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刚过。
秦问心站在床榻前,慢条斯理地系好锦缎长袍的扣子。
床上的林清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小衣,睡得正沉。
秦问心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林清烟雪白的手腕上。
丹田内的真气流转,一股温和的木行真气顺着指尖渡入她的经脉。
木行主生机,最擅长修复。
这股真气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不仅彻底清除了紫幽木残留的药力,还顺带抚平了她身体的酸痛和疲惫感。
明天早上醒来,她只会觉得神清气爽,以为自己是修炼入定睡着了。
至于身体内部的实质性改变,在没有剧烈痛感的情况下,她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好好睡吧,少夫人。”秦问心拍了拍手,转身推开半扇窗户,纵身跃入茫茫夜色。
长林峰东峰。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秦问心在山脚下就扯掉了那张特制的面具,揣进怀里,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他顺着石阶走上山,刚靠近自己的院子,就看到石桌旁坐着个黑影。
墨渊。
这小子背对着院门,肩膀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颓丧。
秦问心故意加重脚步,踩在一截枯枝上。
“咔嚓”一声脆响。
墨渊浑身猛地一哆嗦,触电般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他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的刀柄,整个人像一头受惊的豹子,死死盯着院门方向。
“谁!”
看清走进来的是秦问心,墨渊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下来。
他松开刀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又萎靡了下去。
“秦长老,是您啊。我还以为是火琅宗的人来找麻烦。”
秦问心走过去,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扫了一眼石桌。
那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边缘都被捏得发皱了。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当望夫石?”秦问心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墨渊苦笑了一声,重新坐下,他双手搓了搓脸,声音沙哑得厉害。
“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清烟和墨临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请柬上,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长老,我不想去了。”
“怎么?怕了?”秦问心挑了挑眉。
墨渊双手猛地攥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连骨节都泛着白。
“我不是怕!我烂命一条,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他咬着后槽牙,眼眶发红。
“但我现在的修为,连林清烟那个贱人都打不过。我去了能干什么?只能站在那里任由他们羞辱,给他们当垫脚石,衬托他们有多风光!”
墨渊越说越激动,声音发抖。
“长老,您不知道临州城那些人说话有多难听。明天过后,他们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个连女人都守不住的废物。“
“林清烟和墨临会坐在高堂上,接受所有人的朝拜,而我只能像条狗一样站在下面看着!”
“我爹打下的基业,被他们抢了。我定的娃娃亲,被他们抢了。现在他们还要杀人诛心,让我去观礼!”
“他们羞辱我也就算了,可我是天青派的弟子。”
“我不能让整个门派跟着我一起在临州城丢人现眼!这脸,我丢不起!”
秦问心静静地听着他发泄完,手指在石桌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两下。
“你觉得,我让你去,是让你去挨骂的?”秦问心把那张皱巴巴的请柬推到墨渊面前。
墨渊愣住了,抬头看着秦问心,满脸不解。
“我之前跟你说过,这婚礼会出大变故。”秦问心站起身,拍了拍墨渊的肩膀。
“临州城墨家,明天可是准备了一场大戏,你要是不去,这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墨渊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大变故?长老,您到底做了什么?”
秦问心没接话,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别瞎琢磨了,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好好睡一觉。”他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早上准时出发。记住,你是去喝喜酒的,把腰杆给我挺直了。”
墨渊坐在原地,看着秦问心关上房门。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请柬,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秦长老向来不按常理出牌,难道他真的有办法让墨家下不来台?
墨渊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请柬塞进怀里。
去就去!就算天塌下来,也有秦长老顶着!
几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临州城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唢呐声,喜庆的乐曲声顺着清晨的薄雾飘上了长林峰。
临州城主街上,张灯结彩。
真正的墨临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喜服,胸前绑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满面红光,不停地冲着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抱拳拱手。
“恭喜墨少主!”
“祝少主和林姑娘百年好合!”
听着周围的道贺声,墨临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今天过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墨家继承人,还抱得美人归。
至于那个躲在天青派当缩头乌龟的墨渊,估计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临州城半步。
墨家府邸门前。
家主墨肯站在台阶上,看着儿子骑上高头大马,满意地抚摸着胡须。
旁边管事凑上前递话:“家主,独角马那边已经喂了上好的草料,精神着呢。等少夫人一过门,当着满城宾客的面走上一遭,看以后谁还敢嚼舌根。”
墨肯冷笑一声。
“去吩咐下面的人,把场面弄得越大越好。我要让临州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做个见证。“
“只要过了今天这一关,墨渊那个小畜生就算死在外面,也没人会关心半句。”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街道两旁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林姑娘真是好福气,听说玄莽峰那边都把她当宝贝供着。”
“可不是嘛,听说以前是许配给前家主儿子墨渊的。可惜啊,那墨渊是个废物,配不上人家金灵之体。”
“嘘,小声点,今天大喜的日子,提那个丧门星干什么。”
“走!去玄莽峰接亲!”墨临大手一挥,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走去。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冰清玉洁的未婚妻,昨晚已经经历了什么。
更不知道,墨家后院那匹专门用来验证清白的独角马,早就饥渴难耐地等着新娘子了。
同一时间,长林峰山脚下。
秦问心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负手而立。
墨渊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走吧。”秦问心看着远处的临州城,活动了一下手腕。
“今天这杯喜酒,咱们得喝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