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翻杂志。江眠改了几份作业,放下红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把对话框删了。不是不想记住,是不需要记住。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离开,离开了就不需要再想了。她拿起红笔继续改作业,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白晃晃的一片。她眯了一下眼睛,低下头继续写。
孙妍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帆布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挥手告别,有人在笑着说话,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火车开动了,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她看着站台上那些模糊的人影,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手搭在肚子上,那里已经隆起来了,隔着外套能摸到一个硬硬的弧度。她把手放在那里,感觉里面有一个东西在动,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把手按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动。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得回去。回老家,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想办法养活他。她不知道能不能养活,但她得试试。她欠这个孩子的,也欠自己的。火车开出了海城,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一块一块的田。她看着那些田野一片一片地从车窗外滑过去,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皮越来越重,闭上了眼睛。手还搭在肚子上,没有放下来。
手机没有再响过。她把那些没发出去的话和没流完的眼泪都留在了海城。这座城市她来过,住过,爱过,恨过。现在她要走了,带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和一颗不再恨任何人的心。火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田野,穿过小镇,穿过一座又一座山。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她知道她不会再来海城了。
顾进辞的案子判了那天,海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江眠不知道这个消息,她在学校,上午的课刚上完,下午没课,正收拾东西准备走。白薇薇的电话是在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打来的,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接电话,雨声哗哗的,听不太清。白薇薇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走到廊檐下收了伞,才听清楚。
“顾进辞判了,五年。”白薇薇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咬牙切齿,只是一种“终于有结果了”的平静。江眠站在廊檐下看着外面的雨,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看着那些珠子落在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不见了。
“知道了。”她说。
白薇薇等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江眠说,“我吃饭去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不大,风不小,吹得伞歪来歪去,她用力握着伞柄,手有点冷。走出校门,往左拐,过了马路,那家面馆的招牌在雨里雾蒙蒙的,看不太清。她推门进去,收伞,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她说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老板娘应了一声走了,她在等面的时候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白薇薇又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在哪。她回了两个字:面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头浓白,上面飘着几片香菜,牛肉铺了满满一层,比平时多了一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味道跟平时一样,牛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她吃了几口面,喝了一口汤,汤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没有放下勺子,又喝了一口。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白薇薇发的。“你别一个人待着,我来找你。”她打了几个字。“不用,我吃完就回去。”白薇薇没再回。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碗里的面吃了一小半,她把筷子放下了,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些面条在汤里泡着,慢慢变软,变坨,黏在一起分不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没那么烫了,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暖的。
她把碗放下,拿起手机翻了翻新闻。顾进辞的案子在财经版块有一条简讯,不长,三四百字,说顾氏集团前副总经理顾进辞因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若干。她看完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已经坨了,不好吃,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片香菜叶子和一小撮葱花,她用筷子拨了拨,放下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一个人?”她笑了一下。“他忙。”老板娘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撑开伞走出面馆,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打车,撑着伞慢慢走回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雨打得湿漉漉的,耷拉着脑袋。她走在树下,雨滴从树叶上滑下来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敲鼓。走了二十多分钟,到家的时候鞋湿了一半,裤腿也湿了一圈。她收了伞放在门口,换鞋,把湿了的袜子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光脚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她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在包里没响过。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到宋祁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顾进辞判了,五年。”发了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她也没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着水杯喝水。水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拿起来,宋祁连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晚上吃什么?”他回得很快。“你想吃什么?”“面。”“老地方?”“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五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她今年二十六,五年后三十一。这五年她会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等他,她有自己的事要做。顾进辞的事翻篇了,从今天开始,跟她没关系了。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白薇薇的微信,发了一条。“晚上跟宋祁连吃饭,你别来了。”白薇薇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又发了一条。“我本来就没打算去。”江眠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