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出生的第三天,沈渡来了。
不是从医院正门走进来的,是从地下。
沪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停车场连着一条废弃的供暖管道,供暖管道又连着老城区的排水系统,而排水系统——
沈渡比任何人都熟悉,他在那下面住了三十年。
凌晨两点,监控室的老保安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看见屏幕上有一道影子闪过,快得像老鼠。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就什么都没有了,以为自己眼花,又闭上了眼。
沈渡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滴着水,深色的风衣下摆湿透了,贴在小腿上,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得不快,但很轻,轻得像猫,轻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没有亮。
他记得这个医院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
不是因为他来过,是因为他看过图纸,三十年前的图纸,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二楼,产科病房。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下面是一排暖气片,暖气片旁边的墙壁上有一个检修口,他打开检修口,钻进去。
里面很窄,他侧着身往前挪,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挪了大约十米,头顶上方透出光,是通风百叶窗。
他推开百叶窗,从检修口爬出来,站在走廊里。
左边十米,就是墨玉的病房。
安岁岁没有睡。
他靠在墨玉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从安屿出生那天起,他就没有真正睡过。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一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走——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是那种很轻且很故意放慢的脚步。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保温箱。安屿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又看了一眼墨玉,她也睡着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
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衣服蹭到墙壁的声音,棉布的,很软,但他听见了。
他站起来,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把折叠刀。
他没有叫醒墨玉,也没有叫醒隔壁陪护床上的晚晚,一个人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
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得地板发亮。
他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左边没有人,右边也没有人。
正要缩回去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道水渍,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他的门口,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楼梯间下面是停车场,停车场下面——
他没有追过去,退回来,把门关上,锁好,又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
然后走回保温箱旁边,看着里面的安屿。
安屿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小拳头攥着,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一直都在。”
他轻声说。
安屿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墨玉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肚子里那道愈合中的伤口疼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安岁岁站在保温箱旁边,背影很直,但肩背的肌肉绷得很紧。
她叫了一声“岁岁”,他转过身,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
“怎么了?”
她问。
“没事。”他说,“你继续睡。”
墨玉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她知道有事。
他握她手的力道不对,平时是轻轻握着,今天是攥着,像怕她跑掉。
她看了一眼保温箱,安屿还在,她又看了一眼门口,椅子上抵着门把手。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慢慢坐起来,伤口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沈渡来过?”
她问。
安岁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沉,沉得像铅。
他不想让她担心,但他说不了谎。
她生了孩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她有权知道真相。
他点了点头。
墨玉没有说话。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床头柜站住了。
安岁岁要扶她,她摇了摇头。
她走到保温箱旁边,把手放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安屿。
安屿的小脸在保温箱的暖光里显得很安静,嘴唇是粉色的,睫毛很长。
“他想要他。”她说,不是问句。
安岁岁站在她身后。
“是。”
墨玉的手在玻璃上握紧了。
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闭着眼睛。
保温箱的玻璃是暖的,安屿的体温透过玻璃传过来,一点点的温度,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
她睁开眼,转过身看着安岁岁。
“岁岁,我们转院。”
安岁岁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墨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他来了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他认识这个医院的路,比我们认识老宅的路还熟。”
“我们不走,他会把孩子带走。”
安岁岁没有犹豫,拿起手机拨了方警官的号码。
“方警官,沈渡来医院了。”
“我们需要转院,现在。”
那边说了什么,他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衣服,那枚贝壳,战墨辰的打火机,还有林芝的录音机。
他把那些东西塞进一个包里,拉好拉链,抱起安屿。
安屿被惊醒了,睁开了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安岁岁,没有哭。
晚晚被声音吵醒,看见安岁岁抱着安屿,墨玉在穿外套,愣住了。
安岁岁说转院,她也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穿上鞋,拿起包,帮墨玉穿好外套。
三个人走出病房。
走廊里,叶昕和万晴已经赶到了。
叶昕是从老宅过来的,接到安岁岁的电话就出了门,闯了两个红灯,万晴在副驾驶上吓得抓紧了安全带但没让他慢点。
战墨辰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那把老式手电筒,光柱在走廊里扫来扫去。
“车在门口。”
叶昕说。
安岁岁抱着安屿走在最前面,墨玉跟在后面,晚晚扶着她,叶昕和万晴走在两侧,战墨辰断后。
六个人走在那条灯白惨惨的走廊里,脚步声开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