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看着她。“怕什么?”
孙妍把文件袋举起来拍了拍。“这些!这些要是公开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接近宋祁连是为了利用他,你从顾家要股份,你把顾进辞送进了监狱——”
“顾进辞进监狱是因为他犯法,跟我没关系。”
“是你告的他!”
“是他自己做的事。我只是把证据交了。”江眠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你也可以去告我。你手里不是有证据吗?”
孙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眠看着她。“你以为这些能挑拨什么?他早就知道了。”她顿了顿,“我接近他是什么目的,我跟他说过。他没走,说明他不介意。”她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你在这里说这些,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可怜。”
孙妍的脸色白了。不是变白,是唰地一下全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纸,皱痕还在,颜色没了。她看着江眠,手指攥着文件袋,指节泛白,文件袋的边角被她攥出了折痕。
江眠没有再说。她看着孙妍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眶里转着但始终没掉下来的眼泪,看着她攥文件袋攥到手指发抖的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在等孙妍走。
孙妍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的树。
江眠看了她几秒,把目光移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怀孕了就别到处跑了。好好养着。孩子没罪。”
孙妍愣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外套扣着,什么都看不出来。她不知道江眠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猜的,也许是从别处听说的。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些自以为能伤到江眠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江眠走远了。她的背影在梧桐树影里忽明忽暗,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孙妍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蹲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胃里翻了一下,扶着路边的花坛边沿弯着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呕到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呕出来的生理性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花坛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搭在肚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站起来,拎着文件袋往路口走了。步子没有来的时候快,鞋跟磨得有点歪,踩在地上不太稳。她走得很慢,低着头,没有回头。
江眠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停下来。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白薇薇发的消息。“孙妍走了?”她回了一个字。“嗯。”白薇薇又问:“她没把你怎么样吧?”江眠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她能把
我怎么样。”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后背发暖,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穿着里面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走在梧桐树下。影子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滑过去,她的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孙妍没有走。她蹲在花坛边,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花坛沿子缓了一会儿。她以为江眠已经走远了,抬起头发现她还站在路口,背对着她,红灯亮着,她在等。
孙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去。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那些话堵在胸口太久了,不说出来她会憋死。她走过去站在江眠身后,距离两三步,没有说话。江眠没有回头,她看到地上的影子多了一个,知道她站在那里。
绿灯亮了。江眠没有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没回头。
孙妍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哑的,碎的,像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我怀孕了。”
江眠转过身看着她。
“顾家不要这个孩子。”孙妍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妈说‘谁知道是谁的’。他进去了,我打不通他的电话。我一个电话都打不通。我打了多少遍都打不通。”她攥着文件袋的手在抖,文件袋的边角被她攥出了裂口。
“我一个人住在城东一个破小区的出租屋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坏的。晚上回去要摸黑上楼。我害怕,我从小就怕黑。”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整行整行地往下淌。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淌。脸上的妆花了,睫毛膏晕开在眼周洇出两团灰色的印子。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在订婚宴上穿红裙抢别人风头的女人,像一个被生活打碎了之后拼不回去的普通人。
“我没有钱。以前花的都是顾进辞的。他进去了卡停了,我连产检的钱都要省。我好几天没吃肉了。”她蹲了下来,蹲在人行道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膝盖和胸口之间,像隔了一层被子。路过的行人放慢脚步看了几眼,一个阿姨想走过来又犹豫了一下,走了。
江眠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的孙妍,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散出来几页纸,被风吹得在人行道上翻了几个滚,停在一棵梧桐树根旁边。风把那几页纸又吹了一下,翻过去,露出背面空白的纸面。孙妍没有去捡,她不知道那几页纸已经被吹跑了。
江眠蹲下来,跟她平视。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孙妍抬起头看到那包纸巾愣了一下,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脸,纸巾湿透了,又抽了一张,又湿透了。她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