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毯下,少年听着两人对话,暗暗好笑。
这孟旭的谎话忒不高明。
天寒地冻,柴炭最是紧俏,莫说初雪干燥,不静置日不会受潮。
即便真的潮了,买家购回后即刻就用,也无什影响。
这女子确是个富家千金,烧炭取暖都有人伺候着,于细节不甚了了。
若不然,她该能察觉些许端倪,或可免去一劫。
孟旭双手拢在火炉两侧,余光不时打量着秦韵身后两名侍女。
据雇主说,秦韵功夫一般,倒是两名侍女颇为难缠。
叫元娟的女孩年纪不大,轻功却是极好,学的秦家【踏雪寻梅】,落地无痕。
面色清冷的侍女名唤蝉叶,擅长的是暗器功夫,袖间藏铜叶子,可一气打出十五片,片片直击要害。常用兵器是蚕丝软剑,藏在腰间,吹毛断发不在话下。
孟旭思量着,倒可让焦周拖住蝉叶,他只身就能击杀秦韵。
动手讲究一击必中,切不能给对方反击的机会。
焦周一身横练外家功夫,对付蝉叶绰绰有余,如果被元娟缠上,怕是要耗费不少时间,让秦韵趁机溜走了。
“两位姑娘,莫要站着了,石座还长,坐下来歇息下,烤烤火吧。”
面对盛情相邀,蝉叶微微颔首,依旧站在秦韵身后。
小女孩元娟甚是活跃,语气高昂的扬起下巴。
“谢谢大哥,我们站这儿挺好,你把火炉子烧旺一点,我们也就不觉得冷了。”
秦韵眉头微蹙,侧过脸训斥道。
“元娟,不可没有规矩。这位大哥的炭火,是要养家的,岂可浪费在你身上。”
小丫头噘着嘴说:“小姐,我可不是没有规矩呢!孟大哥,你既然都烧炭取暖,肯定不介意多烧一点的,是吧?”
孟旭面色愕然,讪讪笑着点头。
“是、是,难得和三位姑娘相遇,耗费些炭钱也没什么。”
小丫头却盯着他发笑。
“孟大哥真是豪爽呢,一般读书人都小气,很少像您这么大方的。您既然都这么大方了,那就多添些炭火吧。炭在毯子下面是吗?我来取。”
说着,元娟就将手伸向毯子。
孟旭见状大惊,立即抬手挡住。
“小姑娘,下面都是精炭,我们哥儿俩谋生不易,还请姑娘高抬贵手。要不,让我兄弟去拾些柴火?”
元娟抿了抿嘴:“也好,那我陪他一起去吧。这位大哥,我们走吧?”
孟旭心里暗暗叫苦,这丫头未免太主动了。
他只好吩咐焦周:“兄弟,你陪她去捡些柴火过来。”
焦周起身,将袄子的袂角向下扯了扯,遮住腰间的短刀。
“好,那走吧。”
小丫头率先出了亭子,拾阶而下,嘴里喃喃着说。
“下雪虽冷,但夜如昼白,倒是省了火把。大个子,你说是不是呀?”
焦周木讷的走在她身后,点头称是附和着。
不一会儿,两人就消失在林中。
亭内,孟旭捡起火钳,慢慢的拨动着炉内的炭火。
火钳烧得久了,前端变得橙红呈透明状。
轻轻一夹,点点火星从炉里飘起来。
孟旭忽然说:“秦姑娘可是禹城秦家的小姐?”
秦韵微笑着颔首。
“正是,您去过禹城?”
“去过一次,还给秦家送过炭火呢,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当地人都说秦小姐美若天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方才看见秦小姐时,在下霍然想到此事,没想到还真是。”
闻言,秦韵面色陡然一黯,笑容甚是苦涩。
“容貌对女人来说,既是财富、也是负担。若是可以选择,当个普通人未尝不好。”
“秦小姐说笑。当今江湖,谁不知道禹城秦家?不过十年光景,已然是江湖中的名门望族,崛起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秦韵面露疑色,打量着面前这位长髯中年人。
“瞧您口气,不似个卖炭翁?”
孟旭嘴角含笑,手中火钳继续拨弄着炉里炭火。
他用火钳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手腕一抖,火炭径直射向蝉叶。
“当然不是,我是来杀你的。”
蝉叶脸色骤变,下意识的扭身闪过,伸手拊上腰间,正要拔出腰间蚕丝软剑。
却见自家小姐的脖子前,赫然多了一柄匕首。
孟旭左手握匕首,右手拿火钳指着她。
“别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蝉叶厉声问道:“你是谁?”
孟旭道:“我与你们秦家无冤无仇,但有人出高价要你的性命。秦小姐,对不起了。”
“他给你多少银两,我出双倍。你敢杀秦家小姐,以后江湖上再无你立足之地。”
“江湖上的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钱已经拿了,我必须杀她。否则,我就要死。”
秦韵仰着脖子,锋锐的匕首紧贴着肌肤,划出道伤口,已有血染在锋刃上。
蝉叶冷哼一笑。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秦韵表情微惊。
“蝉叶?”
蝉叶又重复了一遍。
“你为何还不动手?”
蝉叶五指已经握住腰间的蚕丝软剑,只要孟旭动手杀秦韵,她能确保一剑击杀面前之人,为小姐报仇。
孟旭扔掉火钳,将秦韵从石座上拉起来,挡在面前作为人质。
“当然是要动手的,却不是在这里。小丫头,我知道你剑法厉害、暗器也不错,但今天恐怕没机会出手了。走。”
孟旭押着秦韵,缓缓退向马车。
车夫看见亭中剑拔弩张,早就舍了马鞭跑远,不想被祸及性命。
蝉叶保持着右手拊腰的姿势,步步逼近,眼神清冷。
“焦周。”
孟旭余光瞥向幽暗的密林深处,大声喊道。
冬夜如昼,不遮视野。
依稀看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随后,就听见清脆空灵的女声。
“别喊了,你这兄弟太笨,几句话就被我套出意图。他打不过我,还想跑,让我好一通追。”
走在前面的,赫然正是被五花大绑的焦周,双臂和身体被藤条绑在一起。
后面,则是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元娟。
她嘻嘻笑着走过来,奇怪的望向蝉叶。
“咦?小姐怎么被他抓住了?我还以为你看出来了呢?”
蝉叶挑眉冷声道:“看出什么?”
元娟懊恼的指着亭中毛毯。
“你真笨,哪有人出门还带着毯子的?附近又没有马车,他要毯子何用?岂不说明,他将马车藏了起来,是别有企图吗?”
蝉叶淡淡道:“我看不出来,也不知道。”
元娟恼怒的跺跺脚,埋怨起来。
“平时你挺聪明,关键时候怎么就大意了呢?”
说着,她便跑上前。
“这位大哥,你放了我家小姐,我放了你兄弟,这样可以吗?”
孟旭扫了眼焦周,目光渐渐阴冷无情。
“我的兄弟可不值两百两银子。”
焦周苦着张脸,双腿不停打颤。
“孟大哥,银两我不要了,都给你,你可别不管我呀!我——”
蝉叶眼神一冷,腰间软剑陡然刺出。
“呃”
焦周话还没有说完,蚕丝软剑就已经刺入他的咽喉,再也不能说话了。
孟旭和元娟皆是无比惊讶,震惊的望着蝉叶。
元娟焦急又愤懑的瞪着蝉叶。
“蝉叶,你怎么杀了他?”
蝉叶没有回答,盯着孟旭继续逼迫。
“动手,快点动手。”
孟旭吞着喉咙,犹有些不自信了。
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
自己挟持了她家小姐,她竟然敢杀自己兄弟?
难道,她真的不顾及秦韵的性命?
焦周既死,元娟也没有看着他的必要,纵身上前截住孟旭退路。
孟旭紧张的握紧匕首,艰难的吞着喉咙。
他本打算挟持秦韵离开,等到了安全地方,再将其杀死。
不曾想,这名叫蝉叶的侍女竟如此狠辣无情。
而此女,正是他离开的最大阻碍。
方才那一剑,速度、角度、狠厉程度,孟旭自忖五十招内拿不下她。
若还有元娟掠阵,他即便杀了秦韵,怕是也走不掉。
孟旭将秦韵拽上马车,捡起马鞭呵斥道。
“滚开,不然我先毁去你家小姐容貌,再杀了她。”
闻言,元娟果真跳开了。
“哎呀,那可不行。小姐若是毁容了,那比叫她死都难受。”
孟旭甩动马鞭,正要离开。
殊不见,一道身影飘落而至,拦在马车前面。
“你要作甚?难道,非要逼我现在就杀了秦韵?”孟旭鞭指蝉叶,呵斥道。
蝉叶冷笑连连。
“你下不了手,是忌惮我们二人联手对付你?”
“咄”
猝不及防间,蝉叶反手一指点倒元娟。
小丫头冷不防蝉叶竟对自己出手,瞬时动也不动的站在远处。
“蝉叶,你点我穴道干嘛?”
蝉叶仍不搭理她,继续逼迫着孟旭。
“现在,你可以动手了,如果还不够——”
蝉叶举起蚕丝软剑,横在元娟脖前。
“我杀了她,你就不必担心逃不掉了。”
孟旭心神慌张,他见过疯子,但没见过如此疯狂的女人,还是个侍女。
难道,她就不担心秦韵死后,秦家人治罪于她?
主死仆殉,可是常事。
秦韵瘫坐在车厢里,望着面色冰冷的蝉叶,泪水涟涟落下。
“蝉叶,你怎么可以这样?”
蝉叶笑了。
“小姐,你既然不愿意嫁给徐天生,奴婢这是在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