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陈医生这样说,安岁岁那双手在发抖,但他把它们插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保大人。”
他说。
陈医生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保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
“可是小玉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陈医生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
她转身走进抢救室,门关上了。
安岁岁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着那枚小贝壳。
他的手指没有抖,但贝壳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发烫。
叶昕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岁岁,孩子会没事的。”
安岁岁没有说话。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一个护士冲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让他签字。
他接过去,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一笔一划,很用力,力透纸背。
护士拿着单子跑回去了。
叶昕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想起很多年前,晚晚在手术室里,他站在外面,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可等是最折磨人的。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战墨辰来了,穿着那件旧军装,头发没梳,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应该是从老宅直接赶来的。
他走到安岁岁面前,问了一句。
“小玉呢?”
安岁岁指了指抢救室的门,他没有再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万晴和晚晚也赶到了,万晴的脸色很差,晚晚的眼睛红红的,圆圆没来,留在家里让宋凛看着。
七个人——
不,六个人,站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
灯很白,墙很白,地板很白。
他们站在那里,像六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手术进行了多久?
没有人看时间。
安岁岁只知道走廊里的灯从白变成黄,又从黄变成白,护士换了一次班,推着药品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板的声响沉闷而规律。
门终于开了。
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孩子出来了。”
“男孩,五斤二两。”她顿了顿,“放心吧,他很坚强。”
“出来的时候哭了一声,很大声,然后就不哭了。”
“他的呼吸是自主的,心跳是稳定的,神经系统……他的神经系统,比正常新生儿活跃得多,但我们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只是一个……特别的孩子。”
安岁岁的腿软了一下,扶住墙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
“小玉呢?”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医生说:“产妇还在缝合,没有生命危险。”
安岁岁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叶昕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背上。
“岁岁,你当爸爸了。”
安岁岁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墨玉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退。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但胸口在起伏,很慢很稳。
安岁岁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在他手心里慢慢暖了。
他跟着担架车走,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病房,护士把墨玉搬到床上,安岁岁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孩子在保温箱里。
很小,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透过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那个在他妻子肚子里发了无数次信号,帮他们找到林婉、提醒他沈渡要来、说了无数次“别怕”的小东西。
他那么小,那么安静,和普通的新生儿没有任何区别。
晚晚站在保温箱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如果没有打掉,现在也快出生了。
她把手放在玻璃上,指尖触着那层冰冷的屏障。
“小家伙,”她轻声说,“我是姑姑。”
孩子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晚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万晴站在她旁边,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战墨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护士过来告诉他这里不能抽烟,他把烟掐了,手还在抖。
安岁岁从病房出来,走到他旁边。
“爸,”他说,“孩子还没起名字。”
战墨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烛火,风再大也吹不灭。
“你起。”他说,“你是他爸。”
安岁岁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云很慢,风很轻。
他想了想,说:“安屿。”
“屿是海中的岛,不管风浪多大,他都能立得住。”
战墨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然后他点了点头。
保温箱里的安屿忽然睁开了眼睛,很小,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他看着这个世界,没有哭,只是看着。
晚晚趴在玻璃上看他,小声叫了一句“安屿”,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向她。
晚晚愣住了,转头看向万晴,万晴也愣住了。
万晴轻声问了一句。
“你能听见?”
安屿没有反应。
晚晚又叫了一声。
“安屿。”
他又转过来看她。
不是巧合,是他在找声音的来处,从那么小的身体里,从那双还没发育完全的眼睛里,他在找叫她的人。
晚晚捂住嘴,眼泪又涌上来了。
万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安屿的照片,发给了叶昕。
叶昕在楼下买咖啡,看见那张照片,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他买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安岁岁,没有给万晴买,因为她不喝咖啡。
他上楼把咖啡递给安岁岁,安岁岁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保温箱。
“叶昕,”安岁岁开口,“孩子起名字了,叫安屿。”
叶昕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
安岁岁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蜷缩着的身影。
他想起沈渡说过的那句话——
“收网的时候,你会站在老宅。”
他没有站在老宅,他站在医院走廊里,保温箱旁边,他的儿子旁边。
网收不收,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网收不收,他都是这个孩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