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
他想起前两天听说的,那个在街角开旧书店的男人。
好像姓陆。
陆沉。
听说那家店最近经常有个女医生光顾。
穿着风衣,短发,话不多。
杨棕简看了一眼沈蔓。
她今天也是穿着风衣,短发,话不多。
不会这么巧吧?
正想着,沈蔓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
“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出包厢。
杨棕简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走廊里很吵,火锅店的喧嚣隔着门都能听见。
沈蔓站在窗户边,背对着他。
“……我知道。”
“我说了,我不想见他。”
“……别逼我。”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杨棕简站在阴影里,没敢再往前走。
沈蔓挂了电话,靠在窗户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海城的夜景很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但她的眼神里,却是一片荒芜。
杨棕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强大的女人,其实很脆弱。
她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只是为了保护那个柔软得不能再柔软的肚皮。
“沈蔓。”
杨棕简喊了她一声。
沈蔓吓了一跳,转过身。
看到是杨棕简,她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平静。
“主任。”
“怎么不进去?大家都在等你。”
“这就进。”
沈蔓整理了一下头发,迈步往回走。
经过杨棕简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主任,刚才的话,别当真。”
“哪句?”
“关于我喜欢什么样的。”
杨棕简看着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沈蔓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喜欢那种,不会让我逃跑的人。”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喧嚣的包厢。
杨棕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不会让她逃跑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里。
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让沈蔓逃跑的人,到底是谁。
还有,那个能让她停下脚步的人,又在哪里。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凉意。
杨棕简裹紧了外套,转身往回走。
火锅还在沸腾,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就像那锅红油,看着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周芸下楼的时候,七点还差几分。楼梯间里有人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她推开单元门,外面天已经亮透,空气里有刚洒过水的潮气。
宋明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报纸,左手边搁着一只白瓷杯。她走过去坐下,他也没有抬头,只把那只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杯子里是茶,颜色清浅,飘着一颗冰糖,正慢慢化开,边缘裹着一圈细碎的气泡。
周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冰糖的甜味还没有完全融进茶里,喝到嘴里先是一点涩,后面才慢慢泛上来一丝甜。
她没有说话。
宋明远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哗啦响了一声。他用拇指压着报纸的边角,那块纸页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自己好像也没察觉。
周芸又喝了一口茶。她把杯子放回桌上,伸手去拿面前那只白瓷碟里的酱菜。碟子边沿缺了一小块,是去年搬家时候磕的,宋明远说换一只,她说不用,就留到了现在。
酱菜是周芸自己腌的,萝卜切了薄片,拌了辣椒和花椒。宋明远不吃辣,他碗里的粥白生生的,旁边搁着一只小碟,里面是几块腐乳。周芸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自己碗里,就着粥慢慢吃了。
桌子上除了碗碟和报纸,还搁着一把钥匙。周芸认识,是宋明远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上头拴着一只皮绳,已经磨得发亮了。他偶尔会把钥匙忘在桌上,她也就偶尔帮他收进玄关的抽屉里。今天他没忘,钥匙就那么搁着,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暗色的光。
周芸吃完半碗粥,把碗放下。宋明远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今天有雨。"
"嗯。"周芸说,"带了伞。"
宋明远又低下头去,把报纸翻到社会版。周芸看见那版头条的标题,写的是一起什么纠纷,她没细看,视线从他手指上滑过去——他左手中指的指节上有块浅浅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来的。
她想起来,他以前在报社的时候,每天要写几千字。后来调去编辑部,写得少了,茧却一直没消。
"你昨晚上稿子赶完了?"周芸问。
"赶完了。"宋明远说,"发过去给他们了,今天应该能上版。"
周芸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周芸把第二碗粥端起来,这回喝得快一些,她一会儿要出门,公交八点十分有一趟,赶不上就得等下一班。
宋明远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周芸没有问是谁。他以前接电话从来不当着她的面,后来索性把手机铃声也关了,改成震动。结婚六年,她习惯了这种事不问。
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她听见宋明远在客厅里收了报纸,折叠了两下,放进茶几下面的格子里。
等她从厨房出来,宋明远已经换好了外套,站在玄关那里穿鞋。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翻得不太整齐,周芸走过去,伸手帮他整了一下。他的手正扶着鞋柜,没有躲开,也没有看她。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他说,"你看着弄。"
周芸嗯了一声,从挂钩上拿下自己的包。包带子有点长,她每次都要在肩上绕一圈,这次也一样。宋明远已经拉开门了,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走了。"他说。
"嗯。"
门关上,周芸站在玄关里听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等到那声音听不见了,她才弯腰去系鞋带。
茶几上的白瓷杯还在,里头的茶已经喝完了,只剩一颗冰糖化尽的底子。周芸走过去把杯子收进厨房,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杯子是凉的。
她拎了伞出门,锁门的时候转了两圈钥匙,听到锁舌咔嗒一声卡进去,才放心地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楼下的陈姐在遛狗。陈姐打招呼说今天出门早,周芸说今天有个早会。陈姐说宋老师也走啦,刚才在门口看见他了,走得很急,是不是报社有什么事。
周芸说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