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将遇见莫停一事如实说了遍，可见主子如此紧张急躁，又忍不住提醒道。
“他被赵世齐下了五石散，人怕是废了。”
“五石散？”
牙牙萝的官话并不标准，但语气中的震惊是不分标准不标准的。
杏儿点头道：“嗯，是五石散。好像好像还是第一次吞服，没有掌握好量。我们进屋时，他已经神智不清了。”
“这个赵世齐，真是可恶。”
杏儿道：“牙牙姐，你不是知道知道赵世齐干着贩卖五石散的勾当吗？”
牙牙萝一愣，扬声道：“那不一样。他卖给别人我不生气，你情我愿。可他骗莫停吞服五石散，我很生气。”
杏儿抿嘴笑道：“难道姐姐喜欢他？”
牙牙萝道：“我喜欢他做什么？当日在将进酒坊，他虽摘了六鼎，却没有因此对我提什么要求。他是个君子，是个有节义的侠士，不该被小人坑害。”
牙牙萝取过灰布将锈剑包起来，叫了辆车匆匆赶往金银赌坊。
此刻的金银赌坊中，赵世齐正在痛声喝骂手下。
“此事为何不早说？难道以你的本事，就不能阻止他赢下去吗？长此以往，岂不是老子在养着他？”
赌博士很委屈的拧着眉头，弱声道：“掌柜的，我刚才向您汇报，是您不让我说。”
“嗯？”
赵世齐眼睛一瞪，赌博士缩脖缩肩不敢直视。
赵世齐望向桌上明晃晃的五百两白银，只觉得异常刺眼。
“他只赢了这五百两？”
“是的，只赢了五百两。”
“还是和上次一样，双手扶着赌桌？”
“是的，还是双手扶着赌博。”
赵世齐稍加沉思，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是遇到高手了。这个人并非耳力惊人，而是因为内力极其雄厚，通过骰子落盅时的震动，判断出骰盅中骰子的点数。”
赌博士恍然大悟，问道：“掌柜的，那该如何应付？”
赵世齐道：“遇到武林高手，要么是不让他们赌，这显然不现实。要么，是在空中停盅，慢慢落到桌面上，令他无法通过内力去判断点数。可我们赌坊开赌，要的就是快，如此做会影响我们的生意。”
听他如此说，在场几位赌博士都相继拧起了眉头。
开赌坊的，不怕赌中高手，最怕武林高手。
毕竟，这些赌博士深耕此道，要在赌上做手脚是很容易的，也能很快鉴别出对方是如何取胜。
但遇到武林高手，除非内力胜过对方，否则任何出千手段皆是无用。
因此，赌坊遇到武林高手时，大多是好言好语，送上一笔钱“请”对方离开。
美其名曰：江湖救急！
若是赌坊有何难处，也可邀请对方出手相助，平定风波。
金银赌坊并没有奉养此类高手，因为这里是禹城，是秦家的地盘。
武林人若是缺钱，大可前往秦家求助，不会为难他们这些开赌坊的。
可这个莫停属实不讲江湖道义了。
令赵世齐为难的是：五石散是秦家和官府明令禁止的东西，若是将他打发去秦家，秦有道必然不会饶过自己。
这件事，一下子陷入了两难境地。
众手下环立周围，眼巴巴的看着他，等待指令。
此时，一小厮跑过来。
“掌柜的，那个客人喝多了，在屋里面舞剑。”
赵世齐正在气头上。
“舞剑就舞剑，有什么可汇报的？”
小厮道：“可是，他已经打碎不少东西了，嘴里还念叨着一个名字。”
“名字？什么名字。”
“秦韵。”
“什么？秦韵？！”
赵世齐砰然而起，眼珠子瞪得浑圆。
忽然，他想到来时路上，听说书人讲起的那段故事。
“秦韵、莫停，他娘的，老子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赵世齐懊恼得直跺脚，这才想起这个莫停，究竟是何人。
莫停劫走秦家千金秦韵、与叶独上交手、被红衣楼剿杀于马岙谷等事，已经渐渐在江湖上传开，近日也有消息进来禹城。
但因为赵世齐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江湖中人，对此消息并不热衷，故而只是当闲文趣事听了，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一联想，才惊觉自己是引了位煞神进来，后悔不迭。
试想，能掺和进禹城秦家、郢城徐家、白云城叶家事务间的人，岂是他招惹得起的？
赵世齐立马嚷嚷起来：“快快快，快给老子准备醒神茶，去请大夫。”
赵世齐才推开门，又“刷”地刹住脚步，抬手阻止正准备出门请人的手下。
“慢。秦家是不是正在找一个叫莫停的人？”
有手下不置可否的回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要不，我去问问？”
赵世齐点头道：“嗯，快去快回。你们暂时别动，下去把场子看好。记住，谁都不准透露他在我们赌坊，明白吗？”
面对掌柜反复两端的态度，众位手下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赵世齐整了整衣服，快步来到客房门口。
从门缝里瞧去。
正见莫停拿着根鸡毛掸子，当作剑在屋子里舞着，时不时的一“剑”刺进墙壁。
赵世齐虽不懂武功，但能看出对方武功不弱，绝对是江湖一流人物。
由此可见，他之前的猜测没错：莫停果然是通过内力，来判断骰盅里点数，才能每下必中。
可要如何处置他？
这又是个大难题。
赵世齐长叹了一声，只好守在门口，等五石散的药效过去，等手下探听消息回来。
可他不知，莫停修习《易脉》后，血脉逆行，已经影响了大脑，时不时的就会失去正常思维，在走火入魔的边缘疯狂徘徊着。
五石散有令人意乱神迷、脑生幻境的效果，能引导出人心中最深层次的欲望和渴求。
如今，血脉逆行所产生的副作用，与五石散的药效相互角力，争夺着莫停大脑与身体的控制权。
两种不同的欲望，通过他的身体表达出来。
前者是剑法，是对剑道的不懈追求。
后者是秦韵，是对她的痴恋与关心。
这两者若是不决出个胜负，莫停必然会走火入魔，陷入疯狂。
即便不会如此，整个人也会彻底变得痴傻，无药可救。
一刻钟后。
莫停仍在舞剑。
赵世齐的手下回来禀报。
“确实在寻找一个叫莫停的少年，悬赏三千两白银。”
赵世齐立即问道：“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死活毋论。”
“死活毋论？！”
赵世齐嘴角渐渐上扬，某种冒出贪婪的光芒。
“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置这小子，亏了老子五百两的五石散，终是要在你身上讨回来。”
赵世齐很快就有了主意，命令手下去黑市找一个叫老朱的人。
五百两的买凶杀人费，五百两抵五石散的钱，赵世齐能净赚两千两，还不用担心被秦有道知晓五石散一事。
赵世齐确实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可老朱，并不是那么好请的。
朱茂接了刺杀秦韵的大单，就连号称“天北第一剑”的叶独上也死在他手上，他正得意着呢。
可惜。
他是杀手，杀手是见不得光的。
所以这个偌大的名声，终究不能冠在他头上，这是唯一令他不满的地方。
正派人士杀人，可以扬名立万。
邪派杀人，可以恶名远播。
可杀手，不正不邪，离名声越远越安全。
至于死去属下的抚恤金，他倒是大方的很。
红衣楼对待属下，向来很大方。
能给一百两，绝不会给九十九两九百九十九文，少一文钱都是不行的。
小气的人，不值得为他卖命。
想要把人留住，想要让手下死心塌地的为你卖命，就要舍得花钱。
这个道理，在杀手这一行表现得淋漓尽致。
没人敢少杀手的钱，但每个人都想要杀手的命。
所以杀人的生意，做一桩就得歇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出动。
因此，当朱茂听闻对方邀请自己杀人时，他是拒绝的。
五百两银子杀个人，不划算。
可当他得知对方来自金银赌坊时，又来了兴趣。
众所周知，金银赌坊是各大赌坊中实力最为孱弱的，整座赌坊中都没有江湖中人。
因此，不必担心他们要杀的，会是江湖人物。
那么就肯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了不起是个懂点拳脚的流氓。
这五百两的银子，倒是白送来的。
朱茂收下银子，派手下洛三跟去金银赌坊。
洛三个头不高、身材消瘦，相貌憨厚老实，一双手总拢在棉袖里。
乍看上去，像是个厚道的庄稼人。
可偏偏这种人，才是最令人害怕的杀手。
赵世齐阅人无数，第一眼看见洛三时，就笃定他一定能杀死莫停。
越是擅长杀人的人，越是让人觉得诚实可靠，不会叫人初一接触就心生提防。
赵世齐叮嘱道：“他吃了大量五石散，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你现在进去，一刀就能宰了他。但是动静不要太大，我这里还要做生意的。”
洛三憨厚的点头笑了笑，缩着脖子走到赵世齐近前。
“这样，应该不会引人注意吧？”
赵世齐眉头一皱，不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倏然，他胯下一凉，吓得连忙后退数步，却被落下的裤子给绊倒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