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楼的窗户传来炒菜的声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跟吃饭的时候一样正常。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新绿。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在,她也还在,窗台上的绿萝还会继续长,梧桐树的叶子还会继续绿。这就够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里碰到一起,谁都没有移开。她的眼睛里有光,他的眼睛里也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是那种柔和的、持续的、像是烧了很久的烛火。
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在窗前站着,手指交握,掌心的温度传到彼此的手背、手腕、肩膀。窗外的新芽在微风中摇晃,嫩绿的叶片轻轻点着头,像是也在替他们说“好”。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色从浅金变成橘黄,再从橘黄变成暗蓝。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夜色降下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的新叶上,把嫩绿色照成了暖黄色。她这才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快要迈出门的那一刻,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窗前,背影被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蜜月回来那天,海城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出租车窗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水痕。江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被雨水模糊了,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跟东南亚那种热烈的阳光完全是两个世界。宋祁连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也落在窗外,两个人都没说话。行李箱在后备箱里,轮子上还沾着东南亚的红土,干了之后变成细碎的粉末,蹭在箱体上,像一层薄薄的锈。
车子在楼下停稳,宋祁连先下了车,撑开伞绕到后备箱拿行李。江眠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她缩了一下脖子,快步走到楼道门口。宋祁连拖着行李箱跟上来,收伞的时候甩了甩水,伞面上的水珠溅在台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上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江眠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有一股闷了一周的气息,淡淡的灰尘味混着窗帘布料的味道。她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水,是走之前倒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灰白色的水垢。
“你坐。”宋祁连从她身后走进来,把行李箱推到客厅角落,“我去烧水。”江眠没有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雨还在下,贴着玻璃滑下来,模糊了对面楼的轮廓。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听到厨房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烧水壶的开关咔哒一声响。
她走进厨房,宋祁连正从冰箱里拿东西。冰箱里没什么了,走之前清过一次,只剩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和半包挂面。他把东西放在料理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饿不饿?”江眠靠在门框上。“还行。”他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台面上,开始洗青菜。水声哗哗的,青菜在水流里翻了个身,叶片上的泥被冲干净,他关掉水龙头,把青菜放在案板上切成段,刀碰到砧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一下一下的。
江眠站在门口没有走,也没有帮忙。她看着他切菜、烧水、下面条,动作跟以前一样,不急不慢的,跟做手术的时候那种节奏差不多,但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随便。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东南亚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手臂。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松弛了一些,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面煮好了。两碗,青菜卧在汤里,荷包蛋卧在青菜旁边。他端着碗走出来放在餐桌上,把筷子摆好,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江眠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头淡淡的,放了盐和一点酱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一碗面。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叮叮的,像两颗小石子轻轻磕在一起。
宋祁连也在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抬头,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像量过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窗外还在下雨,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江眠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放下筷子的时候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人。
他还在吃,低着头,碗里的面还剩一小半。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想起很早以前——那时候她第一次给他送饭,红烧排骨,有点咸。他坐在诊室里吃完了,说“还行”。那时候她以为“还行”就是“还行”,后来才知道那两个字底下压着很多她那时候看不懂的东西。她看懂了,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的。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哗哗”变成了“沙沙”,像有人在轻轻翻书。
宋祁连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吃完了?”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声哗哗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回餐桌旁边,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雨声沙沙的,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的桌面上铺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光。
江眠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快遮住耳朵了,在东南亚的时候他说回去再剪,回来之后还没顾上。“你头发长了。”她说。他偏过头看她一眼。“明天剪。”她伸出手,碰了碰他耳后的发尾,头发有点扎手,她摸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手收回去,搭在桌面上。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雨声小到几乎听不见了。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浅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