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清水县的城门还没开,平阳县被屠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每一个胡同。
秦问心拿着扫帚,刚走到剑府大门口,就听见外面乱哄哄的一片。
“听说了吗?平阳县完了!,满大街都是死人!”
“哪能不知道啊,我二舅家就在平阳,昨晚连夜跑过来的,说那火烧了半边天,官兵根本挡不住!”
“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吧,这清水县怕是也待不住了。”
街面上,原本出摊的小贩连摊位都顾不上收,推着车子就往家跑。
粮铺门口挤满了人,都在疯了一样抢购陈米。
秦问心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面色如常,只是扫地的动作慢了几分。
乱世人命不如狗,这道理他活了两辈子,看得比谁都透。
回到演武场时,这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压抑。
原本这时候应该是弟子们晨练的时间。
可现在,几十个外院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里的木剑扔在地上,谁也没心思练功。
“平阳县破了,咱们这儿还能守得住吗?”
“哎,你们说,咱们要是现在跑,府主会放人吗?”
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凑在一起,脸上全是惶恐,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内院的几个核心弟子虽然没吭声,但一个个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股子心不在焉的劲儿。
秦问心从他们身边经过,没人理会这个低头扫地的老头。
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
陈青林出现在了演武场的高台上。
他今天没穿平日里那件儒衫,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把成名已久的青林剑。
“都静一静。”
陈青林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平阳的消息,你们应该都听到了。”
陈青林环视一圈,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具体情况比传闻的还要糟糕。我陈青林开办剑府,本想为清水县留几颗武道种子,可如今天灾人祸,我保不住这块地方了。”
台下的弟子们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喊道:“府主,那咱们怎么办?”
陈青林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从现在起,青林剑府正式闭院。你们这些日子交的学费,稍后去管事那里领回一半。“
“家在县城的,赶紧回去守着爹娘;家在乡下的,现在就动身,别在城里耽搁。”
“府主!您不带咱们一起走吗?”一个弟子带着哭腔问。
陈青林苦笑一声:“带不动了。我一个人,护不住这么多人。若是以后还有缘分,咱们在府城再见。”
这话一出,演武场上顿时哭声一片。
那些外院弟子虽然平日里总抱怨剑府清苦,可真到了这大难临头的时候,这里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如今依靠没了,天也就塌了。
秦问心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弟子陆陆续续背着行囊,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热闹的剑府就空了一大半。
马顺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的落叶和被踩坏的木剑,眼眶通红。
这个地方承载了他的太多东西。
马顺安叹了口气,慢慢走出去了。
入夜。
剑府里没点几盏灯,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宅。
秦问心坐在门房的小木床上,没点灯,也没睡。
他盘膝静坐,呼吸极其缓慢,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忽然,一阵淡淡的冷香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很稳,落地极轻。
“秦叔,您睡了吗?”
清冷的女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陈知宁。
秦问心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站起身,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陈知宁穿着一身白色衣裙,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大小姐,这么晚了有事?”秦问心微微躬身,语气谦卑。
陈知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父亲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请我?”秦问心故作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府主找我能有什么大事?”
陈知宁没多解释,只是侧过身子:“去了就知道了。秦叔,请吧。”
秦问心没再推辞,跟在陈知宁身后,穿过空旷的走廊,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
陈青林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夫人周书云坐在侧位的椅子上,手里绞着一方帕子,脸色很是不好看。
见秦问心进来,陈青林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秦,坐。”
秦问心没敢真坐实了,只是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小心翼翼地问。
“府主,您找我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要遣散费?您放心,我不用领,在这儿吃住这么久,够本了。”
陈青林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老秦,咱们一起长大,你不用说这样的话。”
陈青林顿了顿,继续说道。
“平阳县破了,这消息是真的。“
“而且,我收到消息,苏家主苏信打算举家迁往府城。苏家在府城有些门路,跟着他们走,胜算大一些。”
秦问心点点头:“这是好事啊,苏家财大气粗,有他们照应,府主一家定能平安。”
“我也打算带着家小,跟苏家一同前往。”陈青林盯着秦问心的眼睛。
“这一路上怕是不太平,除了流民,可能还有那些破城的乱军。”
陈青林看向秦问心,语气诚恳:“老秦,你没家没业,一个人留在清水县必死无疑。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们一起走?”
秦问心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陈青林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想着带上他这个没用的老头一起走。
“府主,我这……”秦问心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已经一把年纪了,跟着您,不是给您添乱吗?”
“你虽然不会武功,但心细,这一路上马匹车辆的照料,还有些零碎活计,总得有人干。”
陈青林叹了口气,“最起码,能给你留条活路。”
周书云看着犹豫的秦问心,“是啊,老秦。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秦问心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清楚,陈青林这是认真的。
在这吃人的世道,能有这份心性,确实难得。
“既然府主不嫌弃,那老头子这条命,就交给府主了。”秦问心站起身,对着陈青林深深作了一揖。
“行了,回去收拾东西吧。”陈青林摆了摆手:“除了随身衣物,别带重东西。”
“是。”秦问心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