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还是去了。
她选了医院附近的那家咖啡店,就是上次宋祁连和孟初晴站门口说话的那家。选这里不是故意的,是这附近就这么一家像样的咖啡店,走路过去五分钟,方便。
她到的时候孟初晴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手里在翻手机。看见江眠进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笑了一下。
“来了?坐。”
江眠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美式。孟初晴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圆桌。咖啡店里的音乐放得很轻,是那种听不出旋律的爵士乐,背景里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奶泡机的高频转动声。
孟初晴先开口。
“江眠,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跟祁连在一起,我挺祝福你们的。”
江眠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美式,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加糖。
“谢谢。”
孟初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对着镜子练过的。
“不过……”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你知道祁连的妈妈不太同意你们的事吧?”
江眠放下杯子,看着她。
“知道。但他同意就够了。”
孟初晴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江眠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但江眠注意到了。孟初晴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比刚才重了一点,杯底碰到碟子的声音比刚才响。
“你就不怕他有一天听了他妈的话?”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孟初晴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温和、得体、无懈可击,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猜到了的答案。
江眠笑了一下。
“孟医生,你认识他六年了,你觉得他是那种听妈妈话的人吗?”
孟初晴沉默了。
她看着江眠,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落在一个正在遛狗的老人身上,落在那条狗的牵引绳上。
咖啡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还是听不出旋律。奶泡机的声音停了,咖啡店里安静了一些。
江眠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苦了,不知道是咖啡凉了还是她的舌头习惯了。
她放下杯子,拿起包,站起来。
“谢谢你的咖啡,如果你只是来说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孟初晴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江眠拎着包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孟初晴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拿铁一口都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水渍。
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也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
江眠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咖啡店里的爵士乐被隔绝在玻璃门里面,外面是车流声和行人说话的声音,嘈杂的,鲜活的,跟咖啡店里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往路口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宋祁连发来的消息。
“见完了?”
消息发得这么快,像是掐着表算的时间。
江眠回了一个字:“嗯。”
“她说什么了?”
江眠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想复述孟初晴说的那些话,什么“我祝福你们”,什么“他妈不同意”,那些话她听了就过了,不值得再转述一遍。
她回了一句:“没说什么。就是确认了一件事。”
宋祁连:“什么事?”
江眠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对面的人行道和行道树,阳光照在灰色的地砖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打了一行字:“她确实喜欢你。”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多余。宋祁连自己也知道,他那天晚上已经说了“知道”。但她就是想发,想看看他怎么回。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消息过来了:“就这?”
江眠看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红灯变绿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一边走一边打字。
“你还想听什么?”
“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她会让你不舒服。”
江眠走到马路对面,站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面,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这行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还好。没怎么不舒服。”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我倒是让她挺不舒服的。”
宋祁连没回这条消息。
江眠把手机塞进包里,继续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滑过去,阳光和阴影交替着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像是一个卸了什么东西的人。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宋祁连还是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嘴角翘着,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那条路通向她的出租屋,两边的梧桐树比大路上的更密,树冠交织在一起,把阳光遮得只剩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掉的玻璃。
她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