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司楼下,她推开车门下车,跟司机说了声谢谢,走进大楼。电梯里的灯白晃晃的,她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嘴角抿着,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秒,把目光移开。开门,进办公室,反锁,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个信封。胶带缠了很多圈,她用裁纸刀划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沓文件,十几页纸,有复印的,有原件的。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是一份协议,A4纸,抬头是“咨询服务协议”,甲方江氏集团,乙方永昌投资,金额三千二百万,签字栏有两个签名。第一个是江明远,她爸的名字,签名她认得,笔画圆润,最后一笔会往上挑。第二个是谢永昌,三个字,笔画硬朗,棱角分明,跟她想象中的那个人一样,冷。
她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这是她要的东西,硬证据,谢永昌签字、盖章的原始协议。有了这个,她就可以经侦举报,可以立案,可以查那笔钱的去向。但她没有高兴。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追一件东西追了很久终于追到了,但追到了之后发现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这份协议只是证明了那笔钱从江氏到了永昌投资,不能证明那笔钱是非法的。合同写着“咨询服务费”,有签字,有盖章,表面上看是一笔正常的商业交易。她要证明它是假的,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把文件装回信封里,放进抽屉,锁上。拿起手机给宋祁连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拿到了。协议,他爸签的字,谢永昌也签了。三千二百万。”
宋祁连回得很快。“拍照发我。”
江眠拍了照发过去。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协议是真的。但光有协议不够,需要证明这笔咨询费没有对应的服务。”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知道。我问过江成远,他说明天见面谈。”
“在哪?”
“他来定。”
“我陪你去。”
江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不用。他怕见人。”
宋祁连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想连累我,还是不想欠我?”
江眠看着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办公室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太舒服。她闭上眼睛,那行字还在,印在眼皮上,黑的,亮的。“你是不想连累我,还是不想欠我?”她不想连累他。她也不想欠他。她想自己把这件事做完,不拖任何人下水。这是她江家的事,不是宋祁连的事。他已经帮她太多了,辞职,回宋氏,得罪赵立成,得罪周芸。她不能再让他冒险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宋祁连发的消息。“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但明天见面之前告诉我地点。我不会去,但我得知道你在哪。”
江眠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油油的。她看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不想连累我,还是不想欠我?”她不想连累他,也不想欠他,但这两个“不想”,在他听来大概是一样的。她不想解释,因为解释不清楚,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卷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流,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一道的光线,红的白的交织在一起。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开始收拾东西。把文件锁进抽屉,关灯锁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开了,日光灯白晃晃的。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嘴角抿着。她把目光移开,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楼下白薇薇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亮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白薇薇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拿到没有,只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好。”
江眠靠在座椅上。“没事。”
白薇薇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去。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不定。江眠看着窗外那些光,想起宋祁连今天在电话里问她的那个问题,她没回答,他也没再问。他第一次没有追问,她第一次觉得他可能不会再问了。不是因为不想问,是问累了。她把他推开一次又一次,他站在门口,等她开门。她不开,他就不走,但也不敲门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但理不清楚。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卷进来,但这句话说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她眼皮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白薇薇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说话,把车开得很稳,像怕颠醒一个刚睡着的人。
江成远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城郊一处废弃厂房。他在电话里说,那里没人,安全。江眠问为什么选那种地方,他说你来了就知道。语气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什么。江眠记下地址,挂了电话。白薇薇在旁边听到了,皱着眉说那地方太偏了,你不能一个人去。江眠说没事,大白天能出什么事。白薇薇说上次你也说没事,结果江成远死了。江眠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说什么?”
白薇薇也愣了一下。“我没说。我说的是——”
“你说江成远死了。”
白薇薇张了张嘴,脸白了。“我……我说了吗?”
江眠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拿起手机翻到江成远的号码拨了过去。关机。又拨了一遍,关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别去。”白薇薇拉住她的手腕,“等宋祁连来了再说。”
“等不了。”江眠抽出手腕,走出办公室。白薇薇追到电梯口,电梯门已经关上了,她拍了一下按钮,没反应,转身跑回办公室拿手机给宋祁连打电话。
江眠开车去城郊。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她放慢车速,看着路右边那片灰白色的厂房。围墙塌了一半,铁门敞着,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没有锁上。她把车停在门口,推开车门下来。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厂房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