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花钱,”江眠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是怕被人看见。”
“怕被人问,哎呀你们家现在怎么样了,怕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你懂的,就是那种天哪真可怜的眼神!”
江眠一边学着一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一层被风吹薄了的云。
“后来我就不怕了。”
“破产就破产呗,又不是我偷的抢的。”
“我爸做生意失败了,该赔的赔了,该还的还了,没欠谁一分钱。”
“我觉得我们家人挺了不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宋祁连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时没有动。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卖惨。
有的是为了博同情,有的是为了套近乎,有的是纯粹想找个人倾诉。
但江眠不一样,她不是在卖惨,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经翻篇了的事实。
她不觉得江家破产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的地方。
这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当然也装不出来,这是骨子里带着的东西。
是江家二十年的大小姐生活给她打的底子,破产了也磨不掉。
“这说明江家的家教好,你很优秀,你爸也会很欣慰的。”
他忽然说。
江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宋祁连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他的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冰面底下有一层水在流,不仔细看看不到,但确实在流。
“你别安慰我。”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一安慰我,我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了。”
“谁安慰你了,”宋祁连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语气淡得像在念病历,“我说实话而已。”
江眠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翘着,一直没放下来。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虽然他的安慰方式跟他的手术风格一样,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但那是安慰。
一个平时连话都懒得跟人多说一句的人,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不重,但有点疼。
那种疼不是难受,是一种被人看见了之后的反差。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坚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但当他真的说了一句认可的话的时候。
她才发现,原来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是有人能看到的。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告诉自己,这不重要。
他对她有好感也好,没好感也罢,她需要的是他的资源和人脉,不是他的心疼。
心疼这种东西,太软了,软到会让人产生错觉。
但是她千万不能产生错觉。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宋祁连掏出了手机,江眠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说好了我请的,”她瞪他,“你上次不是说下次我请吗?”
“我说的是下次,没说这次。”他把她的手拨开,扫码付款,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你——宋祁连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但不想听。”
江眠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又气又想笑。
这个男人霸道起来,跟做手术的时候一样不讲道理。
他说要切哪里就切哪里,连商量都不带商量的。
她站起来,拎着包跟在他后面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像是两条被拉长了的,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流的河。
“宋祁连,”她追上他的脚步,仰着头看他,“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了好,”他没看她,脚步也没停,“惯坏了你就跑不掉了。”
江眠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认真。
那种认真藏得很深,深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加快了脚步,跟他并肩走在阳光里,没有再说话。
隔天下午,宋祁连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带你去打网球。”
江眠回了一个问号。
“认识几个人。”
“赵太太,她先生是做地产的,跟顾家有业务往来。”
“还有李太太,她先生是商会副会长,这些人你以后用得上。”
江眠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果不其然,宋祁连他没有食言,说了要给她资源,第二天就开始安排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翻出衣柜里那套放了很久的网球裙,白色的,裙摆还有一圈蓝色的边。
这是她还在江家的时候买的,一次都没穿过。
她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还行,又翻出一顶遮阳帽和一副运动墨镜,整整齐齐地摆在椅子上。
第二天下午,宋祁连开车来接她。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比平时穿白大褂的时候多了几分烟火气,少了几分距离感,但那张脸还是冷的,冷到网球场门口负责签到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都没敢搭话。
江眠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白色的网球裙,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遮阳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她的五官格外立体。
“看什么?”
她问,伸手调整了一下帽檐。
“看你今天像个人了,”他说着说着,补了一句,“平时像只猫。”
“你才像猫,”江眠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你像那种黑色的,蹲在墙角不说话,一开口就吓死人的那种猫。”
宋祁连没理她,锁了车,背过身勾着唇往球场里走。
江眠跟在他后面,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宽了一些,肩线挺括,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的确确是传统意义上的帅哥。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