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被她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有点涩，不知道是水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她放下杯子看着江眠，江眠低着头在吃菜，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比两年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亮。
“眠眠。”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眠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把公司做好。把员工养好。把钱还清。”
白薇薇看着她。“然后呢？”
江眠想了想。“然后再说。”
白薇薇没再问。两个人吃完了饭，走出小馆子，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白薇薇走在左边，江眠走在右边，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白薇薇伸手挽住了江眠的手臂。
“眠眠，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
江眠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白薇薇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哭。
“知道了。”江眠说。
白薇薇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臂。“走吧，送你回去。”
车子停在楼下。江眠推开车门下车，弯腰从车窗里看了白薇薇一眼。白薇薇冲她摆了摆手，说早点睡。江眠说好，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她走上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三楼的窗户亮了，窗帘被人掀开了一角又放下了。
白薇薇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发动引擎调头开走了。后视镜里那扇窗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踩了油门，车子汇入主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不定。她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敲着敲着停了下来。
她想起江眠说的那句话——“结束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白薇薇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终点，但终点没有旗子，没有掌声，只有一块碑，上面刻着几个字。她不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江眠会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只会往前走。她不会回头。
白薇薇把车开回家停好，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江眠发的消息。“到家了？”她打了两个字。“到了。”江眠又发了一条。“晚安。”白薇薇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推开车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她走上楼梯。
追回的资产经过清算，是在谢永昌落网后的第三周。经侦那边通知江眠去签字，她一个人去的，坐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拿来一份清单，厚厚一叠，上面列着每一笔追回的资金、每一处查封的资产。她翻了一遍，数字比她想象的多，但她看着那些数字没什么感觉。签了字，工作人员说钱会打到指定账户，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走出经侦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人行道上白晃晃的一片。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往路口的方向走。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星星点点。她看着那些新芽，想起她爸办公室窗外也有这么一排梧桐树，春天的时候他总说“你看那树叶，又绿了”。那时候她不懂他为什么每年都说，现在她懂了。
钱到账的那天，白薇薇比她先知道。银行给江眠发了短信，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白薇薇坐在对面，端着咖啡杯，看着她的表情。“你不看看有多少？”江眠说看了。白薇薇说你不激动？江眠说没什么好激动的，那是我爸的钱，不是我的。白薇薇张了张嘴，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打算怎么用？”
江眠想了想。“大部分还给银行，剩下的——我想做个基金。”
白薇薇愣了一下。“什么基金？”
“我爸的名字。江明远医疗公益基金，资助贫困患者做手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白薇薇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的那种表情。
“不留着自己用？”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我爸当年帮人不求回报，我也该这样。”
白薇薇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奶泡已经塌了，稀稀拉拉的，她用勺子搅了搅，又放下了。
“你爸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江眠没说话。她拿起手机翻到宋祁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追回的钱到了。我想拿一部分做公益基金，以我爸的名字。”宋祁连回得很快。“好。”一个字，没有多问。她知道他不需要多问，他懂她的意思，不是做给他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钱放在账上只是一个数字，把它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才能让那些数字有意义。
接下来的几周，江眠都在忙基金的事。注册、审批、找合作医院、定资助范围。每件事都不难，但每件事都很琐碎。白薇薇帮她对接了几家医院，宋祁连帮她把关医疗资质，白景琛帮她把基金会的架构搭了起来。她一个人跑完了所有手续，基金会的牌子挂上去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牌子上写着“江明远医疗公益基金”，黑底白字，方方正正的。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办公室。
白薇薇从省城赶过来，带了一束花，百合和雏菊，用牛皮纸包着，放在门口的台子上。她站在江眠旁边，看着那块牌子，没有说话。江眠也没说话。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白薇薇说进去看看。她们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窗台上也放了一盆，跟江眠办公室那盆一样，白薇薇送的。
“这地方是不是太小了？”白薇薇问。
“够用了。”
“你以后打算招人吗？”
“等忙不过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