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暗沉,白雪纷飞。
古道上落叶萧萧,枯景凄凉。
北风裹挟着彻骨寒凉吹进衣襟,少年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长发塞进领下抵挡冷风,抱紧怀中锈剑。
剑长三尺,剑身锈迹斑斑,颚处包裹中素布,唯剑柄还算光滑,缠着细细的红色丝带。
“鬼天气,怎么不把小爷给冻死算了。”
少年眨动着细长的睫毛,抖落下一片雪花,虚眯着眼凝望古道前方长亭。
大雪下了六天,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少年走了六天,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山路崎岖、河道难行,古道幽长不见尽头。
他至今还没有看见人烟,连活人都没有看见一个。
此时,他只想看见个活人。
不论那人是美是丑,是男是女,只要是活人就好。
六天的下山路,无人相伴,孤身走了三百里。
身体上的疲惫还能忍受,精神上的孤独才是最难熬的。
少年跳上一块大石,仰着脖子眺望着长亭,希冀亭子里有人。
一阵风吹过,少年瘦削的下巴低了下去。
冷,刺骨的冷。
少年失望的叹了口气,跳下大石继续前行,朝亭子走去。
莫然亭。
长亭破旧,四角飞檐断了一角,岔口凌厉整齐,一看就是被锐器削断的。
亭柱上红漆斑驳,雪花覆盖着剑痕和刀印。
少年轻轻一扣,整块的红漆剥落,露出下面深深的凹痕。
“剑痕已旧,出剑的人功力深厚,但剑法不算精湛,这一剑劈得深了,招式老旧已无回旋之力。倒是覆在上面的刀印很浅,用刀举重若轻、灵巧自如,反倒像是个剑客。”
少年对不知名的两人一番评价后,满意的给自己点点头。
“唉,暂且在这小憩会儿,等雪停了再上路。这里既然有亭子,说明城镇也就不远了。”
少年喃喃自语,抱着剑卧在亭子正中,身体缩作一团睡着了。
寒冬野外,想要睡得踏实并不容易。
时已近暮,狼嚎犬吠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几声不甘寂寞的寒鸦悲叫。
天色渐已黑了。
少年睡意正浓,发出微弱的鼾声。
不知何时,长亭外多了辆马车,有两人从马车上下来,走进长亭。
“老大,这里有个死人,怀里还抱着剑呢。”
说话之人声音浑厚,铿锵有力,是个相貌粗犷的青年人。
“冻死的吧?哼,江湖人混到这个份上,真是没出息。焦周,将尸体踢开,准备设伏。”
另一人一袭青衣长衫,蓄着长长的山羊胡,显得几分文弱的腐儒气。
但他指骨高突,太阳穴鼓得像个小山包,这是练家子的典型特征,倒让他显得附庸风雅了。
“嘭”
名叫焦周的青年人一脚踹在少年腰眼上。
少年的身体动也未动,仿佛和冰雪凝结的地面融为一体。
“老大,踢不动。”
天寒地冻,死后身体与冰雪相融,实属常事。
见不能挪开少年“尸体”,山羊胡中年人旋即吩咐道。
“估计死的时间太久,身体和地面黏住了。去,拿张毯子给他盖上,别露了破绽。”
焦周不情不愿道:“老大,直接给搬走就好了嘛!”
“如果他的身体真和地面黏在一起,你将他搬走,地上就会显露出明显的痕迹。来人只要不是眼瞎,都能看出怪异。身为杀手,这种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焦周恍然大悟的连连点头,心里对老大的崇拜更添三分。
这种职业杀手才能注意到的细节,可不是哪里都能学到的。
“哦,知道了。”
睡梦正香。
少年梦见自己正卧冰求鱼,身体僵硬之际,落下的雪花却化作一张毛毯盖在身上。
少年大喜,将毛毯朝身下掖了掖,顿觉温暖如春。
“真舒服。”
少年似在呓语,小声呢喃了句。
正从车上搬着火炉的焦周耳廓微动,倏然看向亭子中的毛毯。
车后面,手持两把长剑的老大见他不动弹,啐声喝骂。
“又怎么了?做事磨磨唧唧,什么时候才能做成第一单生意。”
焦周指着长亭中的尸体。
“老大,我刚才听见有人说话。”
山羊胡中年人循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人说话吗?那是鬼说话。”
闻言,焦周神色一凛。
“老大,真有鬼吗?”
山羊胡中年人咬牙切齿的指着他。
“有鬼、有鬼,作为一个杀手,你还怕鬼不成?拿着,去给他补一剑。即便真是鬼,也叫你给杀了。”
焦周接过剑,手臂颤抖的走向长亭中尸体。
山羊胡中年人站在车旁,见他迟迟不下手,声音低沉的吼道。
“快动手,等人来了,我们的埋伏就白费了。”
焦周连连点头,连忙拔剑刺向毛毯。
“噗嗤”
剑锋贯穿毯子,快速拔了出来。
焦周看了眼雪白的剑身,并没有看见应该有的血迹。
“老大,怎么没有血啊?”
山羊胡中年人很是不耐烦,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死了这么久,血已经凝固,当然没有血了。这次,你还怕吗?”
焦周恍然大悟,乐呵呵的笑着。
“不怕不怕,我不但杀了人,还杀了鬼。”
“杀死人都慌张成这样,如何能杀活人?待会儿你拖住秦韵的侍女,我来动手。”
山羊胡中年人将火炉搬进亭子,在少年身边生起了火。
焦周收剑入鞘,连忙将炭递过去。
“好的好的,我负责拖住两名侍女,老大负责杀人,我记住了。老大,这笔生意做成,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收山了?”
“出道至今,我们一单生意都没有做成,还收山?山头都没立住,何来收山一说?”
“可是我觉得,杀手这门生意不适合我,还是卖炭好。”
“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愿意当杀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絮叨着。
毛毯下,少年睫毛动了动,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这是两个不专业的杀手。
方才那一剑,如果刺的是腰身,就避无可避了。
可刺的竟然是胸膛。
少年侧卧而眠,那一剑恰好刺在他胸前的雪地上。
虽没伤着,棉衣却被刺出一道口子。
少年有些心疼,悄悄的伸手摸了摸棉衣上的缺口。
这件棉衣,还是下山时,师傅掏棺材本给自己买的,花了二十文钱呢!
亭子里慢慢有了火光,有了暖意,有了人声。
少年顿时不觉得寂寞了,他像是个听墙根的贼,悄悄偷听着两人说话。
被当作死人,少年倒也不恼,起码不用受冷。
“哒哒哒哒”
马蹄声阵阵疾驰,朝这边飞奔过来。
山羊胡中年人急忙扯了扯焦周的衣角。
“人来了。记住,我们是做煤炭生意的,别说漏嘴了。”
焦周憨笑道:“我本就是卖炭的。”
布置完毕,老大将马车驱赶到密林深处藏好,返回到亭子中,烧炭生火。
马蹄声渐缓,停在长亭近处的官道上。
一张俏丽的小脸从车厢里探出来。
“小姐,你说的没错,这里果真有个亭子,我们进去歇息下吧?咦,还有人在烤火,不知道愿不愿意让我们趁个便宜。”
小姐说话速度很慢,语气很温柔。
“元娟,你下车去问问。若是愿意,我们便去亭子里歇息,若是不愿,就回车上待会儿再上路。”
元娟轻巧的跳下车。
“好的,小姐等着,我这就去问下。”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走进亭子,逡视两人,福礼道。
“小女子这厢有礼,两位大哥,我们深夜赶路有些累了,不知道能不能借地方休息下?”
山羊胡中年人捋着长髯,笑着说:“荒郊野外,都是赶路人。相逢即是有缘,谈不上借不借的。姑娘若不嫌弃,就进来歇息下吧,烤烤火暖和暖和。”
小女孩又一福礼,声音如百灵清脆。
“这位大哥真是好人,小女子代我家小姐姐谢谢大哥了。”
“不客气。”
小女孩转身回到车前,拍了拍车辕。
“小姐,我们撞上好福气了,遇见两位好心的大哥,答应和他们一起烤火呢!”
车夫扭身掀起车帘。
“小姐,请。”
车厢中女子脸色皙白、双眸水灵蕴神,睫长而细,眉如远黛,明眸澈亮有神,嘴角微抿似含笑。
女子一走出车厢,长亭中的两个男人就呆住了。
焦周直勾勾的盯着下车的女子,脱口而出。
“老大,她好漂亮呀,该不会就是要杀他吧?”
山羊胡中年人晃了晃神,令自己不被美色迷失清醒。
“闭嘴,你现在是卖炭的。”
“哦哦哦,我是卖炭的。”
说着,焦周不敢抬头再看,怕不忍心下手。
小姐走出车厢,又一侍女从车厢里下来,将暖炉递过去。
“小姐,别冻着了。”
女子身穿裘皮大衣,下车后紧了紧衣领,缓步走进亭子。
“多谢两位大哥,小女子秦韵,有礼了。”
焦周埋头不敢看他,只是一个劲儿的说:“有礼有礼。”
山羊胡中年人颔首道:“不客气,进来坐吧。深夜赶路实属不易,在下孟旭,这是我结拜兄弟焦周。”
秦韵微笑颔首,俯额还礼。
进了亭子,两名侍女立即上来扫去石座上的积雪,铺了一张裘皮在上面。
“小姐请坐。”
秦韵坐在两人对面,中间隔着个火炉,还有一张凹凸不平的毯子。
烤了会儿火,秦韵低头瞧着地上高高凸起的毛毯,奇怪道。
“敢问两位大哥,为何要在地上铺张毯子?”
焦周脸色惊变,吭吭哧哧的就要回答,可又不知该怎么回话,焦急得脸色通红。
孟旭开口说:“呵呵,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兄弟是做煤炭生意的,怕落了雪受潮,卖不出去,才用毯子盖住。”
秦韵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