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跟他之间,从来没有“解释”这种事。以前不用解释,是因为没事。现在有事了,她反而不会了。
她不知道宋祁连在想什么。他不说,她就不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他高兴的时候不说,不高兴的时候也不说。
她只能从他的消息长度、回复速度、说话的语调里去猜。但猜太累了,而且猜不准。
她忽然想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听听。她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看着屏幕上“宋祁连”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的上方。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宋祁连开始回消息慢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江眠发一条,他回一条。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总会回。她发“在干嘛”,他回“看病历”或者“刚下手术”。她发“吃了吗”,他回“吃了”或者“还没”。她发一个句号,他回一个问号。一来一回,像打乒乓球,球过去了,总会弹回来。
现在球过去了,弹不回来了。
江眠发了一条:“今天忙不忙?”等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了一条:“晚上一起吃饭?”又等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两个字:“再说。”
江眠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回复,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有再发。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该发什么。他说忙,她不能说不忙。他说再说,她不能问“再说是什么时候”。她只能等。
白薇薇问她最近跟宋祁连怎么样。
她说还行。
白薇薇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还行。
白薇薇没再问了,但看她的眼神不太信。江眠自己也不太信。她说还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宋祁连回的那几个字。
“嗯。”“再说。”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语气,冷冰冰的,像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舒服,但你也不能说它坏了。
她想过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但问什么呢?“你是不是因为那些流言不高兴?”——问了,显得她在意那些流言。“你是不是因为白景琛不高兴?”——问了,显得她心虚。她不是心虚,她只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是一个会追着问的人。从小到大都不会。别人不说,她就不问。别人冷着她,她就自己待着。不是倔,是习惯了。
小时候她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爸爸说忙,她就不再问了。后来她问顾进辞为什么总是不回消息,顾进辞说在应酬,她就不再问了。
再后来她发现顾进辞不是不应酬,是不想回。她问不问,结果都一样。
所以她不问了。
但她开始注意他的回复速度。以前他回消息的平均时间是几分钟,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十几分钟。她从来没算过,不需要算。
现在她开始算了。一条消息发出去,她看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放下。过几分钟拿起来看一眼,没有回复,又放下。再过几分钟拿起来,还是没有回复。
她告诉自己别看了,但手不听话。
有一次她发了条消息,等了两个小时都没回。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你很忙吗?”他回了三个字:“在手术。”她看着那三个字,松了口气。
不是不想回,是在手术。她怪自己太敏感了,他忙,她早就知道,还问。
但后来她发现,他不在手术的时候,回消息也慢了。
以前他下了手术会给她发消息,说“做完了”或者“累死了”。现在不发了。她问他才知道他做完了,她不问,他就不说。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流言传开之后,也许是白景琛出现之后,也许更早,也许是她想多了。
白薇薇说她不是想多了,是想少了。
“你想想,他听到那些话,心里能好受吗?外面说他女朋友跟别人好上了,他不要面子的?”
江眠说:“他又不信那些话。”
白薇薇叹了口气:“信不信是一回事,听到了是另一回事。你听到别人说你不好,你不也不高兴吗?”
江眠没接话。
她听到那些话确实不高兴,但她的不高兴跟他的不高兴不一样。
她不高兴是因为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他不高兴是因为什么?因为白景琛?因为她没跟他说股份的事?因为她没主动解释?她不知道,他不说。
有一天下午,江眠在学校改完作业,看了看时间,四点多了。
她拿起手机给宋祁连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最后一份作业。
改完了,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收拾东西,关了电脑,拎着包走出办公室。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
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她赶紧拿起来,不是宋祁连,是白薇薇发的表情包。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车子开了快一半,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是宋祁连。
“今晚手术,改天。”
江眠看着这五个字,打了“好”字发过去。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改天。”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改天”。
改天是哪天?她不知道,他也没说。
她想起以前他约她吃饭,会说“明天中午老地方”或者“晚上我去接你”。
有时间,有地点,不用她猜。现在他说“改天”,她就开始猜了。改天是哪天?他是不是不想见她?她是不是应该主动约他?她约了,他说改天。
出租车在她家楼下停下来。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一下。她拎着包走进楼道,上楼,开门,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站在窗前。
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凉飕飕的。
她想起白薇薇说的那句话:“你听到别人说你不好,你不也不高兴吗?”
她是不高兴。但她不高兴的时候会跟他说话,跟他说话心情就好了。他不高兴的时候不说话,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放下水杯,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宋祁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好”,他没再回了。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页,翻到前几天。那时候他回消息虽然慢,但字数还没这么少。
再往前翻,翻到酒会之前,那时候他还会发“你到了吗”“我在门口等你”。再往前翻,翻到更早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会发句号逗她。
她看着那些消息,看了一会儿,退出了对话框。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照得整个房间像隔了一层纱。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她要不要问他?问他是不是不高兴,问他为什么不高兴,问他那些流言他是不是当真了。
她想了很久,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最近很忙?”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澡。
吹干头发出来,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她走过去拿起来,是宋祁连发的。
“嗯,最近手术多。”
江眠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她想说“那你要注意休息”,又想说“等你忙完了再约”,又想说“你是不是因为那些话不高兴”。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字。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手机没再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