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灯上,程咬金趴在吊篮边沿,手里举着望远镜,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半空中。
“哈哈哈哈——!”他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响的狂笑,把旁边的秦琼吓了一跳,“叔宝你看到没有!第一排!第一排那个黑马!那个冲在最前头的!那是我家那个兔崽子!程处默!俺老程的儿子!乱阵之中取敌将首级!”
“知道了,知道了!”
秦琼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无奈地道:“知节,你的嗓门比下面的战鼓还响。”
“那当然!俺儿子在下面冲阵,俺在上面助威,这不叫父子同心嘛!”程咬金满面红光,指着山道上那片还在回荡的烟尘,“你瞧瞧那冲击的气势——俺老程带了几十年骑兵,从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马步!俺家兔崽子冲第一排,那是给俺老程长脸了!”
尉迟敬德举着望远镜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像程咬金那样鬼哭狼嚎,但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骄傲。
“宝林……”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望远镜里,那个被板甲裹得像铁塔一般的身影正骑着栗色战马从山道尽头折返。尉迟宝林的木槊上沾满了石灰印——那是至少捅翻了七八个乙字营士兵才能留下的战绩。
尉迟敬德放下望远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有些泛红。
李靖站在两人身后,望着山道上那三百重骑整齐划一地勒马列阵的画面,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今日之后,天下骑兵——皆当以此为首!”
…………………………
玄甲军帅帐内。
段志玄展开监军送下来的最后一份战场记录,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甲字营校尉张士贵和丁字营校尉鲁达。
张士贵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鲁达凑过来一瞧,直接失声道:“三炷香?!”
“三炷香。”段志玄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话,“从竹哨响起到孙涛被擒,三炷香。乙字营竟然全军覆没。戊字营伤亡不足百人。”
张士贵放下纸条,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将军,末将……末将带甲字营这么多年,自问也是一支精兵。但末将绝不敢说自己能三炷香全歼乙字营。”
鲁达咽了口唾沫:“丁字营也做不到。说句丢人的话——若是让末将率丁字营跟戊字营对阵,末将只怕……输得更快。”
丘行恭坐在一旁,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就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但他那捏的咯吱作响的双拳,显示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
半个时辰后,最新的军报送入了甘露殿。
李二正在用膳,赵松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捧着那卷军报,脸上的表情既惊又喜。
“陛下!牛首山——分出胜负了!”
李二放下筷子,接过军报展开。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申时,乙字营主力进入山道。戊字营伏兵自山坡暴起,弓矢齐发,乙字营首尾受敌。激战两炷香,戊字营重骑兵自山道正面列阵冲杀,三百骑步伐整齐,马蹄若雷,一战而定。乙字营全军覆没,校尉孙涛被程处默擒斩。戊字营阵亡不足百人……”
李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放下军报,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
“三百骑……正面冲阵……不足百人伤亡……全歼乙字营全营……”
他喃喃自语着,忽然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好!好一个李泽轩!好一个新式操典!”
李二站起身来,朝守在殿内的内侍喊道:“摆驾牛首山演习场,另外,传朕旨意——召段志玄、丘行恭、李靖、程咬金、秦琼、尉迟敬德稍后觐见!把李泽轩也给朕叫来!还有——还有那份新式操典的抄本,一并拿来!”
“诺~!”
…………………………
当天夜里。
牛首山外的中军帅帐内灯火通明。
李二高坐首位,李靖、程咬金、秦琼、尉迟敬德、段志玄分列两侧。丘行恭坐在最末,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没过多久,李泽轩经过通传后也大步走了进来。
“末将李泽轩,参见陛下!”
李二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落座。
“朕已经知道了演习结果,”李二的声音不疾不徐,“乙字营全军覆没,戊字营伤亡不足百人。李泽轩,你给朕和在场的诸位将军讲讲,这场仗你是怎么打的。”
“末将领旨!”
李泽轩抱了抱拳,走到大帐中央的沙盘前。
这个大沙盘是段志玄的,比他在山中临时做的小沙盘精致得多。他拿起一根细长木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回陛下,此战关键在于三件事。”
“第一,情报。”
他用木棍点在戊字营所在的3号区域上。
“昨日一到牛首山,末将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派出十五队斥候,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乙字营的位置。第一天虽然是和平期不许相互攻伐,但规则并没有限制斥候行动。末将以为,战争的胜负,有时在正式开战之前便已见分晓。谁先掌握了对方的位置,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李靖捋须颔首,程咬金更是连连点头。
“第二,节奏。”
李泽轩的木棍移到25号区域。
“摸清乙字营位置之后,末将发现他们留了七成兵力安营扎寨,加之靠近丰水、捕鱼便利,显然是想先站稳脚跟再图进攻。对乙字营来说,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但对末将来说,这恰恰给了末将机会。”
“乙字营想安安稳稳地度过第一天,末将偏不让他们安稳。于是昨夜子时开始,末将分三批轮流袭扰——擂鼓、呐喊、射火箭,只造势,不接战。”
“三次袭扰下来,乙字营的将士一夜未眠。而末将的兵则采用轮班制,夜袭的次日补觉,设伏的从头天傍晚便开始休息。所以今日交战之时,乙字营是一群疲兵疲将,而戊字营这边则是以逸待劳。”
李二笑了笑,示意李泽轩继续。
“第三,伏兵。”
李泽轩的木棍指向那条山道。
“末将料定乙字营被袭扰之后必定急于求战,便在山道两侧提前布置了伏兵。为了引导乙字营走这条路,末将故意在战斗开始前派出几队斥候去消灭乙字营的斥候,只放走了发现假营寨的那部分斥候。这便让孙涛误以为末将的营寨就在山道尽头,从而走进了伏击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说到伏兵——陛下适才提到,监军从神仙灯上未能发现伏兵,这便是《新式操典》的训练成果。常人无法想象两百个大活人藏在枯叶下而不被察觉,但戊字营做到了。那些士兵在山坡上趴了超过两个时辰,期间蚊虫叮咬、碎石硌身,没有一个人动弹过一下。因为他们得到的命令便是潜伏,在戊字营,所有军士以服从命令为第一天职,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一旦主将下令向前,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前赴后继!”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
段志玄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李泽轩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参军。
“李参军,方才老夫收到了一份监军从神仙灯上传下来的记录。你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李泽轩微微一怔:“请将军示下。”
段志玄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念道:“……申时前后,乙字营前后总共派出二十二队斥候,戊字营共拦截十七队,仅五队漏网。拦截过程中乙字营斥候无一发出警讯,均被无声击破。监军评曰——此非斥候对斥候之搏,乃猎手对猎物之猎。”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无不色变。
二十二队斥候!
被无声无息地干掉了十七队!
这已经不仅仅是情报战的胜利了,这是单兵素质上的碾压。
段志玄收起纸条,对李泽轩道:“老夫带兵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斥候猎杀。看来这段时间戊字营的整体战力,因为《新式操典》提升了一大截啊!陛下,如今两营比拼结果已出,末将认为接下来玄甲军当迅速全面推行《新式操典》!”
这后半句,自然是对李二说的。
李二闻言开口道:“诸位爱卿,你们认为如何?”
李靖最先站起来,抱拳道:
“陛下,老臣今日在神仙灯上亲眼目睹了戊字营伏兵的潜伏、冲阵之术,戊字营兵士之服从性,在玄甲军内可谓是前所未有!今日一战,新式操典之功,已无需多言!”
程咬金大步走过来,一掌拍在李泽轩的肩膀上,险些把李泽轩拍了一个趔趄。
“小子!俺老程今天可算是开眼了!你那重骑兵冲阵的时候,三百匹马同一个步点踩出来,整个山谷都在抖!俺老程带了几十年兵,从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马步!这他娘的才叫重骑兵!”
秦琼起身抱拳道:“陛下,老臣以为,与突厥国战在即,新式操典之威已经过实战证实,当立即在玄甲军推而广之,刻不容缓!而且新式操典中有许多部分,例如体能训练,也能在其他军队中尝试推行!”
尉迟敬德也站起来:“臣附议!”
李二看了丘行恭一眼,淡淡道:“不知丘将军意下如何?”
没有叫丘行恭名字,而是称呼职务,李二言语当中的疏远冷淡,已经溢于言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丘行恭身上。
丘行恭的脸一白,嘴唇抖了半天,终于踉跄起身,他忽然朝李泽轩深深一拜。
“李参军……”
他的声音沙哑而艰难,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夫……服了。”
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丘行恭全身的力气。
帐中一片寂静。
李二看着这一幕,缓缓站起身来。
“好!”
他环视众人,声音如洪钟。
“既然连丘爱卿都心服口服,那玄甲军自即日起,废除旧式操典,全军推行新式操典!李泽轩,你回去之后便将《新式操典》整理成册,由段将军分发各营,限期一个月内,朕要从玄甲军上下,看到今日戊字营的勇武!”
李泽轩抱拳道:”末将领旨!”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另外,朕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陛下请讲。”
“今日之战,朕看到了情报的分量。你之前提到的草原情报网——朕决定了,要建,而且是立刻建,但是朕要听听你的全盘计划。”
李泽轩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最关键的话题。
演习的胜利固然重要,但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费尽心思在牛首山打了这一仗,归根到底,是为了让李二和满朝文武看清两件事——
第一,新式操典练出来的兵,战力远超传统训练。
第二,情报在战争中的分量,远非这个时代的人所能想象。
现在两件事都做到了。
是时候亮出底牌了。
“陛下容禀,末将的草原情报网计划,分为三步。”
“第一步,铺点。由金衣卫秘密潜入草原各部落,以商贾、牧民、行脚僧等身份为掩护建立情报据点。每个据点配备一台电报机,负责收集当地突厥骑兵的调遣、粮草、兵力等情报。”
“第二步,联网。所有据点通过电报机互相联络,形成覆盖整个草原的情报网络。届时,颉利在牙帐打了什么喷嚏,我们不消一刻钟便能知道。”
此话一出,帐中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二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第三步呢?”
“第三步,预判。”李泽轩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沉,“当情报足够多的时候,突厥人的每一次军事行动便不再是无迹可寻的突袭。他们的兵力调动、粮草运输、部落迁徙——所有动作都会在情报网上留下痕迹。汇总这些痕迹,便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他们的意图。甚至在他们还没有出发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李靖猛然站起身来,目光如电。
“若是真能做到这一步——那突厥骑兵最大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突厥骑兵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机动性。
他们来如风去如电,今天在阴山脚下,三天后便可能出现在雁门关外。唐朝的边防军一直被这种来去无踪的机动战打得疲于奔命。
但如果有了一张覆盖草原的情报网,如果每一个部落的旁边都藏着一双大唐的眼睛,如果电报机能在瞬息之间将边境的情报传到千里之外的指挥中枢——
那草原对大唐来说就不再是迷雾。
“铺设在草原的这一批电报机,到底何时能成?”李二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李泽轩抱拳道:“回陛下,工坊那边臣已经让人全力赶制,短则十天,多则半月,一定能将这批电报机赶制完成,不会耽误金衣卫在草原的情报网铺设!”
李二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摆了摆手。
“好了,今日之战辛苦,都散了吧。行恭留下,朕有话与你说。”
众人纷纷告退。
帅帐内。
丘行恭跪在李二面前,额头贴着地面,一言不发。
李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行恭,你起来吧。”
丘行恭没有动。
“朕不怪你。你是老将,打仗的本事朕清楚。但你要明白——大唐需要的不是一营一将的胜负,而是能让所有将士都变强的方法。李泽轩做到了,你承认他,这不丢人。”
丘行恭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臣……明白了。”
李二站起来,走到丘行恭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回去之后,好好研究研究那份新式操典。等下次打突厥人的时候,朕还要指望你给朕打前锋呢。”
丘行恭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末将……遵旨!”
帐外,夜风穿过牛首山的密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漫天星斗之下,远处戊字营的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士兵们的笑声和歌声顺着山风隐隐飘来。
牛首山的军事演习,在这场篝火的欢声笑语中,正式落下了帷幕。
然而对于李泽轩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草原上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
次日卯时不到,玄甲军大营的校场上便已是另一番景象。
段志玄高坐帅台之上,五营校尉列于台下。张士贵、孙涛、高功、鲁达、孙致平——五个人的脸上表情各异。张士贵目光沉稳,显然是胸有成竹;高功和孙致平面色平静,他们是李泽轩的铁杆,新式操典早已烂熟于心;鲁达神情肃穆,但眼底隐隐有一丝期待。唯独孙涛,脸上的神色说不上难看,却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丘行恭站在段志玄身侧,双手负后,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诸位!”
段志玄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昨日牛首山一战,戊字营三炷香全歼乙字营整营,伤亡不足百人。新式操典之威,已无需本将军多言。昨夜陛下亲临帅帐,已下旨——玄甲军自即日起,废除旧式操典,全军推行新式操典!”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人。
“期限一个月。一个月后,本将军要看到玄甲军上下,人人如戊字营一般!”
“末将遵命!”
张士贵、高功、鲁达、孙致平四人齐声应诺。
唯有孙涛慢了半拍——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丘行恭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丘行恭身上。
丘行恭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却听得一清二楚。
“乙字营——照办。”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丘行恭说完便别过了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孙涛却浑身一震。
他跟了丘行恭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己这位老上司了。这四个字从丘行恭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发一百句毒誓都要分量重。
“末将领命!”
孙涛猛地抱拳,声音比刚才所有人都大。
陈大同站在孙涛身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方才丘行恭朝他扫过来的那一眼,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段志玄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台下。
“孙致平!”
“末将在!”
“戊字营是新式操典的标杆,你营中抽调王戎、韶鸣、马勇三人,分赴甲字营、丁字营、乙字营,协助各营推行新式操典。甲字营和丁字营此前虽已接手新式操典,但时日尚短,仍需示范教习;乙字营从头开始,更需要有经验的人带一带。”
“末将领命!”孙致平抱拳应道。
王戎、韶鸣、马勇三人从戊字营队列中出列,齐齐向段志玄抱拳。
段志玄又看向张士贵几人:“各营将官须全力配合,不得怠慢!”
“末将遵命!”
段志玄挥了挥手:“都去吧。今日开始,玄甲军的校场上——本将军不想看见一个闲人。”
…………………………
卯时四刻,玄甲军五大营的校场上同时响起了竹哨声。
按照新式操典的规矩,卯时四刻便是全副武装十里长跑——披甲、持矛、负重三十斤,绕校场跑十圈。一圈一里,十圈便是十里。
甲字营的校场上,张士贵亲自带队跑在最前面。翟长孙跟在他身侧,脚步沉稳有力。
“都给老子听好了!”张士贵一边跑一边吼,“戊字营昨天在牛首山打出了威风,咱们甲字营号称玄甲军的王牌——他娘的不能坠了自家的名头!谁要是跑不完,今天中午的肉就别想吃了!”
“遵命!”
甲字营一千人齐声应喝,声震校场。
这些老兵本就是玄甲军中资历最老、战力最强的一批人,此前张士贵便已领着他们练过一段时间的新式操典,十里武装长跑对他们来说虽然不轻松,却也不至于跑不下来。
翟长孙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见有几个士兵已经略微拉开了距离,便低声对张士贵说了一句,落后几步去后面督促。
“调整呼吸!步子小一点没关系,千万不要停!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他一边跑一边给落后的士兵纠正跑姿——这是他在戊字营那边学来的经验,李泽轩当初教戊字营跑步的时候,专门强调过呼吸和步频的配合。
甲字营的老兵们显然比当初戊字营刚接触新式操典时要强得多——两圈下来,掉队的人不过三四十个,而且大多还在咬牙坚持。
…………………………
丁字营的校场上,鲁达板着脸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握着一根竹棍——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敲地面打节拍的。
“咚!咚!咚!咚!”
竹棍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分明,丁字营的士兵们便跟着这个节奏迈步。
杜广山带队跑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均匀而有力,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竹棍的节拍上。
鲁达这个人平日里不爱说话,但做事出了名的严苛。昨天从牛首山回来后,他便连夜研究了李泽轩的新式操典全文,把里面的每一项训练科目都拆成了具体的步骤。
“跑完十里只是开头,”鲁达面无表情地对旁边的副将说,“跑完之后还有一百个俯卧撑、十五个引体向上。今天第一天——老夫倒要看看,丁字营有多少人能扛下来。”
鲁达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副将忍不住问了一句:“校尉,咱们丁字营跟戊字营……差距有多大?”
鲁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昨天在大帅帐里,末将跟大将军说了一句话——若是换咱们丁字营跟戊字营对阵,输得比乙字营还快。”
副将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那是昨天的事。”鲁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从今天起,差距会越来越小。因为咱们练的东西——跟戊字营一模一样!他们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到!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遵命!”
丁字营的士兵们齐声应喝,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
丙字营的校场上,高功已经把上衣脱了。
倒不是他故意耍横,而是他嫌板甲碍事——他要带头做俯卧撑。
“都给老子看着!”
高功趴在地上,蒲扇般的大手撑在泥土里,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铁疙瘩。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上下起伏。
“一、二、三……十……二十……五十……”
向鹏站在旁边,一边替高功数数,一边苦笑着摇头。
高功做到一百个的时候,呼吸只是略微加重了一些,连脸色都没怎么变。围观的丙字营士兵们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一百零五……一百零六……一百零七……”
高功做到一百八十个还没停。
向鹏终于忍不住了:“高校尉,一百个就够了!后面还有引体向上呢!”
高功哼了一声,又做了二十个,这才收手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围观的士兵们咧嘴一笑:“看清楚了没有?新式操典就这个练法。老子能做二百个,不要求你们全做到,但今天每人至少得给老子做满一百个!谁要是做不满——明天加倍!”
丙字营的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轰然应诺。
自从张康年被斩首、李泽轩接手丙字营之后,高功就成了丙字营实际上的训练负责人。他这个人虽然粗豪,但带兵自有一套——凡事带头干,从不躲在后面耍嘴皮子。
…………………………
戊字营的校场上,孙致平带队,一千人的动作已是行云流水。
十里武装跑——全营一起出发,一起抵达,没有一个掉队。
一百个俯卧撑——众将士齐齐趴下,上下起伏的动作像一排被风吹动的麦浪,整齐得让人赏心悦目。
十五个引体向上——一排单杠上挂满了人,一起上、一起下。
程处默挂在单杠上,一边拉一边朝旁边的尉迟宝林挤眉弄眼:“宝林,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尉迟宝林认真地拉了十二个,才喘着气问:“欺负啥人?”
“你听听旁边几个营——”程处默压低声音,“甲字营在喘,丁字营在吼,丙字营在骂,乙字营……嘿嘿,乙字营最惨。咱们戊字营呢?跟吃饭喝水似的。”
“那是咱们练了快一个月才练出来的。”尉迟宝林闷声道,“当初第一天练的时候,你忘了你趴在地上哭爹喊娘了?”
程处默的脸顿时一黑:“谁哭爹喊娘了?宝林你别血口喷人!”
“俺没喷你,俺实话实说。”
“……”
沈木带着七队的士兵从两人身边跑过,冷冷丢下一句话:“闲聊的,加五十个俯卧撑。”
程处默:“……”
尉迟宝林:“……”
两人从单杠上跳下来,老老实实地开始加做俯卧撑。戊字营的老兵们见怪不怪——沈木这个人,除了在演习那天的伏击成功后笑过一次,平日里脸上几乎没见过笑容。
但戊字营的每一个人都服他。
…………………………
乙字营的校场上,画风就跟其他四个营截然不同了。
十里武装长跑。
孙涛带队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才跑了三里地,队伍就已经散了。
这不是乙字营的兵体力不行。恰恰相反,乙字营的老兵大多是身经百战之辈,论单兵厮杀的能力,他们绝不逊于其他任何一个营。问题在于——他们是第一次按照新式操典的节奏跑。
新式操典规定的武装十里跑,不是让你随心所欲地跑,而是要求保持匀速、保持队形、在固定时间内完成。这对脚步节奏和呼吸控制都有极高的要求。乙字营的士兵们习惯了旧式训练中那种自由散漫的奔跑方式,一上来就被这种高度纪律化的跑法给难住了。
“步子!注意步子!”韶鸣被段志玄派到乙字营做示范教官,此刻正跟着队伍跑,边跑边喊,“不要大步冲!小步子、高步频!就像踩水车一样!呼吸跟着步子走!”
韶鸣一边喊一边示范,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队伍中此起彼伏的喘气声淹没了。
袁大成也在队伍里。他在演习中旧伤未愈——左臂在格斗大赛中被程处默打伤,至今还没完全恢复。板甲的重量压在他左肩上,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没有停下。
那天演习输了之后,袁大成在营帐里闷了整整一晚。他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但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们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三炷香。
三炷香就被全歼了。
这对一个军人来说,是比死更难受的羞辱。
袁大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步不差地跑完了全程。跑到终点的时候,他的左臂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赵旭诚跑完后过来扶了他一把,低声问了一句:“撑得住?”
袁大成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撑不住也得撑。”
赵旭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后面的士兵稀稀拉拉地跑过终点。
韶鸣上前查看情况,还没来得及开口,孙涛便大步走了过来。
“韶队正。”
孙涛的声音很沉。
“末将在。”
“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孙涛的目光扫过那些跑得东倒西歪的士兵,“乙字营的兵——不差。但他们从来没练过这种跑法。你是戊字营过来的,你告诉我,当初戊字营第一天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韶鸣想了想,如实答道:“回孙校尉,当时戊字营第一天跑,比你们还惨——全营有一半人没跑完。是李参军亲自带着跑了几天,才慢慢练出来的。”
孙涛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些队正和火长,提高了嗓门,“都他娘的听好了!咱们乙字营昨天输给了戊字营——输在了操典上!输在了训练上!今天开始,咱们学他们的操典!学他们的训练!谁要是觉得自己学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动。
孙涛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队正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好。既然都不走,那就给老子好好练!谁要是学不好——老子陪他一起练!”
接下来是一百个俯卧撑。
乙字营的士兵们趴在地上,第一个俯卧撑还算整齐,但从第二十个开始就七歪八扭了。有人的腰塌下去了,有人的屁股撅起来了,有人的手臂弯不下去——五花八门,什么姿势都有。
韶鸣一个人纠正不过来,孙涛便亲自下场。
“你——腰!腰塌了!”
“你——手!手再撑开一点!对!就这样!”
“你——往下压!压到底!半截子不算!”
孙涛从一个士兵走到另一个士兵,像个监工一样逐个人纠正姿势。
那一天,乙字营的一百个俯卧撑做到了午时。其他营早就收操吃饭了,只有乙字营的校场上,还趴着一群咬着牙做俯卧撑的汉子。
当天夜里,丘行恭的亲卫田成来到乙字营,找到了孙涛。
“孙校尉,丘将军让我带句话。”
“请讲。”
“将军说了——乙字营不能输给其他营第二次。”
孙涛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白天托举而发红的手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踏实。
“替我回禀将军——乙字营,不会再输了。”
田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孙涛独自站在营帐外,看着夜色中的乙字营校场。白天那一片被汗水浸湿的黄土已经干了,但那些深深浅浅的手印还留在上面。
第二天,当韶鸣带着乙字营的士兵们开始做引体向上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没有一个人抱怨。
那些昨天还累得东倒西歪的老兵,今天咬着一根木棍,硬是一个一个地往上拉。
袁大成用右臂代替左臂发力,虽然拉得比别人慢,但他一个也没少做——每拉一个,左肩就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的脸色一点没变。
赵旭诚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大成,你的伤……”
“不碍事。”袁大成打断了他,“这点疼跟昨天输掉的那一仗比起来——不算什么。”
赵旭诚没有再说话。
这大概就是乙字营的转机。
有时候,一支军队的蜕变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次小挫折,一回知耻而后勇,就能让这些骄兵悍将重新审视己身!
这天的晨训结束后,丘行恭一个人站在帅帐后面的小山坡上。
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乙字营的校场全貌。他看到孙涛带着一群兵在单杠下面练引体向上,看到老赵被两个人托着往上拉,看到袁大成咬着牙用一条胳膊发力。
丘行恭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那双捏了一辈子马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以前他是不服李泽轩的——一个毛头小子,连仗都没打过几场,凭什么对玄甲军的训练指手画脚?
但昨天在牛首山,他看到了一场他做梦都打不出来的仗。
斥候战——他手下最精良的斥候被无声猎杀。
伏击战——两百个兵藏在枯叶下两个多时辰,神仙灯上愣是找不到。
正面冲阵——三百重骑兵同一个步点踏出,山谷都在抖。
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这个年轻人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
丘行恭转过身,正打算离开,一抬头却看见李泽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山坡下面。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泽轩拱了拱手:“丘将军。”
丘行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从山坡上走下来,与李泽轩擦肩而过。
走出去七八步之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那个操典,确实有些东西,不愧是得了药师的真传!但今后战场厮杀,老夫未必会输给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李泽轩站在原地,看着丘行恭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这就是丘行恭的方式。
你可以打败他,但你别指望他会跪下来给你磕头认输。
毕竟,对于一个从军半生的老将来说,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请教——这比在战场上打败仗,更需要勇气。
…………………………
当天傍晚,各营收操之后,李泽轩在偏帐中召集了五营的识字军士。
此前除了乙字营之外的四营,已经在演习前完成了识字军士的选拔。当时张士贵等人连夜交上来的名单,四个营总共才凑出了六十个人。如今乙字营也加入进来,李泽轩让孙涛连夜摸排,结果报上来的名单,乙字营能识字的人拢共只有区区五人。
五个人。
一个千人大营,能认得全常用字的只有五个人。
孙涛交名单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李泽轩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不容易”。
此刻偏帐之中,五营识字军士齐聚一堂,总共六十五人。甲字营的韩强、丙字营的向鹏、丁字营的杜广山、戊字营的丁大力等等。乙字营的五人坐在角落里,神色局促,显然还没适应这种场合。
李泽轩站在众人面前,开门见山。
“诸位,今日召大家前来,只为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事——军中的夜课,从今晚开始,范围扩大至全军五营。乙字营的兄弟正式加入。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会想,这夜课本来就只有甲、丙、丁、戊四营参与,为何还要多一个从未推行过新式操典、也从未开设过夜课的乙字营?原因很简单,乙字营也是玄甲军,玄甲军的将士不该分三六九等。新式操典乙字营能跟上,夜课本该也一视同仁。”
乙字营的五名识字军士同时抬起头,看向李泽轩的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几分难言的感激。
李泽轩没有看他们,继续说道。
“不过,乙字营目前能识字的军士只有五人,远不足以支撑全营夜课的开设。所以这段时间,戊字营的识字军士需要辛苦一下——每天夜课时间,分派几人到乙字营去,帮他们带一带。”
丁大力第一个站起来抱拳:“参军,俺去!”
“参军,俺也去!”
没一会儿,就有三名军士相继报名。
“好。”
李泽轩点了点头,然后从身旁的桌上拿起一叠文稿。
“第二件事——诸位拿回去看看。”
韩强好奇地接过一份文稿,低头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大字。
“《三国演义》?”
向鹏也凑过来瞧了一眼,满脸疑惑:“李参军,这是……话本?”
“正是。”李泽轩微微一笑,“我专门写的话本。今晚各营的夜课,前半段照常教识字,后半段——由识字军士给将士们讲一段这《三国演义》。就当是听说书的了,让大伙儿放松放松。”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杜广山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李参军,这夜课不是要教将士们认字吗?怎么还……还要讲故事?”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李泽轩收敛起笑容,正色道,“你们觉得,这满营的大头兵,有几个是真心想来上夜课的?白天训练累得跟死狗一样,晚上还要被按在营帐里认字——换作是你,你乐意吗?”
杜广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乐意”两个字。
“你们几位都是识字的人,自然知道认字的好处。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弟兄们呢?在他们看来,认不认字跟能不能打仗有啥关系?你要是一上来就跟他们讲大道理,什么‘识了字才能忠君爱国’、‘识了字才能看军令文书’——他们耳朵里听不进去。因为他们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
李泽轩拍了拍那叠文纸,“但你给他们讲刘备、关羽、张飞的故事呢?他们只要听进去一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便比你们在课堂上干巴巴讲一晚上都要管用。”
韩强盯着手中的文稿,若有所思。
向鹏反应最快,当场就把文稿翻开看了起来。看了几行之后,他的眼睛就亮了。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头一句就他娘的够劲啊!”
丁大力虽然识字不多,但他听懂了李泽轩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他们以前都是因为被人瞧不起才不想学,但若是先让他们觉得“有意思”了,他们自然就会想学了。
李泽轩见众人都已领会,便拍了拍手。
“好了,都散了吧。今晚夜课——给我好好讲。讲得好的,下次发续篇;讲得不好的,后面几回就别想了。”
众人哄笑一声,纷纷领了文稿出门,朝着各自的营帐快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