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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一百九十三章 金衣卫,天子亲军!(1 / 1)

玄甲军的训练已经走上了正轨。

五营的新式操典每日卯时准点开练,夜课由各营识字军士轮流带班,《三国演义》讲到了第八回——关羽温酒斩华雄那段,程处默已经缠着韩强翻来覆去听了三遍。特战队在沈木手底下每天被操得哭爹喊娘,但一百五十人没有一个退出。电报机培训班送走了第一批结业学员,第二批已经入学。

李泽轩在偏帐里批完了最后一份训练日志。他把炭笔往笔筒里一插,起身出了帐。他今天要去办另一件事——金衣卫。

十天前李二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宣布了金衣卫改革——升格为天子亲卫,脱离六部,直辖于天子。李泽轩任指挥使,李恪协助,户部发行三十万贯国债,由炎黄钱庄全额认购,全部划拨金衣卫用作改革扩建与草原情报网组建。

十天过去了。李泽轩一次都没去过金衣卫的新衙署。不是不想——是玄甲军的训练真的走不开。如今玄甲军已经走上了正轨,他终于能腾出手来了。

李泽轩是在炎黄钱庄找到李恪的。

钱庄的总号坐落在长安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三层砖木楼,门楣上挂着李二御笔亲题的匾额。李泽轩进门的时候正是一天里钱庄最忙的时辰——柜台前排了十几号人,有存钱的商人,有兑唐元的胡商,还有两个穿着七品官服的户部吏员正跟柜台的掌柜核对账目。

钱庄的伙计们认得李泽轩——他虽然不常来,但整个炎黄钱庄没有一个人不认识这张脸——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想要行礼。李泽轩摆了摆手,径直上了三楼。

李恪日常理事的屋子在三楼走廊尽头——厢房不大,桌上堆着小山似的账册,墙角立着一面屏风,屏风上挂着一幅大唐疆域图。屋里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一个粗陶花盆,里面种着一株瘦巴巴的兰花。

“山长。“李恪放下笔起身拱手。

他比两年前瘦了不少——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眼眶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痕。钱庄的活不比玄甲军的训练轻松——全国五百一十二家分号,每天的账目流水堆起来比人还高。但那双眼睛里的锐气没减,反而被实务磨炼得更沉了。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不再反光,但更锋利。

“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衙门。“

金衣卫的新衙署坐落在皇城西侧的安上门外,跟大理寺隔了两条街。衙署是前朝的一处官仓改建的——独门独院,前厅三进,后院还带一个小校场。改造的钱是从户部拨的,工部的匠人日夜不停地赶工,两天前便修好了。

他们把粮仓的墙壁加高了一截,拆了原来的木栅栏换上铁栅门,在小校场旁边搭了一排兵器架。铁栅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吱呀声——是新铁还没上油的声音。

李恪站在门口,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山长——我先跟你汇报一下这半个月金衣卫已经做完的事。“

李泽轩环顾着空荡荡的前厅。厅堂很大——正堂三间打通,挑高了梁柱,铺了青石地砖。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里斜着照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一道长方形的光斑。没有人。所有的桌椅几案一应俱全——工部的匠人把该置办的都置办齐了——但每张椅子上都蒙着一层薄灰。

“说吧。“

李恪翻开账册第一页。“衙署是两天前修缮完毕的。工部拨了八百贯修缮款,结余一百二十贯入了公账。户部的三十万唐元国债已经由钱庄全额认购——款项全部划拨到金衣卫公库。“

“编制呢?“

“吏部在十天前批下来了。金衣卫在册编制为指挥使一人、情报部主事一人、军事部千户三人、百户三十人、后勤部主事一人。另有校尉、力士编制各若干。

衙门经费由户部按季度拨付——首季度一万贯已入公库,含人员薪俸、日常运营、装备采购及草原情报网络建设预备金。所有账目由钱庄金衣卫专户托管——支取需指挥使和我两人的印信同时用章。“

他合上账册,顿了一下。整个大堂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目前金衣卫在编人员共计二人。山长与我。“

李泽轩笑了。那笑声不大,但空荡荡的大堂起了回音,一波一波地荡开。“好!三千六百人的编制,两百间房的衙署,三十万贯的军费,一万贯的季度经费——就两个光杆。“他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小恪,人选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账册放在旁边的空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李泽轩。阳光从透气窗里落在他的肩膀上——那件半旧的文士长衫在光线里显得料子很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泽轩在太师椅上换了个坐姿,久到窗外街上卖胡饼的小贩吆喝声从街头飘到了巷尾。

“山长——金衣卫的人事,全凭山长决断。我不参与。“

李泽轩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恪。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李泽轩听出了背后那个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金衣卫这个机构的权柄有多大——李恪比谁都清楚。它独立于六部之外,直属于天子,手握情报、监察、缉捕、军事情报、甚至草原暗杀的全套权力。

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空壳,但假以时日——这个衙门将会凌驾于六部之上。而蜀王李恪,正是这个机构的第二号人物,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政治炸弹。

自入学炎黄书院之后,李恪的心思已经不在一张储君的椅子上了。

他见过李泽轩在黑板上画的那张元素周期表、见过望远镜里月球表面的环形山、见过电报机能把千里之外的消息瞬间传递。

这些东西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世界比太极殿大得多。争储?格局太小。但别人不一定会信。李承乾也许会多想,李二也许会多想,那些在暗处盯着蜀王府的朝臣们——一定会多想。

所以他得避嫌。人事权他不碰,军权他不碰,他只做情报——只做山长交给他的事。这份距离,是保护他自己,也是保护李泽轩,更是保护那个正在东宫里学着怎么当储君的皇兄。

李泽轩看破,没有说破。他只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李恪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不轻不重。

“好,那我今天就告诉你——这杆旗怎么立。”

“百骑司。”李泽轩竖起第一根手指,”外卫的首批骨干,需要最专业的探子。整个大唐没有比百骑司更专业的地方。圣旨里写了各部需通力配合——李君羡再舍不得也得给人。我打算挖五十个——二十个现役,三十个伤兵。太原那批人身体废了脑子没废,来金衣卫带新人,算是给他们另一条路。”

李恪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降唐的部落。契丹部和突利部。草原人,恨颉利,会骑马会说突厥话,编入外卫做暗探,人尽其用。”

“第三。”李泽轩把三根手指全竖起来,顿了片刻,”玄夜、天鹰、暮蛟、天蝎。这四个人只要言而有信、活着回来——我直接授百户。”

李恪的笔停了。”山长——百户是正六品。他们曾是狼卫。”

“他们也曾是汉人。”李泽轩收回手指,”颉利拿他们的家人要挟了十年。如今他们用一条左臂把那条命的债还清了——该用金衣卫的百户还他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李恪沉默片刻,在册子上写下了四个名字。

“后勤部。”李泽轩道,“你先兼任主事。钱庄里善于经营的人——你先抽调一批过来。”

李恪合上册子。”那架子差不多就立起来了。”

“十天。”李泽轩在墙上那幅炭笔图上画了一个圈,”十天之内把骨架搭好。一个月补齐人手。两个月——第一批暗子打进去。”

从金衣卫衙署出来,李泽轩没有坐马车。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匹玄甲军退役的铁灰色战马,鬃毛剪得极短,马蹄铁是新换的。李恪也上了马,两人双骑沿着安上门大街朝北面飞驰而去。他们的第一站是百骑司。

百骑司的衙门在皇城里面。跟金衣卫不同——百骑司没有门匾。

门外的守卫只认腰牌不认人,门口的拴马桩光秃秃的,像是怕被人知道里面拴的都是谁的马。整座衙门从外面看上去就像一座普通的官署——但推开那道不起眼的木门之后,里面是另一片天地。校场不大,但地上铺的全是踩实了的黄土——那是千百次急停转身的步伐踩出来的。靶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飞刀和弩箭的痕迹。望楼上的哨兵站得笔直——他们不是在看外面,是在看里面。

李君羡在正堂见了他们。这位百骑司统领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的佩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绳。他向李泽轩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与警惕之间。“侯爷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李将军——我来跟你要人。“李泽轩在椅子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放到桌上。他没有展开——没必要。李君羡认识那卷绢帛的颜色。

李君羡没有看圣旨。他看的是李泽轩的眼睛。“多少?“

“五十个。“

李君羡端起了桌上的茶碗——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侯爷——百骑司满打满算才多少人,你应该很清楚。五十个——你这是要从我身上割肉啊。“

李泽轩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百骑司的茶比玄甲军大营的粗茶好喝得多——入口微苦,回甘很长。他喝完一口放下杯子。“李将军——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朝堂各部需通力配合金衣卫组建,提供人力物力财力。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按旨办事的。“

李君羡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五十个人不算多。“李泽轩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谈公事的语调,“而且五十个人里头——二十个是从你现役编制里抽。另外三十个是你的伤兵。太原那一仗,林江胸口中掌,内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常胜和曲冲勉强能下地走路。陈阜——他的右腕被玄夜飞刀贯穿了筋脉,公孙先生说了八成要废。他们四个人没有一个还能在百骑司当值。“

李君羡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脆响。“侯爷——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他们?“

“他们在太原保护的是我炎黄书院的师生。现在他们废了——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每人发十贯抚恤银,让他们回老家种地?他们这辈子最好的十几年都是在百骑司替你卖命——你舍得让他们烂在田里?“

李君羡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校场上那两个拄着拐的伤兵还在太阳底下慢慢走,一个是瘸子,另一个左臂吊着绷带。

“侯爷您以为我愿意让他们走?“李君羡的声音很沉,“林江练了六年才练出来的掌功,玄夜一掌就废了。陈阜的右手——那是百骑司最好的飞刀手。他右腕废了之后什么刀都握不住。不是我不留他们。“他转过身来,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李泽轩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甘心,又无能为力。“是他们留不住了。“

“来金衣卫不是打发他们养老。“李泽轩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打过狼卫,受过百骑司的全套系统训练。虽然上不了战场,但他们知道突厥人的路数、知道狼卫的手段、知道怎么在草原上潜伏跟踪反跟踪。这些东西是拿命换来的——让他们来金衣卫带新兵,把这些东西传下去。这帮人废了身体没废脑子——给我当教官,我给他们官复原级的俸禄。“

李君羡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那两个伤兵已经走完了整条校场的跑道,在靶墙下的长凳上并肩坐着。瘸子把拐靠在墙上,吊绷带的用那只好手拧开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瘸子。

“我给你五十个。伤兵全带走——有一个算一个,能动的都给我捞走。现役的——最多二十个,再多百骑司自己就不转了。“李君羡从腰间解下一块内府腰牌,放在桌上推到李泽轩面前,“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四个——林江、陈阜、常胜、曲冲——本来打算解甲归田,辞呈早就给我了,我之前也同意了。如今侯爷你要用他们——你得自己跟他们说。“

李泽轩拿起那块腰牌。“好,本侯正好想去见见他们。“

从正堂出来,李泽轩来到了百骑司后院的伤兵营。伤兵营是一排低矮的砖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膏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混着药膏和汗水的味道。

林江半靠在床头上——他的脸色还是灰白的,胸口的淤伤散了两个多月还没散尽。陈阜坐在床沿上发呆,他的右腕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夹着两块固定腕骨的竹板。常胜和曲冲在屋里慢慢踱步——一瘸一拐的,恢复训练。

他们看到李泽轩,同时愣住了,随后连忙抱拳行李

“见过侯爷!”

李泽轩摆了摆手,没有寒暄,他拉过一条木凳在屋子中间坐了下来。“本侯是来问你们一句话的——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人回答。林江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双手——玄夜那一掌震伤了他的心脉,这双手今后连提刀都困难。陈阜把缠着绷带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常胜和曲冲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李泽轩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那间光线暗淡的伤兵营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在太原做的事,本侯欠你们一个人情。书院的学生能活着回来,有你们流的血在里面。本侯知道百骑司养不了你们一辈子——李君羡也想养,但他养不了。

金衣卫是新衙门——什么都没有,但正好缺你们这样的人。你们不能上战场了,我知道。但你们脑子里的东西值一条命——突厥的路数、狼卫的手段、怎么潜伏、怎么跟踪、怎么查暗桩——这些东西金衣卫没人懂。“

林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笑了。

“我去。“

陈阜把缠着绷带的右手从身后拿到了身前。那只手还是握不住刀——缠着绷带的腕子在阳光下像一截被虫蛀过的木头。“侯爷——我右手废了,但教人我还是教得了的。“常胜和曲冲站了起来。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了林江旁边。

李泽轩从腰牌袋里取出四块空白的金衣卫腰牌,依次放在四人面前的桌上。腰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金衣卫“三个字,背面空白——等着刻上他们的名字。

“明天到安上门外金衣卫衙署报到——你们是第一拨。”他站起来,在陈阜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位置是他刚受伤时血浸透了整条袖子的地方,如今血迹已经洗不干净了,在衣袖上留下了一团淡褐色的印记。

李泽轩离开伤兵营,正要出百骑司,李君羡却把他叫住了。

“侯爷留步。还有一件事。”李君羡的语气变了——不是方才谈伤兵时的沉重,而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急切。”百骑司的电报机——什么时候能给?”

李泽轩一愣。

“当初侯爷您殿前献策,我向陛下请求给百骑配备电报机,陛下答应了,您当时也答应了。”李君羡往前走了一步,”后来工坊第一批电报机下线——全分配给了军营。玄甲军十台,京城十二卫一家五台,府兵三十台。百骑司一台都没有。”

李泽轩想起来了。那天的分配方案是他自己拟的——确实把百骑给漏了。”李将军,这事是我的疏忽。第二批电报机这两日就能下线,到时候给百骑留十台。另外——炎黄书院的电报机培训班还在开,墨槐先生主讲。你们也挑几个人去参加培训。”

李君羡明显松了半口气。”十台。也勉强够用了,侯爷这次说话算话?”

“算话。回头我就让工坊把十台的编号提前登记到百骑名下。”

李君羡抱了抱拳。

从百骑司出来,李泽轩带着李恪去了契丹部。契丹部酋长获封大贺县男,在长安城里有朝廷赐的宅邸。李泽轩递了帖子,开门见山——金衣卫外卫需要一批熟悉草原的好手,请大贺县男从部众中挑选二三十个身手敏捷、会说突厥话的年轻人。

大贺县男二话没说便应了下来。”侯爷要人打颉利,我契丹部岂有不帮之理?”当即便派人回部落驻地去挑人。

突利部那边,突利可汗已被封为北平郡王,在长安另有府邸。不过他不在城中——去了河套巡视部众的安置情况。李泽轩找到了留守的北平郡王府长史,把来意说明。长史派人快马去河套传话,当天夜里突利便回了信——只有一句话:”要多少给多少。”

两边合计凑了将近六十人。加上百骑司的五十——金衣卫的人头从两个变成了一百一十。

两天后的傍晚,李泽轩刚从城外回来。他在金衣卫衙署门口翻身下马,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门口站岗的杂役就一脸神秘地小跑过来。“指挥使——营外有四个怪人求见。都穿着破皮袍,左胳膊全废了。为首那个说他叫玄夜。“

李泽轩放下手中的水碗。他快步走出前厅、走出中堂、穿过那道铁栅门——门轴还是那声悠长的吱呀。门外站着四个人。他们的皮袍上全是风沙磨出来的小洞,袖口的线头散成一缕一缕的。脸上被草原上的日光晒得像两块老树皮,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面都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长途跋涉中风吹进伤口里结成的痂。他们的左臂都裹着发黑的布条,布条下面空荡荡的——不是断了,是在长安百骑大牢里为了借一条回草原的路亲手震碎的全部筋脉。

玄夜看到李泽轩走出来,没有说话。他单膝跪了下来,那条废了的左臂垂在身侧。他用还能用的右手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微微发黄的纸条,纸条上盖着两个月前李泽轩亲手盖上去的金衣卫外卫的印。他将纸条双手呈过头顶。

“侯爷。玄夜如约而归。“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打进冻土。“从今往后——这条命不是借的。是侯爷的。“

天鹰跪了下来。暮蛟和天蝎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四条废臂在暮色中的风里微微晃动着,四条脊梁挺得比旁边那棵老榆树还直。他们身后是长安城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们面前是这座半个月前还只是一座废弃粮仓的金衣卫衙署。

李泽轩低头看着他们。那四条废臂——是在这间衙署还不存在的时候,在百骑大牢的阴冷石地上,他们为了向他借一条命回草原见家人最后一面——亲手震碎的。

他伸出手,从玄夜手中接过了那张纸条。这张纸条他认得——纸张的右上角还残留着那天他写任命文书时滴上的一小团墨渍。两个月,两千多里路,四匹瘦马,四个废臂的人。这张纸条他们一直贴身放着——折痕的地方已经磨穿了,露出了里面的纸纤维。但金衣卫的印还在。印泥被汗水洇过好几次,已经不再是鲜红色了——变成了那种沉淀之后的深褐,像凝固的血。

李泽轩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然后他伸出双手,扶住了玄夜的肩膀。那只手很沉。

“起来。“

玄夜没有动。

“玄夜听令!本侯授你为金衣卫百户。“

玄夜的肩膀在李泽轩手掌下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那双被草原风沙磨砺了两个月的眼睛,此刻装着一整片长安城的天。

“属下——领命。“

李恪站在衙署门内,手里握着那本名册。他从头看到了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玄夜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翻开名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格子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两个大字:玄夜。旁边一行小注——金衣卫军事部外卫,百户。

当天晚上,李泽轩把四人叫进了衙署后院。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案几、两把椅子、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草原地图。

他从案上拿起四份文书,逐一铺开。每份上面都盖了金衣卫指挥使的印和吏部的备案章。

“百户玄夜。百户天鹰。百户暮蛟。百户天蝎。金衣卫外卫首批百户——拿去吧。”

玄夜上前一步,伸出仅剩的右手。他的指尖触到纸面时停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把文书拿了起来。”属下——领命。”

天鹰接过文书,翻过来看了看,没有说话。

暮蛟接过两份文书,把其中一份递给天蝎。天蝎接过去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哥。”

暮蛟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只手按了一下他的后颈。

李泽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们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片草原。颉利用你们做了十年狼卫——现在轮到金衣卫了。对草原渗透每成功一分,你们就离解救家人近一分。”

四人单膝跪地。”属下——遵命,愿为侯爷效死!”

两日后,金衣卫衙署的小校场上站满了一百多号人。百骑司来的老兵背靠兵器架站在左边,契丹部和突利部来的草原汉子穿着翻毛皮袍站在右边,炎黄钱庄调来的后勤人员穿着文士长衫站在中间。没有统一的衣甲和佩刀,甚至没有统一的步伐——但他们都站在同一片黄土校场上。

李泽轩走上木台,李恪捧着名册跟在身后。台下的议论声同时消失了。

“诸位。你们来自百骑司、契丹部、突利部——还有狼卫。从今天起,所有人只有一个名字——金衣卫,天子亲军。”

他转过身,从李恪手中接过一面黑底金麒麟的旗帜,将旗杆往地上一拄。”这面旗是我亲手画的。金衣卫不做鹰犬——做战士。你们的战场在草原上,你们的对手是颉利的狼骑。陛下给了我们三十万贯军费、给了我们充足的信任和权柄——我们要在两个月内,在草原上搭起金衣卫的情报网。

金衣卫,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这里不比拼出身和背景,只看能力,接下来的两个月,金衣卫外卫唯一的一名千户,就会从你们当中立功最多者选拔!”

他把旗杆往木台上狠狠一顿,铁杆底端的铁箍穿透木板立在了木茬里。

“金衣卫,今日立旗。”

台下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天子亲军——!”然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器。那道声音越过了校场的围墙,直冲长安城午后的云霄。

李恪将名册双手呈上。李泽轩翻开最后一页——玄夜。天鹰。暮蛟。天蝎。他拿起炭笔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下一页。空白的。明天开始,这两页之间会被填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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