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武侠修真>刀剑如歌复如泣> 第7章 寡恩方得雄风振,深情空余芳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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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寡恩方得雄风振,深情空余芳心寒(1 / 1)

那朱顺安所言半点不假,王振本是天赋异禀、世所罕见,只不过一直以来受淫邪蛊惑,分散了心力,使他无论读书还是习武都难成气候,才成为今日这副文武都是半吊子之相。

可自从被朱顺安一刀斩断□□之后,反倒令王振心无旁骛,将平素那些不曾想、不敢想的事一一想了个透彻。当然,这其中的奥妙王振自己却并不知晓,还道是自己知耻而后勇呢。

“如今既已是太监之身,何不藉此机会入宫接近孙贵妃?”京城虽大,可孙贵妃却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大树,既有此念,王振便摆出一副愁容,去找赵连江饮酒。

席间,王振故作酒疯,将碗碟一个接一个地摔在地上,痛哭流涕道:“想我王振,替多少人解了无后之忧,却没想到医者不自医,到头来自己却要无人送终,我王振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赵连江不明所以,问道:“王二当家何出此言?”

王振既耍了酒疯,便再无顾忌,索性将裤子解开。

赵连江见王振两腿之间空无一物,伤口也是新愈,大吃一惊,道:“怎会如此?”

王振哭道:“还不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天下的青楼人人去得,为何就我落下这花柳?那鸟大夫说什么,留根不留命,留命不留根!‘咔’就是一剪刀!”说着说着,“咕咚,咕咚”又灌下两大口酒,手舞足蹈着道,“哈哈,‘咔’一下,痛快,‘咔’,痛快!”早已分辨不出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赵连江不虞有假,陪着喝了一杯,道:“二当家节哀顺变,事已至此,多想何益?”

王振又呜呜哭了一阵,才渐渐停歇。

赵连江终于逮到机会,问道:“适才王二当家说什么‘替多少人解了无后之忧’,赵某愧为太医院院使,唯独此术不精,愿闻其详。”

王振道:“王某祖上世代行医,又有祖传秘方,祖父更是被人唤作‘王观音’,王某虽然不肖,比不得祖父、父亲他们,可这些年也让不少人家开枝散叶,偏偏我……我……,只怕我这门手艺也要从此绝迹了!”说着说着,又哭将起来。

赵连江自然不信,便拿话套他,王振假作是酒后吐真言,含糊不清夹七杂八地将楚寒当日说的那番男女生养之道说了一通,末了还以手比唇,道:“嘘,切不可告诉别人,家父说了,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

赵连江想要再问,王振便一个字也不肯透露了。

赵连江心道,“姓王的醉成这样,还能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可见祖传秘方之事不假,可惜他嘴紧得很,要不然,我偷了他的秘方去献给贵妃娘娘,等娘娘诞下龙子,我赵连江还不飞黄腾达?”

看了一眼面前醉得不省人事兀自哭哭啼啼的王振,赵连江一念又起:“这小子死活不肯透露,酒醒了估计也是一样。若是我将他引荐给孙贵妃,岂不一样是大功一件?”

于是,赵连江唤酒保沏了浓茶、参汤给王振醒酒,王振假模假样演了半个时辰,这才渐渐退了酒意,冲赵连江连连拱手道:“赵大人公务繁忙,何必理会我这醉鬼,将我丢在此地,我酒醒了自然会回去。”

赵连江道:“二当家遭此不幸,赵某若是丢下你走了,那还是人?”

王振举杯就要饮,口中道:“赵大人果然仗义,王某再敬你!”

赵连江急忙拦下,道:“二当家不宜再饮,来来来,快坐下,赵某有要事相商。”

王振知鱼儿就要上钩,依言坐下,道:“赵大人有话且吩咐,何必客气!”

赵连江这才道:“事情既已发生,二当家可不能自暴自弃。况且,赵某看来,这或许是天意。”

王振故作气愤,道:“天意?难道天意要我王振绝子绝孙,要我王家断了香火?”

赵连江忙摆手道:“赵某并非此意!赵某说的天意,乃是二当家或许就此逆天改命,飞黄腾达了。”

王振道:“飞黄腾达?别说我只是小小的伏虎帮二当家,就算真让我当了帮主,距离飞黄腾达,那也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又指着自己的□□,道,“再说了,这跟这有什么关系?”

赵连江道:“二当家听我说。记不记得那日我曾与你说过,如今这后宫之争就只看谁能为皇上诞下龙子,要是二当家能用你那家传秘方让孙贵妃……,等孙贵妃当了皇后,还少得了你的荣华富贵?”

王振假装不记得,故作愕然,道:“秘方?什么秘方?”

赵连江哈哈一笑,道:“赵某将二当家当做自家兄弟,二当家可不能如此见外!”

王振脸一红,道:“惭愧,惭愧!既然赵大人都听到了,王某也不必隐瞒,我祖上确有能治不能生育的秘方,只是祖训在上,不能外传。”

赵连江道:“赵某怎敢觊觎你那秘方?不过,赵某有意将王兄弟引荐给贵妃娘娘,王兄弟他日平步青云,只要记得赵某今日之功就行。”

王振假意思索一番,道:“这便是赵大人口说的天意?”

赵连江点头称是,又道:“王兄弟虽遭此劫,可冥冥中早有安排,叫你认识我,叫我助你入宫,叫你助孙贵妃诞下龙子,叫孙贵妃助你飞黄腾达,你说,这是不是天意?等有一天王兄弟你大权在握,天下人谁不眼巴巴地想跪在你面前叫你一声爹?何愁无子送终?”

王振越听越振奋,忍不住站起身来,抱拳道:“既然如此,王某便承赵大人贵言,一切听从赵大人安排便是。”适才一脸的颓废沮丧早已一扫而空。

赵连江道:“这事简单,你且回去等我消息。”宫中太监、宫女哪个不承他这个太医院院使的人情,这事于他而言确是不费吹灰之力。

二人分别之后,赵连江便着手为王振打听宫中招收太监的消息,并为他打通内外关节。

这日,王振回到家中,楚寒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王大哥打探了这么些时日,杀害我爹的元凶是否有线索?王大哥若是为难,定要与寒儿讲,寒儿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想为王大哥分忧解难。最重要是王大哥一定要平平安安,否则,我爹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寒儿就……就……”话未说完,已是潸然欲泪。

王振心道:此事终究是难以隐瞒,何不顺水推舟,让楚寒也为我所用。当下便假作略一踟蹰,道:“寒儿,你可记得那晚我一夜未回?”

楚寒哪会不记得,连连点头,道:“那日中午我便想问的,只怕王大哥不想说,故而没问。”

王振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那日傍晚,我在回来的途中,遇见几位恒山派弟子。你知道我伏虎帮与恒山派素来不睦的,我看这几个人贼眉鼠眼、鬼鬼祟祟,好奇之下便一路追踪了过去。这一追便追至西山,然后就看见这几个恒山弟子跟一个宫中太监密会,我不敢靠近,只听他们断断续续说什么端妃娘娘、皇后娘娘、事已办成。我一听,就觉得这些人可能跟令尊之死有关,便想上去听个分明。谁知刚凑上去,就被他们察觉了,我双拳难敌四手,被他们一路追杀,一直逃到深夜才甩开他们。我怕他们尾随我找到这里,就在野外逗留了一宿,所以到第二天过午才回来。”

楚寒听完,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那一晚竟然如此凶险,喜的是面对险境王振依然挂念她的安危。

待王振说完,楚寒再也忍不住,上前拉着王振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着,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王振手上。

王振清楚地感觉道楚寒的手在颤抖,知道楚寒并未起疑,接着又道:“只可惜,这几日下来,我再也没能发现恒山弟子的踪迹。现在,唯一的线索也断了,要追查下去可就难了,真是可惜。”

楚寒道:“王大哥,此事如此危险,不如……不如就先放一放,寒儿尚且不急,王大哥又何必急于一时。要是王大哥出了什么意外,寒儿万死难辞其咎。”

王振道:“寒儿你有所不知,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就越难查。也是寒儿有先见之明,知道来京师追查,如今总算有了些线索,我怎能说放弃就放弃?寒儿,王大哥只想快些查明真相,替你爹报了大仇,从此,便可与寒儿……”王振故意欲言又止。

楚寒知道王振要说的是“双宿双飞”,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将身子埋到王振怀中。

王振轻轻将她推开,接着道:“从那晚情景推测,此事定与后宫有关,要继续追查下去,便需得从后宫下手,这事倒颇为不易。”

楚寒柔声道:“不易,那就从长计议,总之,王大哥一定要保重。”

王振点点头,道:“寒儿放心,我定能想到办法。”

赵连江那边传来消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于是,王振换上新衣,按照赵连江所说,来到北街一处衙门前,见衙内果然正在为宫内招收太监。王振各项要求一一符合,又有赵连江提前关照,没有费太多力气便被选中,三日之内便要进宫。

王振回到家中,对楚寒说他要出去一些时日,楚寒欲言又止,似不情愿。

“能否让孙贵妃怀上龙种,楚寒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无论如何也得哄骗得她对自己服服帖帖。”于是,王振抖擞起精神来,笑道,“相公只是出去几日,娘子便这般不舍?莫不是怕相公出去寻花问柳?”

楚寒顿觉往日那王振又还了魂,羞道:“谁不舍了,只是你走了,偌大的房子,人家夜里……夜里怕得慌。”这话半真半假,却满含情意。楚寒心道,“就算你是天下第一号的傻子,也该明白我的心意了。”

王振岂会不知,将楚寒的手攥在手心,柔声道:“相公一定早去早回。”楚寒这才乖乖点头,不再言语。

诗曰:月伴相思花影飞,怨笛梓里切悲悲。莺俦燕侶別春帐,单凤孤鸾幻夏帷。闺阃萧疏浮梦灭,朱楼厮守化成灰。更香漏尽夜难寝,离去情人何日归?

赵连江早就向孙贵妃禀报说王振有祖传秘方可以治不能生育,孙贵妃不想被其他后妃先拔了头筹,便点名将王振要去了景仁宫。

近日来,孙贵妃也察觉到合欢散之毒在皇上体内积聚,害怕没等到自己诞下龙子,皇上先驾崩了,到时候,荣华富贵享受不到不说,还要被拉去陪葬。

既如此想,合欢散她也不敢多用了。没有了合欢散,便只能眼巴巴看着皇上不时去其他后妃处留宿,孙贵妃每日烧香拜佛,祈祷不要有其他妃嫔先她一步。

等到王振来到景仁宫,孙贵妃就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马让他开始为自己诊治。

王振怕露了馅,只好假模假样为她望闻问切了一番,自然是什么也诊不出来,于是又搬出借口说要听皇上与她行房之状,才能对症下药。

孙贵妃不懂医术,听王振说得似模似样,不但信以为真,还重重打赏了王振。

自从王振离家之后,楚寒又动了为萧意寻访外公的心思,她学城中那些妇人的法子,将萧意包裹好绑在后背上,又将自己打扮作寻常妇人模样,便开始在京城四处打听神机营的消息。

楚寒只知萧意外公姓秦,在神机营当官,至于当的什么官、叫的什么名她都一无所知,彼时,神机营驻扎在京畿近郊的通州一带练兵,这等军事机密寻常人哪里知道,楚寒一连问了几日,众人不是摇头就是摆手。

如此这般过了半月有余,这日早起,楚寒忽然感觉一阵眩晕,转身在便桶中吐了一滩秽物。她精通岐黄,顿时想到此乃梦熊之兆。

一阵喘息后,楚寒俯身趴在床上,一时想起自己尚未嫁人便珠胎暗结,日后如何出去见人;一时又想起王振种种柔情,如今不知身在何方是吉是凶;一时又想起父亲惨死之状,自己孤身一人流落京城……这一刻,楚寒思绪千回百转,想到后来便忍不住痛哭流涕。可此时家中就只有躺在摇篮中咿咿呀呀不知所云的萧意,哪里有人会听她哭诉。

却说王振在宫中一呆便是半月,他本就聪明伶俐,又是秀才出身,博闻强记、识文断字都是拿手好戏,一来二去,宫中诸般成文不成文的规矩便已了然于胸如数家珍,胜过那些在宫中待了数年的太监宫女许多。

为免露出破绽,王振还偷偷跑去找来一些医书典籍,强记了一些医理药理,如此一来,答孙贵妃、赵连江问话竟能应对如流。

既是祖传秘方,太医院的药材自然不会使用,王振便以此为借口向孙贵妃请旨出宫采买药材。孙贵妃不但无有不允,还不许赵连江跟着。

王振一脱身,便溜回家中,哄着楚寒说:“一别几日,甚是想念,特回来看望。”惹得楚寒心中无限欢喜。楚寒本想对王振吐露自己有了身孕,可一来并不确切,二来觉得羞涩,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王振看望楚寒是假,从楚寒口中套问不孕之症的治疗之法是真,于是,他假说自己去恒山一带走了一遭,没查到线索,却遇到一个军中旧友,二人久别重逢,便去这旧友家做客,二人闲聊时得知他这军中旧友一妻两妾俱无所出。

接着,王振就将平日所见皇上和孙贵妃种种景象安在这旧友身上说与楚寒听,让楚寒来作诊断。

楚寒听说是王振的旧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惜王振不谙此道,难免有些关键之处不得要领。楚寒便让他再如此这般了解详细,王振得了法子,又回宫继续详加了解。

一来二去,楚寒竟只凭王振口述就猜了个大概,道:“依你所言,只怕是你这朋友身体有恙,可惜你说他军务在身,不便来京城让我细加诊断。不若这样,我按照我爹教我的,开两副药,你让你那朋友吃上几日,若是无效,我再另想他法。”

王振拿着药方,故意绕了好几家药房将药材买齐,又照楚寒交代的煎作一碗,呈给孙贵妃,道:“娘娘,请娘娘设法让皇上服下这碗药,只是有一层,这药怕一时还不能见效,娘娘须得耐住性子。”

孙贵妃心道:“这后宫这么多妃子,都不能生养,可见确是圣上身子有恙,这王公公果然有一手。”可毕竟要喝药的乃是当今圣上,孙贵妃也不敢听信王振一面之词,便宣了赵连江进宫验证。

赵连江将药验视了一番,又问了王振几句,这才回禀道:“回娘娘,依他所言,药理倒是对症,至于是否有效,微臣也不敢保证。”

孙贵妃此时已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万一的可能她也愿意一试,于是,她让尝膳太监试过药方并无毒性之后,便设法让宣宗皇帝服下,一连七日之后,孙贵妃又故技重施,每晚以合欢散将宣宗留在景仁宫。

王振又将这几日皇上的变化细细观察,回去说与楚寒听,楚寒将药方略作调整之后,道:“这次应当见效了。”王振大喜过望,回去禀告孙贵妃道:“皇上这几日服药下来,已初见成效,再按我这新方子吃上七日,就应当见效了。”

孙贵妃每晚侍寝,自然能感觉到宣宗身子的变化,对王振之言更加深信不疑。这一回,她甚至都没问过赵连江,就让宣宗按照新方子吃了七日的药。

一月之后,孙贵妃果然见喜,宣宗皇帝大喜过望,着礼部尚书领祠祭清吏司于太庙中设坛祭拜大明列祖列祖,保佑孙贵妃一索得男,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这王振、赵连江有功,可孙贵妃不想其他后妃知道实情,便暗中赏赐了他们一大笔金银,也没告诉宣宗她这次得怀龙种乃是拜王振所赐。

孙贵妃既有了身孕,王振便不再频繁回铁门胡同的家中,依旧骗楚寒说要去追查凶手,不知何日方回。

楚寒闲来无事,趁着身子还算便利,便背着萧意继续寻访萧意外公。皇天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她终于从一个返乡省亲的士卒口中得知神机营如今就驻扎在京郊的通州一带。楚寒把心一横,在桌上留了书信,取了些银两便背着萧意奔通州而去。

通州虽大,可楚寒使了些银子,没过几天便找了到神机营驻地所在。神机营中姓秦之人本就不多,五六十左右年纪者更少,很快便有人猜到楚寒要找的乃是骑兵统领秦关。一听楚寒乃是秦统领的亲眷,当场就有人殷勤地将她和萧意带到秦关帐中。

早在三个月前,秦关早就收到女儿秦依依派人送信,说是一家三口不日便抵京师。自此,秦关便每日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抱外孙了。谁成想,一连等了两个多月,还是没能等来这一家人,秦关心中不安,便四处打听,又派了不少手下沿路去迎,可直到今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一日,秦关正自帐内休息,忽听外面有人报告:“秦大人,外面有一妇人求见,手中还抱一婴儿。”

秦关一听,大喜过望,暗道:“好哇!你们总算到了!”疾步来到帐外,却看见一陌生女子怀抱一婴孩呆呆站在那里。

秦关顿感大事不妙,愕然道:“这位娘子是?”

楚寒反问道:“敢问大人可是秦依依的父亲?”

秦关点点头,道:“正是!”

为了找秦关,楚寒这些日子没少风餐露宿。得知眼前之人便是萧意外公,楚寒一时悲喜交加,只说了一声:“萧意总算找到他外公了!”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抑制不住泪如泉涌。

秦关急忙上前将楚寒搀起,又接过萧意,道:“这位娘子,请帐内说话。”

三人进了大帐,秦关给楚寒沏了一杯茶,道:“这位娘子先喝口水,有话慢慢说。”

楚寒擦了眼泪,喝了几口热茶,总算平复了心情,接着,便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尽数说给秦关听。

秦关膝下只此一女,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忍不住老泪纵横,口中连呼:“我真是老糊涂啊,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我教你学武作甚?你也是忤逆,京中那么多上门提亲的,不是家财万贯就是达官显贵,可你不是嫌这个病秧子就是嫌那个软脚虾,选来选取,选了个跑江湖的萧莫……如今可好,你叫我九泉之下怎么有脸去见你娘啊……”

秦关一哭,萧意也跟着哭起来。秦关抹着眼泪看着怀中萧意嚎啕的模样,慢慢地收了眼泪。许久,秦关才长叹一息,道:“这也是我那依依的命,她自己选的这条路,又能怨得了谁?只是可怜了这个娃……”

接着,又对楚寒躬身道:“楚姑娘舍命护这孩子,又跋山涉水送来这里,老夫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请受老夫一拜。”此时他已经知道楚寒并未许配人家,便改口叫其楚姑娘。

楚寒忙道:“秦大人折煞楚寒了。萧总镖头、秦夫人死于非命,说到底是因为我父亲,只可惜,楚寒无能,至今查不到真凶,不能为他们报仇。”

秦关道:“楚姑娘有心了,这恶人害死我女儿,秦某焉能善罢甘休,放心,秦某一定想办法将凶手找出来。楚姑娘舟车劳顿,还是先吃点东西,休息片刻。”说罢,唤进来两名士卒,道:“阿金,你让后厨弄些饭菜来,阿广,你去备马车。”二人领命而去。

接着,秦关又对楚寒道:“楚姑娘,军中不便收留女客,待你吃完饭,我送你去宋庄暂住下来,我在那里有座宅子,楚姑娘尽可常住。”

楚寒道:“叨扰了,一切听秦大人吩咐。”

二人吃完又喂饱了萧意,上了马车一路向北,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宋庄。

一路之上,楚寒又对秦关说了王振为她去追查凶手之事,秦关道:“听姑娘之言,这王振小友救你脱虎口在先、助你查凶手在后,倒是难得的有情人,他日还请为老夫引见一下。”楚寒又羞又喜,点头称是。

自打这孙贵妃有了身孕,便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而王振又是孙贵妃跟前的红人,于是乎,宫中的太监、宫女们无不对王振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这些个太监宫女平素都是服侍皇上、娘娘的,如今将他们的本事用在王振身上,那真是咳嗽一声便有人端茶送水,往下一躺便有人揉肩捶背,热有人摇扇冷有人披衣,令王振好不称心快意,宛如置身安乐窝中。

不光如此,那些指望王振在孙贵妃面前美言几句的,出手之阔绰也令王振瞠目结舌,他们明里暗里送给王振的钱银,甚至比宣宗、孙贵妃的赏赐还要多。

虽说王振此前在伏虎帮也贵为二当家,可是,伏虎帮那班帮众不是大盗就是豪强,就算对他再敬重,也不过是见面拱手行个礼,再唤上一声“二当家”,这点口惠跟太监宫女们的巴结、服侍、奉承相比,实在不亚于天上地下。

于是乎,王振就常在心中想:“若果真如那赵连江所言,我进宫乃是天意,凭我今时今日的地位,日后哪还有用得上伏虎帮那班穷鬼的地方?要还跟他们纠缠不清,被一两个不长眼的盯上,日后的麻烦事恐怕少不了。为今之计,还是离这帮讨债鬼越远越好。”既有此念,王振从此便再不与伏虎帮联络。

伏虎帮上下一来想不到他们的二当家进宫当了太监,二来坏事做尽轻易不敢在京城打听王振的消息,几个月一过,伏虎帮自墨战而下便只当没王振这个人了。

眼见楚寒小腹日渐隆起,秦关如何察觉不出,便问道:“楚姑娘未曾婚配,孩子的父亲莫非是……”

楚寒也知瞒他不过,低下头道:“秦大侠猜得没错,楚寒肚子里的孩子确是王振的。并非楚寒有意隐瞒,只是楚寒实在难于启齿,这件事就连王振都还不知道。”顿了一顿,又抬起头,道,“楚寒与王振早以夫妻相称,只不过,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情,他又一心想要为我报杀父之仇,楚寒甚至都找不到机会向他说……说……”说到这里,楚寒已是粉面通红,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秦关哈哈一笑,点头道:“我辈武林中人,虽然也重名节,但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些鬼话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楚姑娘也大可不必理会。你们两个,一个有情,一个有意,这事便成了。”

“你就在这里安心将孩子生下来,正好与我家萧意做个伴。他日见到王振那小子,老夫这个媒人做定了,说什么也要他八抬大轿将你娶回家。”

楚寒喜极而泣,屈身拜倒在地,道:“楚寒先谢过秦大侠!”她本是生性豪迈之奇女子,从来不担心什么闲言闲语,只有与王振厮守一生才是她日思夜想之事。

既有秦关答应为他二人做媒,楚寒便决定去京城等王振回来共商婚嫁之事。没想到,待她回到铁门胡同家中,却发现一个月前她留下的书信仍在桌上纹丝未动。楚寒忧心忡忡,却又不知去哪寻找王振,忍不住伏在床上痛哭失声。

无奈之下,楚寒又回到了通州,秦关安慰她道:“楚姑娘不要太担心,相信王振吉人自有天相。”话虽如此,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便安排亲信外出帮忙寻找。

此时的王振已是红极一时,大多人提到他时都不免尊称一声“王公公”,再也没人直呼其名,秦关、楚寒哪会想到宫里这位王公公竟是他们要寻找的人。于是,秦关派出去的几拨人马将京师、直隶、山西一带打听了个遍,还是没能寻到王振的踪迹。

秦关还亲自去往恒山派打听,可恒山派一口咬定说从未见过此人,秦关也是无可奈何。

宣德二年九月,楚寒诞下一女,取名王念,正是念兹在兹之意。秦关知道楚寒的心意,叹了一息,只好由她。

秦关军务繁忙,楚寒既要抚养王念又要照顾萧意,心思全在两个孩子身上,对王振的思念渐渐淡了,只是间或回铁门胡同一趟看看是否有那朱顺安所言半点不假,王振本是天赋异禀、世所罕见,只不过一直以来受淫邪蛊惑,分散了心力,使他无论读书还是习武都难成气候,才成为今日这副文武都是半吊子之相。

可自从被朱顺安一刀斩断□□之后,反倒令王振心无旁骛,将平素那些不曾想、不敢想的事一一想了个透彻。当然,这其中的奥妙王振自己却并不知晓,还道是自己知耻而后勇呢。

“如今既已是太监之身,何不藉此机会入宫接近孙贵妃?”京城虽大,可孙贵妃却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大树,既有此念,王振便摆出一副愁容,去找赵连江饮酒。

席间,王振故作酒疯,将碗碟一个接一个地摔在地上,痛哭流涕道:“想我王振,替多少人解了无后之忧,却没想到医者不自医,到头来自己却要无人送终,我王振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赵连江不明所以,问道:“王二当家何出此言?”

王振既耍了酒疯,便再无顾忌,索性将裤子解开。

赵连江见王振两腿之间空无一物,伤口也是新愈,大吃一惊,道:“怎会如此?”

王振哭道:“还不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天下的青楼人人去得,为何就我落下这花柳?那鸟大夫说什么,留根不留命,留命不留根!‘咔’就是一剪刀!”说着说着,“咕咚,咕咚”又灌下两大口酒,手舞足蹈着道,“哈哈,‘咔’一下,痛快,‘咔’,痛快!”早已分辨不出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赵连江不虞有假,陪着喝了一杯,道:“二当家节哀顺变,事已至此,多想何益?”

王振又呜呜哭了一阵,才渐渐停歇。

赵连江终于逮到机会,问道:“适才王二当家说什么‘替多少人解了无后之忧’,赵某愧为太医院院使,唯独此术不精,愿闻其详。”

王振道:“王某祖上世代行医,又有祖传秘方,祖父更是被人唤作‘王观音’,王某虽然不肖,比不得祖父、父亲他们,可这些年也让不少人家开枝散叶,偏偏我……我……,只怕我这门手艺也要从此绝迹了!”说着说着,又哭将起来。

赵连江自然不信,便拿话套他,王振假作是酒后吐真言,含糊不清夹七杂八地将楚寒当日说的那番男女生养之道说了一通,末了还以手比唇,道:“嘘,切不可告诉别人,家父说了,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

赵连江想要再问,王振便一个字也不肯透露了。

赵连江心道,“姓王的醉成这样,还能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可见祖传秘方之事不假,可惜他嘴紧得很,要不然,我偷了他的秘方去献给贵妃娘娘,等娘娘诞下龙子,我赵连江还不飞黄腾达?”

看了一眼面前醉得不省人事兀自哭哭啼啼的王振,赵连江一念又起:“这小子死活不肯透露,酒醒了估计也是一样。若是我将他引荐给孙贵妃,岂不一样是大功一件?”

于是,赵连江唤酒保沏了浓茶、参汤给王振醒酒,王振假模假样演了半个时辰,这才渐渐退了酒意,冲赵连江连连拱手道:“赵大人公务繁忙,何必理会我这醉鬼,将我丢在此地,我酒醒了自然会回去。”

赵连江道:“二当家遭此不幸,赵某若是丢下你走了,那还是人?”

王振举杯就要饮,口中道:“赵大人果然仗义,王某再敬你!”

赵连江急忙拦下,道:“二当家不宜再饮,来来来,快坐下,赵某有要事相商。”

王振知鱼儿就要上钩,依言坐下,道:“赵大人有话且吩咐,何必客气!”

赵连江这才道:“事情既已发生,二当家可不能自暴自弃。况且,赵某看来,这或许是天意。”

王振故作气愤,道:“天意?难道天意要我王振绝子绝孙,要我王家断了香火?”

赵连江忙摆手道:“赵某并非此意!赵某说的天意,乃是二当家或许就此逆天改命,飞黄腾达了。”

王振道:“飞黄腾达?别说我只是小小的伏虎帮二当家,就算真让我当了帮主,距离飞黄腾达,那也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又指着自己的□□,道,“再说了,这跟这有什么关系?”

赵连江道:“二当家听我说。记不记得那日我曾与你说过,如今这后宫之争就只看谁能为皇上诞下龙子,要是二当家能用你那家传秘方让孙贵妃……,等孙贵妃当了皇后,还少得了你的荣华富贵?”

王振假装不记得,故作愕然,道:“秘方?什么秘方?”

赵连江哈哈一笑,道:“赵某将二当家当做自家兄弟,二当家可不能如此见外!”

王振脸一红,道:“惭愧,惭愧!既然赵大人都听到了,王某也不必隐瞒,我祖上确有能治不能生育的秘方,只是祖训在上,不能外传。”

赵连江道:“赵某怎敢觊觎你那秘方?不过,赵某有意将王兄弟引荐给贵妃娘娘,王兄弟他日平步青云,只要记得赵某今日之功就行。”

王振假意思索一番,道:“这便是赵大人口说的天意?”

赵连江点头称是,又道:“王兄弟虽遭此劫,可冥冥中早有安排,叫你认识我,叫我助你入宫,叫你助孙贵妃诞下龙子,叫孙贵妃助你飞黄腾达,你说,这是不是天意?等有一天王兄弟你大权在握,天下人谁不眼巴巴地想跪在你面前叫你一声爹?何愁无子送终?”

王振越听越振奋,忍不住站起身来,抱拳道:“既然如此,王某便承赵大人贵言,一切听从赵大人安排便是。”适才一脸的颓废沮丧早已一扫而空。

赵连江道:“这事简单,你且回去等我消息。”宫中太监、宫女哪个不承他这个太医院院使的人情,这事于他而言确是不费吹灰之力。

二人分别之后,赵连江便着手为王振打听宫中招收太监的消息,并为他打通内外关节。

这日,王振回到家中,楚寒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王大哥打探了这么些时日,杀害我爹的元凶是否有线索?王大哥若是为难,定要与寒儿讲,寒儿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想为王大哥分忧解难。最重要是王大哥一定要平平安安,否则,我爹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寒儿就……就……”话未说完,已是潸然欲泪。

王振心道:此事终究是难以隐瞒,何不顺水推舟,让楚寒也为我所用。当下便假作略一踟蹰,道:“寒儿,你可记得那晚我一夜未回?”

楚寒哪会不记得,连连点头,道:“那日中午我便想问的,只怕王大哥不想说,故而没问。”

王振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那日傍晚,我在回来的途中,遇见几位恒山派弟子。你知道我伏虎帮与恒山派素来不睦的,我看这几个人贼眉鼠眼、鬼鬼祟祟,好奇之下便一路追踪了过去。这一追便追至西山,然后就看见这几个恒山弟子跟一个宫中太监密会,我不敢靠近,只听他们断断续续说什么端妃娘娘、皇后娘娘、事已办成。我一听,就觉得这些人可能跟令尊之死有关,便想上去听个分明。谁知刚凑上去,就被他们察觉了,我双拳难敌四手,被他们一路追杀,一直逃到深夜才甩开他们。我怕他们尾随我找到这里,就在野外逗留了一宿,所以到第二天过午才回来。”

楚寒听完,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那一晚竟然如此凶险,喜的是面对险境王振依然挂念她的安危。

待王振说完,楚寒再也忍不住,上前拉着王振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着,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王振手上。

王振清楚地感觉道楚寒的手在颤抖,知道楚寒并未起疑,接着又道:“只可惜,这几日下来,我再也没能发现恒山弟子的踪迹。现在,唯一的线索也断了,要追查下去可就难了,真是可惜。”

楚寒道:“王大哥,此事如此危险,不如……不如就先放一放,寒儿尚且不急,王大哥又何必急于一时。要是王大哥出了什么意外,寒儿万死难辞其咎。”

王振道:“寒儿你有所不知,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就越难查。也是寒儿有先见之明,知道来京师追查,如今总算有了些线索,我怎能说放弃就放弃?寒儿,王大哥只想快些查明真相,替你爹报了大仇,从此,便可与寒儿……”王振故意欲言又止。

楚寒知道王振要说的是“双宿双飞”,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将身子埋到王振怀中。

王振轻轻将她推开,接着道:“从那晚情景推测,此事定与后宫有关,要继续追查下去,便需得从后宫下手,这事倒颇为不易。”

楚寒柔声道:“不易,那就从长计议,总之,王大哥一定要保重。”

王振点点头,道:“寒儿放心,我定能想到办法。”

赵连江那边传来消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于是,王振换上新衣,按照赵连江所说,来到北街一处衙门前,见衙内果然正在为宫内招收太监。王振各项要求一一符合,又有赵连江提前关照,没有费太多力气便被选中,三日之内便要进宫。

王振回到家中,对楚寒说他要出去一些时日,楚寒欲言又止,似不情愿。

“能否让孙贵妃怀上龙种,楚寒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无论如何也得哄骗得她对自己服服帖帖。”于是,王振抖擞起精神来,笑道,“相公只是出去几日,娘子便这般不舍?莫不是怕相公出去寻花问柳?”

楚寒顿觉往日那王振又还了魂,羞道:“谁不舍了,只是你走了,偌大的房子,人家夜里……夜里怕得慌。”这话半真半假,却满含情意。楚寒心道,“就算你是天下第一号的傻子,也该明白我的心意了。”

王振岂会不知,将楚寒的手攥在手心,柔声道:“相公一定早去早回。”楚寒这才乖乖点头,不再言语。

诗曰:月伴相思花影飞,怨笛梓里切悲悲。莺俦燕侶別春帐,单凤孤鸾幻夏帷。闺阃萧疏浮梦灭,朱楼厮守化成灰。更香漏尽夜难寝,离去情人何日归?

赵连江早就向孙贵妃禀报说王振有祖传秘方可以治不能生育,孙贵妃不想被其他后妃先拔了头筹,便点名将王振要去了景仁宫。

近日来,孙贵妃也察觉到合欢散之毒在皇上体内积聚,害怕没等到自己诞下龙子,皇上先驾崩了,到时候,荣华富贵享受不到不说,还要被拉去陪葬。

既如此想,合欢散她也不敢多用了。没有了合欢散,便只能眼巴巴看着皇上不时去其他后妃处留宿,孙贵妃每日烧香拜佛,祈祷不要有其他妃嫔先她一步。

等到王振来到景仁宫,孙贵妃就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马让他开始为自己诊治。

王振怕露了馅,只好假模假样为她望闻问切了一番,自然是什么也诊不出来,于是又搬出借口说要听皇上与她行房之状,才能对症下药。

孙贵妃不懂医术,听王振说得似模似样,不但信以为真,还重重打赏了王振。

自从王振离家之后,楚寒又动了为萧意寻访外公的心思,她学城中那些妇人的法子,将萧意包裹好绑在后背上,又将自己打扮作寻常妇人模样,便开始在京城四处打听神机营的消息。

楚寒只知萧意外公姓秦,在神机营当官,至于当的什么官、叫的什么名她都一无所知,彼时,神机营驻扎在京畿近郊的通州一带练兵,这等军事机密寻常人哪里知道,楚寒一连问了几日,众人不是摇头就是摆手。

如此这般过了半月有余,这日早起,楚寒忽然感觉一阵眩晕,转身在便桶中吐了一滩秽物。她精通岐黄,顿时想到此乃梦熊之兆。

一阵喘息后,楚寒俯身趴在床上,一时想起自己尚未嫁人便珠胎暗结,日后如何出去见人;一时又想起王振种种柔情,如今不知身在何方是吉是凶;一时又想起父亲惨死之状,自己孤身一人流落京城……这一刻,楚寒思绪千回百转,想到后来便忍不住痛哭流涕。可此时家中就只有躺在摇篮中咿咿呀呀不知所云的萧意,哪里有人会听她哭诉。

却说王振在宫中一呆便是半月,他本就聪明伶俐,又是秀才出身,博闻强记、识文断字都是拿手好戏,一来二去,宫中诸般成文不成文的规矩便已了然于胸如数家珍,胜过那些在宫中待了数年的太监宫女许多。

为免露出破绽,王振还偷偷跑去找来一些医书典籍,强记了一些医理药理,如此一来,答孙贵妃、赵连江问话竟能应对如流。

既是祖传秘方,太医院的药材自然不会使用,王振便以此为借口向孙贵妃请旨出宫采买药材。孙贵妃不但无有不允,还不许赵连江跟着。

王振一脱身,便溜回家中,哄着楚寒说:“一别几日,甚是想念,特回来看望。”惹得楚寒心中无限欢喜。楚寒本想对王振吐露自己有了身孕,可一来并不确切,二来觉得羞涩,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王振看望楚寒是假,从楚寒口中套问不孕之症的治疗之法是真,于是,他假说自己去恒山一带走了一遭,没查到线索,却遇到一个军中旧友,二人久别重逢,便去这旧友家做客,二人闲聊时得知他这军中旧友一妻两妾俱无所出。

接着,王振就将平日所见皇上和孙贵妃种种景象安在这旧友身上说与楚寒听,让楚寒来作诊断。

楚寒听说是王振的旧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惜王振不谙此道,难免有些关键之处不得要领。楚寒便让他再如此这般了解详细,王振得了法子,又回宫继续详加了解。

一来二去,楚寒竟只凭王振口述就猜了个大概,道:“依你所言,只怕是你这朋友身体有恙,可惜你说他军务在身,不便来京城让我细加诊断。不若这样,我按照我爹教我的,开两副药,你让你那朋友吃上几日,若是无效,我再另想他法。”

王振拿着药方,故意绕了好几家药房将药材买齐,又照楚寒交代的煎作一碗,呈给孙贵妃,道:“娘娘,请娘娘设法让皇上服下这碗药,只是有一层,这药怕一时还不能见效,娘娘须得耐住性子。”

孙贵妃心道:“这后宫这么多妃子,都不能生养,可见确是圣上身子有恙,这王公公果然有一手。”可毕竟要喝药的乃是当今圣上,孙贵妃也不敢听信王振一面之词,便宣了赵连江进宫验证。

赵连江将药验视了一番,又问了王振几句,这才回禀道:“回娘娘,依他所言,药理倒是对症,至于是否有效,微臣也不敢保证。”

孙贵妃此时已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万一的可能她也愿意一试,于是,她让尝膳太监试过药方并无毒性之后,便设法让宣宗皇帝服下,一连七日之后,孙贵妃又故技重施,每晚以合欢散将宣宗留在景仁宫。

王振又将这几日皇上的变化细细观察,回去说与楚寒听,楚寒将药方略作调整之后,道:“这次应当见效了。”王振大喜过望,回去禀告孙贵妃道:“皇上这几日服药下来,已初见成效,再按我这新方子吃上七日,就应当见效了。”

孙贵妃每晚侍寝,自然能感觉到宣宗身子的变化,对王振之言更加深信不疑。这一回,她甚至都没问过赵连江,就让宣宗按照新方子吃了七日的药。

一月之后,孙贵妃果然见喜,宣宗皇帝大喜过望,着礼部尚书领祠祭清吏司于太庙中设坛祭拜大明列祖列祖,保佑孙贵妃一索得男,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这王振、赵连江有功,可孙贵妃不想其他后妃知道实情,便暗中赏赐了他们一大笔金银,也没告诉宣宗她这次得怀龙种乃是拜王振所赐。

孙贵妃既有了身孕,王振便不再频繁回铁门胡同的家中,依旧骗楚寒说要去追查凶手,不知何日方回。

楚寒闲来无事,趁着身子还算便利,便背着萧意继续寻访萧意外公。皇天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她终于从一个返乡省亲的士卒口中得知神机营如今就驻扎在京郊的通州一带。楚寒把心一横,在桌上留了书信,取了些银两便背着萧意奔通州而去。

通州虽大,可楚寒使了些银子,没过几天便找了到神机营驻地所在。神机营中姓秦之人本就不多,五六十左右年纪者更少,很快便有人猜到楚寒要找的乃是骑兵统领秦关。一听楚寒乃是秦统领的亲眷,当场就有人殷勤地将她和萧意带到秦关帐中。

早在三个月前,秦关早就收到女儿秦依依派人送信,说是一家三口不日便抵京师。自此,秦关便每日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抱外孙了。谁成想,一连等了两个多月,还是没能等来这一家人,秦关心中不安,便四处打听,又派了不少手下沿路去迎,可直到今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一日,秦关正自帐内休息,忽听外面有人报告:“秦大人,外面有一妇人求见,手中还抱一婴儿。”

秦关一听,大喜过望,暗道:“好哇!你们总算到了!”疾步来到帐外,却看见一陌生女子怀抱一婴孩呆呆站在那里。

秦关顿感大事不妙,愕然道:“这位娘子是?”

楚寒反问道:“敢问大人可是秦依依的父亲?”

秦关点点头,道:“正是!”

为了找秦关,楚寒这些日子没少风餐露宿。得知眼前之人便是萧意外公,楚寒一时悲喜交加,只说了一声:“萧意总算找到他外公了!”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抑制不住泪如泉涌。

秦关急忙上前将楚寒搀起,又接过萧意,道:“这位娘子,请帐内说话。”

三人进了大帐,秦关给楚寒沏了一杯茶,道:“这位娘子先喝口水,有话慢慢说。”

楚寒擦了眼泪,喝了几口热茶,总算平复了心情,接着,便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尽数说给秦关听。

秦关膝下只此一女,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忍不住老泪纵横,口中连呼:“我真是老糊涂啊,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我教你学武作甚?你也是忤逆,京中那么多上门提亲的,不是家财万贯就是达官显贵,可你不是嫌这个病秧子就是嫌那个软脚虾,选来选取,选了个跑江湖的萧莫……如今可好,你叫我九泉之下怎么有脸去见你娘啊……”

秦关一哭,萧意也跟着哭起来。秦关抹着眼泪看着怀中萧意嚎啕的模样,慢慢地收了眼泪。许久,秦关才长叹一息,道:“这也是我那依依的命,她自己选的这条路,又能怨得了谁?只是可怜了这个娃……”

接着,又对楚寒躬身道:“楚姑娘舍命护这孩子,又跋山涉水送来这里,老夫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请受老夫一拜。”此时他已经知道楚寒并未许配人家,便改口叫其楚姑娘。

楚寒忙道:“秦大人折煞楚寒了。萧总镖头、秦夫人死于非命,说到底是因为我父亲,只可惜,楚寒无能,至今查不到真凶,不能为他们报仇。”

秦关道:“楚姑娘有心了,这恶人害死我女儿,秦某焉能善罢甘休,放心,秦某一定想办法将凶手找出来。楚姑娘舟车劳顿,还是先吃点东西,休息片刻。”说罢,唤进来两名士卒,道:“阿金,你让后厨弄些饭菜来,阿广,你去备马车。”二人领命而去。

接着,秦关又对楚寒道:“楚姑娘,军中不便收留女客,待你吃完饭,我送你去宋庄暂住下来,我在那里有座宅子,楚姑娘尽可常住。”

楚寒道:“叨扰了,一切听秦大人吩咐。”

二人吃完又喂饱了萧意,上了马车一路向北,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宋庄。

一路之上,楚寒又对秦关说了王振为她去追查凶手之事,秦关道:“听姑娘之言,这王振小友救你脱虎口在先、助你查凶手在后,倒是难得的有情人,他日还请为老夫引见一下。”楚寒又羞又喜,点头称是。

自打这孙贵妃有了身孕,便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而王振又是孙贵妃跟前的红人,于是乎,宫中的太监、宫女们无不对王振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这些个太监宫女平素都是服侍皇上、娘娘的,如今将他们的本事用在王振身上,那真是咳嗽一声便有人端茶送水,往下一躺便有人揉肩捶背,热有人摇扇冷有人披衣,令王振好不称心快意,宛如置身安乐窝中。

不光如此,那些指望王振在孙贵妃面前美言几句的,出手之阔绰也令王振瞠目结舌,他们明里暗里送给王振的钱银,甚至比宣宗、孙贵妃的赏赐还要多。

虽说王振此前在伏虎帮也贵为二当家,可是,伏虎帮那班帮众不是大盗就是豪强,就算对他再敬重,也不过是见面拱手行个礼,再唤上一声“二当家”,这点口惠跟太监宫女们的巴结、服侍、奉承相比,实在不亚于天上地下。

于是乎,王振就常在心中想:“若果真如那赵连江所言,我进宫乃是天意,凭我今时今日的地位,日后哪还有用得上伏虎帮那班穷鬼的地方?要还跟他们纠缠不清,被一两个不长眼的盯上,日后的麻烦事恐怕少不了。为今之计,还是离这帮讨债鬼越远越好。”既有此念,王振从此便再不与伏虎帮联络。

伏虎帮上下一来想不到他们的二当家进宫当了太监,二来坏事做尽轻易不敢在京城打听王振的消息,几个月一过,伏虎帮自墨战而下便只当没王振这个人了。

眼见楚寒小腹日渐隆起,秦关如何察觉不出,便问道:“楚姑娘未曾婚配,孩子的父亲莫非是……”

楚寒也知瞒他不过,低下头道:“秦大侠猜得没错,楚寒肚子里的孩子确是王振的。并非楚寒有意隐瞒,只是楚寒实在难于启齿,这件事就连王振都还不知道。”顿了一顿,又抬起头,道,“楚寒与王振早以夫妻相称,只不过,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情,他又一心想要为我报杀父之仇,楚寒甚至都找不到机会向他说……说……”说到这里,楚寒已是粉面通红,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秦关哈哈一笑,点头道:“我辈武林中人,虽然也重名节,但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些鬼话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楚姑娘也大可不必理会。你们两个,一个有情,一个有意,这事便成了。”

“你就在这里安心将孩子生下来,正好与我家萧意做个伴。他日见到王振那小子,老夫这个媒人做定了,说什么也要他八抬大轿将你娶回家。”

楚寒喜极而泣,屈身拜倒在地,道:“楚寒先谢过秦大侠!”她本是生性豪迈之奇女子,从来不担心什么闲言闲语,只有与王振厮守一生才是她日思夜想之事。

既有秦关答应为他二人做媒,楚寒便决定去京城等王振回来共商婚嫁之事。没想到,待她回到铁门胡同家中,却发现一个月前她留下的书信仍在桌上纹丝未动。楚寒忧心忡忡,却又不知去哪寻找王振,忍不住伏在床上痛哭失声。

无奈之下,楚寒又回到了通州,秦关安慰她道:“楚姑娘不要太担心,相信王振吉人自有天相。”话虽如此,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便安排亲信外出帮忙寻找。

此时的王振已是红极一时,大多人提到他时都不免尊称一声“王公公”,再也没人直呼其名,秦关、楚寒哪会想到宫里这位王公公竟是他们要寻找的人。于是,秦关派出去的几拨人马将京师、直隶、山西一带打听了个遍,还是没能寻到王振的踪迹。

秦关还亲自去往恒山派打听,可恒山派一口咬定说从未见过此人,秦关也是无可奈何。

宣德二年九月,楚寒诞下一女,取名王念,正是念兹在兹之意。秦关知道楚寒的心意,叹了一息,只好由她。

秦关军务繁忙,楚寒既要抚养王念又要照顾萧意,心思全在两个孩子身上,对王振的思念渐渐淡了,只是间或回铁门胡同一趟看看是否有王振的消息。几年之后,那房主告知铁门胡同的租约已到期,又不见王振来续约,便将房子转租给了其他人。至此,楚寒才彻底死了心,自那以后便再不回京城去了。

宣德二年十月,孙贵妃如愿以偿诞下一子,便是朱祁镇了。她本就受宣宗皇帝恩宠,如今母凭子贵,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那朱祁镇出生不过四个月,宣宗便将他册封做了太子,而孙贵妃也如愿成了皇后。

孙贵妃怀孕之后,无法夜夜侍寝,之后这几年里,宣宗陆续又有一子二女降临人世,其中这一子便是朱祁钰了。

孙贵妃成了皇后之后,倒也并未食言,让宣宗将那王振封作东宫局郎,专事服侍朱祁镇,算得上是太监中的太子太傅,那也是无上的荣耀了。而那赵连江,则外放了一个肥缺,乐滋滋地辞别孙皇后和王振去了。

诗曰: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王振的消息。几年之后,那房主告知铁门胡同的租约已到期,又不见王振来续约,便将房子转租给了其他人。至此,楚寒才彻底死了心,自那以后便再不回京城去了。

宣德二年十月,孙贵妃如愿以偿诞下一子,便是朱祁镇了。她本就受宣宗皇帝恩宠,如今母凭子贵,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那朱祁镇出生不过四个月,宣宗便将他册封做了太子,而孙贵妃也如愿成了皇后。

孙贵妃怀孕之后,无法夜夜侍寝,之后这几年里,宣宗陆续又有一子二女降临人世,其中这一子便是朱祁钰了。

孙贵妃成了皇后之后,倒也并未食言,让宣宗将那王振封作东宫局郎,专事服侍朱祁镇,算得上是太监中的太子太傅,那也是无上的荣耀了。而那赵连江,则外放了一个肥缺,乐滋滋地辞别孙皇后和王振去了。

诗曰: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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