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半个时辰,禁卫就架着上官润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人刚从青楼温柔窝里拎出来,一身酒气混着浓艳脂粉香,衣襟半敞着,发冠歪到一边,醉得脚软打晃,连眼皮都睁不利索。
小德子递了个眼色,旁边小太监端着盆冰水,劈头盖脸就泼了上去。
“哗啦”一声凉透骨髓,上官润猛地打了个寒颤,酒嗝卡在喉咙里,迷迷糊糊睁开眼。
等看清殿上端坐的顾念安,阶下面色冰冷的柳如烟,还有地上盖着白布的尸首,他那点酒意瞬间醒了个干净,“噗通”就跪了下去。
“陛、陛下?臣不知陛下召见,衣衫不整,望陛下恕罪。”
“恕罪?”
顾念安脸绷得紧紧的,一拍龙案,声音脆生生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上官润,朕问你——纵容外室萧灵儿谋害柳氏腹中世子,是不是你主使的?买通刑部牢头私废狱规,帮萧灵儿脱罪,是不是你授意的?”
“陛下!臣冤枉啊!”
上官润膝行两步往前凑,转头就看向柳如烟,瞬间换上一副痛悔莫及的深情模样,眼眶红了一圈。
“如烟,是我一时糊涂,被那贱人蛊惑了!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从来没想过害我们的孩子啊!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柳如烟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往后退了半步,只吐出两个字。
“恶心。”
萧吉吉抱着胳膊从旁边走过来,抬脚轻轻踩住他撑在地上的手背,微微碾了碾。
上官润疼得嗷一声惨叫,冷汗瞬间浸透了前襟。
“一时糊涂?”
她嗤笑一声,指尖微抬,一缕精神力悄无声息戳进他识海。
“我看你糊涂的事可多了。强占城南二十亩良田逼死佃户、往边塞送发霉军粮贪墨银两,这些糊涂事,要不要也跟陛下好好说说?”
话音落下,上官润眼神骤然涣散,嘴一秃噜,藏了好几年的脏事全往外倒,连跟哪个官员分赃,贪了多少银子都吐得明明白白。
跪在旁边的张侍郎听得脸都白了,额角冷汗直流——这哪里是世袭侯爷,分明是个穿官袍的土匪,还好还好,寒王妃今日来了!不然自己要被这个贱人害死了!
顾念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他说完,直接重重拍了下龙案:
“够了!永宁侯上官润,身袭爵位却知法犯法,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罪无可赦!
即日起褫夺侯爵爵位,抄没全部家产,发配西北军前效力,永世不得回京!”
他顿了顿,看向阶下的柳如烟,语气软了几分。
“柳氏与上官润和离,柳家嫁妆尽数归还,另从侯府抄没的资产中拨白银千两,以作补偿。”
“谢陛下圣明。”
柳如烟俯身叩首,压在心头数月的郁气,终于随着这声判决散了个干净。
上官润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还想嚎着喊冤,被禁卫上前堵了嘴,像拖死狗似的拽了出去。
殿里瞬间清静下来。
顾念安立马从龙椅上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萧吉吉跟前,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光,脑袋微微昂着,活像求夸奖的小奶狗。
“皇嫂皇嫂,朕刚才表现怎么样?是不是有几分好皇帝的样子了?”
他搓着手,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直说,一个劲冲旁边的小德子使眼色。
小德子硬着头皮上前陪笑。
“王妃娘娘,皇上今儿个秉公断案,费了不少心神呢……”
“行了,别演了。”
萧吉吉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想要什么奖励,直说。”
顾念安眼睛瞬间亮了一倍,脱口而出。
“麻辣小龙虾!还有那个黑瓶子的肥皂水!”
上次吃过一回,他回宫念了好几天。
“什么肥皂水,那叫快乐肥皂水。”
萧吉吉笑着摇了摇头,指尖往袖口里一探,再拿出来时怀里已经抱了个大食盒。
往旁边案几上一放,盒盖掀开,热气混着香气瞬间飘满了整座大殿。
不止红彤彤的麻辣小龙虾,旁边还摆着金黄酥脆的炸薯条、卤得油亮的鸭脖,还有几瓶冰可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全是顾念安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喏,奖励你的。慢慢吃,不够还有。”
顾念安眼睛都看直了,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哪有不喜欢吃零食的,伸手捏起一根薯条,放在嘴里,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
“好吃!皇嫂你也太厉害了!”
小德子站在旁边看着一桌子新奇吃食,也跟着悄悄咽口水,心里暗自庆幸——跟着寒王妃,皇上果然永远有口福。
·······
柳如烟刚踏进柳府正厅,迎面就飞来一只青瓷茶盏,擦着她裙角砸在青砖地上,碎瓷溅得满地都是。
柳尚书坐在主位上,气得吹胡子瞪眼,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鼻子劈头盖脸就骂。
“孽障!我柳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出嫁随夫是天经地义,你倒好,敢跑到御前告御状,亲手把自己夫君发配去西北!如今满京城都在看柳家的笑话,你让我们满门在朝堂上怎么抬得起头!”
底下坐着的几位叔伯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指责。
“简直是胡闹!侯府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说毁就毁了!”
“女子以夫为天,你这般行事,日后还有哪家敢要你?柳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柳如烟站在厅中,安安静静听着。
往日里她听了这些话,少不得要红着眼眶辩解几句,可此刻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长辈,她只觉得像看台上跳梁的小丑,荒唐又可笑。
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
“祖父这话,孙儿就听不懂了。”
“当初我风风光光嫁去永宁侯府,你们说这是高门贵婿,是柳家给我的福气,叮嘱我万事以夫家为先,受了委屈也要忍着,别给娘家添麻烦。”
她抬眼看向柳尚书,眼神清凌凌的。
“我怀着身孕被萧灵儿下毒,孩子没了半条命也去了半条,差一点死在侯府院里的时候,我派人回娘家求助,你们是怎么说的?说后宅阴私是妇人常事,让我安分守己,别闹得人尽皆知丢柳家的人。”
“如今我自己报了仇,从火坑里跳出来了,你们反倒跳出来讲妇德、讲脸面了?”
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凉得刺骨。。
“合着你们在乎的从来不是我活不活得下去,是侯府这门亲能给柳家带来多少好处,是你们的脸面好不好看。我在你们眼里,从来就是个送去联姻的棋子,对吧?”
一席话让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尚书被堵得老脸通红,拍着桌子怒吼。
“你、你胡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家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柳如烟笑出了声,眼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这等‘好’,我消受不起。既然你们觉得侯夫人的位置这么金贵,当初怎么不把自家女儿、亲孙女塞过去?合着刀不割在自己身上,就永远不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