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不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以前那个周芸会说的话。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江眠想了一整晚。不是翻来覆去地想,是躺下来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翻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又想了一会儿。想的过程没什么波澜,没有纠结,没有挣扎,只是在确认一件事——她会不会后悔。不是因为他还值不值得,是她不做这件事会不会后悔。答案是会。
凌晨三点多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个面,我们谈谈。”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看手机,他回不回她都睡了。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没有看,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拿起来看,他回了两个字。“几点。”
她打了几个字。“下午三点,老地方。”她说的老地方是医院附近那家咖啡店,不是面馆。面馆是他们吃饭的地方,咖啡店是他们说话的地方。今天是要说话,不是吃饭。他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两点半江眠到了咖啡店。不是她到得早,是她不想迟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两口,苦的,没有加糖。咖啡店里的音乐放得很轻,是那种听不出旋律的爵士乐。旁边桌有人在轻声聊天,听不清说什么,语调很平,像背景音。
三点整宋祁连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T恤,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他看到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美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圆桌。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金色的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像是有人画了一条线。
江眠先开口。“我昨晚想了一晚上。”
宋祁连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值得,”她顿了顿,“是因为我不想后悔。我不想以后想起来觉得‘当时要是再试一次就好了’。所以我再试一次。”
宋祁连看着她,没有说话。服务员把美式端过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江眠说。
宋祁连沉默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比刚才喝的那口大了一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咖啡渍。
“那段录音,你说过的话,是对顾进辞说的。”
“是。”
“那你对我说的那些——”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江眠看着他。她知道他想问什么。“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你说的,不是对别人说的。我分得清。”
宋祁连看着她,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的街道上,落在梧桐树的影子上,落在人行道上走过的行人身上。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没有看江眠。“我需要时间。”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没有问多久,没有问他需要时间想什么,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能想清楚。他说需要时间,她就给他时间。
“多久?”她问。她还是问了。
宋祁连看着她。“不知道。”
江眠点了点头。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重了一些,她没有皱眉。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她站起来拎着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晃了一下,她的背影在光里顿了一瞬,然后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咖啡店里又恢复了那种昏黄的、安静的、听不出旋律的爵士乐的氛围。
宋祁连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杯没喝完的美式。杯壁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已经凉了。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又喝了一口,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地上,久到旁边桌的人换了两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但理不清楚。他只知道她走了,这次是她走的,不是他冷着她。她说“你想好了来找我”,把球抛给了他。他接住了,但没打回去,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他站起来把两张咖啡的钱放在桌上,推门走出咖啡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后背发暖,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气,有阳光晒过树叶的味道。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他身上滑过去,阳光和阴影交替着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江眠发的消息。“我说的是真的。你要信就信,不信就算了。”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他信。他只是需要时间。他不知道需要多久,但他会想通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从车位里开出来汇入车流。窗外的路灯还没亮,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搭在挡把上,手指微微张开,膝盖旁边空空的。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着,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挡把的金属杆,凉凉的。他把手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盘。
手机没有再响。他开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不想后悔”。她不想后悔,所以再试一次。他是那个被试的人。他值不值得,她自己都没说。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以前都是他选别人,现在是她选他。她选了,但他没接住。现在球在他手里,他握着没打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回去,也许需要时间,也许他只是在拖,拖到球自己掉在地上,然后捡起来还给她说“我不会打”。他不想这样,他不想把那句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