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城外,破庙。
连续几日的奔波,朱岸明显消瘦憔悴许多,脸上颧骨尽现,在夕阳余晖照耀之下,像是一根根钢骨勾结在脸上。
他将马车停在破庙门口,栓好马缰,抬头瞅了眼阴翳雾浓的长天,目光穿过浓云间的缝隙,直视照射在脸上的夕阳红光。
这是一幅很奇异的景象,也是一幅很凄凉的晚景,让朱岸心中莫名升起几分蹉跎感。
他自幼在徐家长大,作为徐天长的死士,主辱仆死是死士的准则。
可他不想死。
在得知徐天长被拿下后,他没有依言将秦韵送回徐家,而是带着她开始逃亡。
只要秦韵在他手上,徐天生、莫停、秦有道就不敢奈何自己。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活命的唯一一张牌。
收拾下心情,他将昏迷的秦韵从车上扛下来,快步走进破庙,将她扔在地上。
然后拾些柴火开始生火取暖。
暖洋洋的火光照在身上,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凉。
寒风从破庙不结实的门缝吹进来,吹得篝火摇曳晃荡,仿佛随时就要将这座破庙连同他一起吞噬。
“好可恶的一把火。”
火光之中,朱岸面目狰狞,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笼罩着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咿呀”
一阵风吹来,庙门晃晃悠的被吹开,在墙壁上撞了撞,然后停下。
朱岸的反应明显迟钝了,直到门停下才后知后觉的悚然一惊,猛地扭头看向门外。
“是谁?”
凝视许久,确认只是风,而非被人推开的,朱岸才轻舒口气,走过去将门关上。
“呃”
可就在他将要把门关上的刹那,一柄鬼头刀兀然出现,挟着风声刺入腹中。
朱岸瞠目结舌的低下头,盯着腹部汩汩流血的伤口,又慢慢抬头盯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
“是你?”
来人用力拔出刀,伸手在门板上摸了摸,而后轻轻推开门。
“咄咄咄”
伴随着一阵竹杆点地的声音,那人进庙坐在篝火旁。
将竹棍放在一旁,又将鬼头刀横在腿上,招呼道。
“我下手很有分寸,你暂时死不了,过来坐吧。”
朱岸捂着伤口,一步一个血脚印,慢慢挪动到来人身边坐下。
来人用竹拐杖轻轻拨弄着篝火,慢悠悠的说道。
“自从瞎了后,我更加的小心谨慎,做事不敢出半点差错。给你这一刀,实在迫不得已,你不要怨我。”
朱岸忍痛道:“不怨,这一刀是我欠你的。”
“很好。秦韵对你来说是个负担,不如将她交给我,你也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秦韵?你是为秦韵来的?”
瞎子点头道:“我如今双目已盲,在江湖上无法立足。之前徐天长气势正盛,我只好苟且活着。如今徐天长失势,我才能出来走动。这江湖,已经容不得我了,我想归隐。”
朱岸道:“你既要归隐,又为何介入此事?”
瞎子道:“隐居,也是要钱的。你知道我不是个小气的人,开销虽然不大,但一年也得百两银子。没了眼睛的人,生活上总有些不便,身边得有人伺候着,所以需要一大笔钱。”
朱岸似乎明白了:“你要将秦韵卖出去?卖给秦有道,还是卖给徐天生?”
瞎子道:“都不是,是卖给莫停。”
他倒是很诚实,没有对朱岸隐瞒些什么。
当然,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话,着实无需有什避讳的。
朱岸道:“莫停可没有钱,他可支付不起如此高昂的费用。”
瞎子笑道:“不错,他确实没有钱,不过他有剑、他有一柄天下无双的剑,还有一个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和叶独上的约定,那是他与叶独上定下的一战。如今,这场大战已经在黑市开了盘口,叶独上的赔率是一赔一,莫停的赔率是一赔一百。”
朱岸不禁冷笑,笑得伤口遽然撕裂,血流得越来越快,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
“你居然觉得莫停能打败叶独上?哈哈哈这太可笑了。曹猛,你是真的瞎了,彻彻底底的瞎了。”
这名擅使鬼头刀的瞎子,正是曹猛——朱岸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如今却是要他命的人。
曹猛喟然叹道:“或许吧,或许。可我只有这一个赚钱的法子,总得试一试。一个瞎子,为了活下去,总是不择手段的。”
“呃噗”
朱岸终于是坚持不住了,猛地朝篝火堆喷出一大口血。
焰火稍稍黯淡了一下,又愈发炽烈了,火烧得越来越旺,破庙里愈发的暖和起来。
他缓缓倒下去,嘴里喃喃着说:“为了活下去,是要不择手段的不择手段”
曹猛脑袋微偏侧听,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声音,终于听见左手两米处的呼吸声,便摸索着走过去,手中竹拐杖点在秦韵手臂上。
人是昏迷的,还没有苏醒。
曹猛轻声喊道:“秦姑娘?”
没有回应。
曹猛料想是不是被点了穴,竹杖快速落下,就听见“嘤咛”一声。
“你是谁?”
秦韵与曹猛不过一面之缘,此刻他眼睛已瞎,身形枯瘦,相貌和此前相比变化很大,秦韵一时分辨不出。
曹猛努力挤出笑容道:“秦姑娘别怕,在下是莫停莫公子的朋友,受莫公子之托,前来寻找姑娘。”
“莫停?”
听见这个名字,秦韵眼里一下子就有了光泽。
“他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曹猛道:“秦姑娘别急,莫少侠正四处寻找姑娘,一时要找到他并不容易。姑娘跟我走便是,总是能遇见的。”
激动过后,秦韵反倒冷静下来。
这些日子里,她被骗的次数可不少,自然就有了提防心,下意识的后撤两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曹猛道:“在下并不知道姑娘在这里,只是路上遇见朱岸,见他鬼鬼祟祟的,就跟了过来,碰巧救下姑娘。”
秦韵脸色稍霁,已是有了几分信任。
“那他——是你杀的他?”
“是的,他欲对姑娘不利,我自然要杀了他。若不杀他,也救不了姑娘。”
秦韵武功平平,此刻四处无援,即便不相信面前这个瞎子,她也无什好的办法。
只是她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悄悄的蹲下身子,将朱岸腰间匕首摘下藏进袖子里,若是这瞎子要对自己如何,就一匕首将其刺死。
“好,那你带我去见莫停。”
曹猛拐杖拄地,转身就往庙外走。
“姑娘且跟我来,外面有马车,我眼睛不便,只能劳烦姑娘驾车了。”
听他如此说,秦韵心下宽慰不少。
缰绳在自己手上,想走想留可就由不得他了,于是就彻底放下心。
说是要走,莫停还是在郢城逗留了几天。
这期间,令他奇怪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的发生。
其一,是徐家并未撤销对他的追杀令,这令他很是怪异。
按说徐天生已经拿下徐天长,所有事情皆已澄清,徐家还有何必要追杀自己呢?
其二,则是徐天生俨然有成为武林领袖之势头,诸多掌门纷纷为其造势,劝其参加武林盟主的选举,一度传出已有十六家门派支持徐天生。
街头巷尾间都在纷纷议论此事,对徐天生的夸赞相较此前对于徐天长的评价,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三,再无人议论秦韵与莫停的绯闻轶事,这件事像是一夜间就被压下来,再也无人提及。
于徐家来说,这绝对是一桩丑闻,即便武林人物出于忌讳不议论,坊间怎么也不该不拿来作为谈资的。
虽是奇怪,莫停乐见其成,这件事慢慢淡下去,对秦韵的声誉总是好的。
在郢城打听数日,始终没有秦韵的消息,莫停才决定动身离开郢城。
一匹马、一柄锈剑、一个浪子,迎着蓬勃的朝霞下向北奔腾,马蹄奋疾,尚未彻底融化的白雪裹着黄沙,在身后拖曳出长长的雾影。
官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
兀然的一匹快马从身边跑过,行人难免会被溅得一身泥,朝着已远去的快马小声咒骂两句,然后掸去衣服上的泥巴继续赶路。
随着人声愈发鼎沸,马蹄声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的马队出现在官道上,相互挤搡着本就不宽阔的空间。
莫听不得不放慢速度,以免和其他人撞上。
渐渐的,左右出现更多的骑手,他们开始速度很快,待到靠近慢慢骑行的莫停身边时,也不由得放慢了速度,保持着两丈左右的距离吊在后面。
察觉到身后几位骑手的存在,莫停拉转马头让到一旁,扭头笑道。
“兄台若是着急,可以先过去,无需客气。”
后面几名骑手也是满脸笑意,朝他拱拱手回道:“小兄弟客气了,我们不着急。”
莫停笑着颔首示意,继续不疾不徐的在官道上骑行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眼看官道旁边出现块古朴残缺的石碑,碑上写着“谷来镇”。
过了谷来镇,就是出了郢城的势力范围。
莫停忍不住一声长叹,寻了几日,也没有关于秦韵的任何消息,也不知安庆木那边是否有回应?
分别前,他与安庆木约定:若是有消息,可将消息传去禹城的“杏林别苑”。
踟蹰恍惚间,前方道路上蓦然出现一支杀气腾腾的黑衣马队,马上骑士劲装打扮,腰间斜挎着长剑,眼神锐利、杀意盎然。
莫停眉头微蹙,立马勒停马缰避开,不愿意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那几名骑手也在不远处停下,呈半弧形停在他身后,目光灼灼的盯着冲过来的黑衣马队。
莫停对杀机的感知十分敏锐,只觉得背后兀然阵阵冰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冲袭着他的脊背。
转身望去,只见身后六名骑手已经拔出了随身武器,虎视眈眈的盯着来人。
“原来是寻仇的,这江湖果真是免不得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