人这首诗不过是在讲述他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的为官之道,怎么会得罪王公公?”
冯冀道:“萧兄弟有所不知。这位王公公,一路陪伴皇上长大,深得皇上和太后宠信,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过去,有太皇太后跟几位辅政大臣钳制,王公公还算循规蹈矩。可自从去年冬天太皇太后驾崩,几位辅政大臣又老的老、退的退,王公公这才原形毕露,擅权干政、专横跋扈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就算是皇亲国戚,他也从不放在眼里。王公公权势滔天,满朝文武自然都想巴结他、讨好他,知道他爱钱如命,于是大家纷纷献金求媚,少则百两,多则几千几万,说来惭愧,就连冯某也未能免俗。”
萧意恨恨道:“乱臣贼子,实在可杀!”
冯冀叹了一息,接着道:“偏偏于大人不吃王公公这一套,不但从来不向王公公献金,还写下这首诗,将那些对王振卑躬屈膝、投其所好之人嘲讽了一通。”
“此诗一出,有人拍手称快,就有人如鲠在喉。不知哪个不知廉耻的卑鄙小人,专门跑去将这诗拿给王公公看,还挑拨说于谦这首诗现在已经传得街知巷闻,但凡读过的人,就再也没脸给王公公送银子了。王公公一听,勃然大怒,认定于大人这首诗是要断他的财路,于是便动了杀人之心。王公公要杀人,自然有一帮巴结他的无耻之徒绞尽脑汁地罗织于大人的罪名,隔三差五便在皇上面前参于大人一本,加上王公公在皇上耳边不断吹风,很快,皇上便下旨将于大人捉拿回京。说是三司会审,可三司中谁也不敢得罪王公公,所以,冯某才说于大人凶多吉少,在劫难逃。”
冯冀一番话,直听得萧意三人咬牙切齿。
待冯冀说完,萧意一拳重重拍在茶几上,顿时,茶杯倾倒,茶水四溅。萧意双目圆瞪,脖颈处青筋如爆,仿佛要跟人拼命一般,口中连连道:“乱臣贼子,残害忠良!与赵高、童贯之流何异?”
冯冀神色剧变,四下张望了一番,又冲萧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萧兄弟,此处乃是京城,须防隔墙有耳,尤其是那东厂。”
萧意也曾听说过东厂,知道东厂高手云集,耳目灵通,专职为皇上抓捕不忠不臣之人,自己刚才那番话,一旦落在东厂探子的耳中,房中四人势必受其牵连。或许自己能带着青苏、白巧一走了之,可冯冀的大好前程难免就此断送。一念及此,萧意一边点头,一边低声道:“冯大人教训得是,在下失态了。”
一旁的青苏镇定下来,将茶几上的茶杯扶起,道:“既然王公公这条路堵死了,我们也只能另谋出路了。”
萧意也已恢复理智,知道冯冀久在官场,也只有他才能想出救人之法,便道:“冯大人与于大人同朝为官,依你之见,究竟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于大人?若连冯大人也以为无计可施,萧意曾说过要誓死保于大人周全,就只能拼着一死,将于大人从大牢里救出来了。”
冯冀一听,忙道:“萧兄弟,万万不可。萧兄弟劫狱救人,岂不坐实了于大人的罪名?冯某深知于大人为人,他也绝不会跟你越狱的。”
萧意道:“难道要看着于大人冤死狱中?”
冯冀蹙眉想了片刻,道:“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成与不成还很难说,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青苏道:“冯大哥有什么法子,只管说来听听。”
冯冀点点头,道:“京城虽大,却是在王公公的眼皮子底下,想要找个人站出来为于大人说话实在难于登天。不过,京城内没人敢说,京城外或许有人敢;满朝文武不敢说,黎民百姓或许敢……”
萧意若有所悟,拍手道:“冯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位王公公不敢大张旗鼓抓捕于大人,一定是知道于大人深受百姓爱戴,怕百姓不答应。”
“所以,只要我们将于大人含冤入狱的消息放出去,一定会有大批百姓为于大人鸣冤叫屈。到那时,皇上就算再怎么宠信这王公公,也得顾及这悠悠民意吧?”
冯冀却摇摇头,道:“于大人这些年一直巡抚河南、山西两地,京城一带,只怕没有多少人知道于大人?”
萧意仍不死心,道:“那,我便将消息传到河南、山西两地。”
冯冀道:“凭我们几个,又能传得了多少消息?不过,萧兄这么一说,冯某倒是有个主意。冯某知道,于大人巡抚河南、山西之时,广受两地百信爱戴,当地的周王、晋王对于大人也是礼遇有加,奉为上宾。或许,我们可以请周王、晋王出面,为于大人说几句公道话,只要两位亲王肯站出来振臂一呼,自会有千千万万的百姓蜂拥入京,为于大人夹道鸣冤。上有亲王说项,下有百姓呼应,这事或许还真有转机。”
萧意一听,如获至宝,大喜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去找周王和晋王去。”实则连周王和晋王是谁,他都没搞清楚。
冯冀却摇头道:“冯某怕是不能陪萧兄前往了,于大人身陷囹圄,京城中需要有人照看于他。”
萧意点点头,一拍胸脯,道:“那就由萧意一人去好了。冯大人放心,萧意自当想尽一切办法请两位亲王出马。”
冯冀道:“好!临行之前,冯某还有一些话要交代萧兄。”又对萧意说了有关周王、晋王种种直听得萧意点头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