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船的名字叫“荒芜专线”。
沈砚霜走进船舱的那一刻,就明白这个名字的意思了。
这是一座移动囚笼。
舱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船身震动了一下,开始升空。
她站在门口,久久无法适应。
船舱里的气味腥臭、酸腐,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几欲呕吐。
形象地说,这个气味就像是把一间地下酒吧、一个公共厕所和一间屠宰场混在一起,闷了几个月才打开。
船舱里没有座位。
光秃秃的金属地板,四周是灰黑色的舱壁,头顶几盏灯忽明忽暗,照出一地的人。
对,一地的人。
百来号雄性,蹲着、坐着、躺着,把整个船舱塞得像沙丁鱼罐头。
有人靠着舱壁打呼噜,有人躺在地上枕着别人的腿,有人缩在角落里自言自语,有人直勾勾盯着头顶的灯,眼珠子一动不动。
沈砚霜往里走了几步,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来。
墙根有一滩干了的水渍,颜色发黑,不知道是什么。
她没管,贴着墙根蹲下,把后背靠在舱壁上。
脸上溃烂的地方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还奇痒无比。
她强忍着没有管,闭上眼睛。
眼睛刚闭上,就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
还是好几道。
沈砚霜没睁眼。
那几道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从缠着绷带的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胸口,从胸口扫到小腿,又从小腿扫回脸上。
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阵压抑的笑声,感觉不怀好意。
沈砚霜依然没睁眼。
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荒芜星是流放地,去那儿的船只有单向,乘客大多是重刑犯。
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欠了黑钱还不上被扔出去的废物。
这个船舱里百来号雄性,没有一个无辜。
只有她一个是雌性。
这个世界雌雄比例是1:1000。
一千个雄性,才能摊上一个雌性。
雌性稀有到哪怕只是个平民,走路都有人抱,衣服有人穿,吃饭有人喂,就连上厕所都有人帮忙擦屁股。
整个帝国的雌性都被娇养成了一群巨婴。
她们从出生就被捧在手心里,被雄性们围着、哄着、伺候着,这辈子没自己走过几步路。
犯罪?
雌性犯罪是不存在的。
法律对雌性的保护严密到变态,碰一下雌性都是重罪,敢伤害雌性的直接扔去荒芜星。
所以这种地方只有雄性,也说得过去。
沈家也是恨毒了她,才不顾法度,把她一个雌性扔到这种地方来。
沈砚霜睁开眼,看了一眼船舱里的人。
百来个雄性,有老有少,有伤有残。
她扫了一眼,发现所有人的手腕上都有一个相同的标记——精神核破坏烙印。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精神核破坏烙印。
那是帝国对付重刑犯的手段。
用特殊装置破坏精神核,让犯人的精神力永久归零,变成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样他们连精神体都召不出来,想反抗都没办法。
这船上所有人,都被破坏过精神核。
包括她自己。
她现在也是废人。
即便她的精神核不是帝国用常规手段破坏,而是莫名其妙被毁掉,可结果并无二致。
沈砚霜收回目光,继续闭眼。
船飞了五六个小时。
窗外,帝都星已经看不见了。飞船穿过富饶星域,窗外的星光逐渐稀疏,开始进入偏远星域。
那几道视线还在她身上。
沈砚霜靠在舱壁上,假装不知道。
忽然,脚步声响起。
有人朝她走过来。
沈砚霜睁开眼。
一个四十来岁的雄性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烂黄牙。
他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外套,敞着怀,露出干瘦的胸脯和肚子。
他蹲下来,凑近她。
沈砚霜没动。
那人身上的馊味直冲鼻子。
雄性盯着她缠着绷带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小腿上。
她的小腿白皙得晃眼。
在这个全是雄性、脏得像猪圈的船舱里,那截小腿如雪中孤莲,格外扎眼。
雄性咽了口口水。
他伸出手,来摸她的小腿。
“小雌性。一个人蹲这儿,不害怕?”
沈砚霜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有几道陈年旧疤。
那只手正朝她的小腿伸过来,五根手指弯曲开来,想把她的腿攥在手里。
她开口,声音很冷:
“滚开。”
那只手顿了一下。
雄性抬起头,看着她。
他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却变了。变得兴奋起来。
“哟。”他嘿嘿笑起来,“好烈的雌性。老子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烈的雌性。”
他的手继续往前伸。
“大方一些,让大哥摸摸!这小腿真白,大哥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腿!你别怕,大哥疼你——”
话没说完。
沈砚霜动了。
她蹲在那儿,上半身没动,只是右腿扫出去,又快又狠,一脚扫在他脚踝上。
雄性根本没防备。
他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结结实实砸在金属地板上。
“砰!”
一声闷响。
整个船舱安静了一秒。
哄笑声瞬间炸开,周围雄性们像看笑话般起哄。
“哈哈哈哈哈老刀你他爹被个雌性撂倒了!”
“老刀你是不是不行了?”
“我就说这小子虚,你们还不信……”
那个叫老刀的雄性从地上爬起来,鼻子上磕破了一块,血糊了半张脸。
他看着沈砚霜,眼睛里冒火,“雌性,你他爹给脸不要脸!”
沈砚霜已经从墙根站起来了。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一丝害怕。
她在军事学院练过三年。
S级天才的待遇,最好的教官,最严格的训练。
那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是后天习得的,那个自称“作者”的东西拿不走。
她没有精神力,召不出九尾狐。
不过,她还能打架。
老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他狞笑,“老子今天非要尝尝雌性的滋味不可——”
他往前扑。
沈砚霜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他的扑势。同时抬腿,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
老刀又一个踉跄,差点跪下。
周围的笑声更响了。
沈砚霜依旧面无表情。
因为她看见,又有几个人站起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七个。
七个雄性,从船舱各个角落站起来,朝她这边走过来。
“老刀你不行就滚开,让老子来。”
“真是个雌性啊,老子活了五十年没碰过雌性。”
“脸是烂的,身材看着还不错!关了灯都一样,嘿嘿。”
“小雌性,你别跑,哥哥们疼你——”
沈砚霜往后退。
后背撞上了舱壁。
没路了。
七个雄性围上来,越走越近,越围越紧。
周围还有更多的人在看着,目光里全是兴奋,像一群狼盯着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老刀从后面挤上来,捂着流血的鼻子,笑得狰狞:“跑啊,你他爹再跑啊——”
沈砚霜看着他们。
七个人。都是雄性。都当过重刑犯。都杀过人、伤过人、干过坏事。都几十年没碰过雌性。
而她是一个雌性。
哪怕脸烂了,哪怕身上有伤,哪怕狼狈得像条丧家犬——她是一个雌性。
在这个1:1000的世界里,雌性就是猎物。
她攥紧拳头。
手心全是汗。
怕吗?
怕。
不过,再怎么样她都不会让这些人看出来。
第一个雄性扑上来了。
沈砚霜侧身躲开,一拳砸在他后颈上。他往前栽,撞翻了另一个。
第二个雄性从侧面抓她肩膀。她矮身,一脚踹他膝盖,他惨叫一声跪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一起上。她躲不开,被抓住胳膊,她一肘捣在那人肋骨上,听见骨头咔嚓一声。
她被甩开,撞在舱壁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第五个扑过来抱她腰。她屈膝,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上。他嚎叫着蜷成一团。
还有两个。
还有老刀。
她喘着气,靠墙站着,看着面前的人。
六个人倒在地上,抱着胳膊、抱着腿、抱着肚子,嗷嗷叫。
老刀站在最后面,看着她,眼睛里的兴奋变成了忌惮。
很快,周围更多人站起来了。
十个。十五个。二十个。
沈砚霜的呼吸开始发颤。
她再能打,也打不过几十个人。
那些人朝她围过来,越逼越近。
有人已经开始解裤腰带,有人舔着嘴唇,有人眼睛发红,像饿了几十年的狼。
“雌性!”
“老子这辈子值了!”
“别抢,排队排队!”
沈砚霜贴着墙,手指攥得发白。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结局。
矿坑,星兽,撕咬她的血肉一天一夜。
比那个更惨的,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就在第一个人伸手抓她的时候——
“啪!”
一道红光从船舱前面甩过来,狠狠抽在那人背上。
那人惨叫一声,背上炸开一道血痕,整个人飞出去,砸翻了两三个人。
“啪!啪!啪!”
又是几道红光。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围上来的人像被烫到的老鼠,四散逃开,躲回角落里,抱着头蹲下去。
沈砚霜抬起头。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从船舱前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激光鞭。鞭子通体红色,上面还有电流在滋滋响。
他是运输船里的警卫。
雄性,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精神核完好,看样子精神力至少B级。
他走到沈砚霜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神厌恶得像看一坨垃圾。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抬起手。
“啪!”
激光鞭抽在沈砚霜身上。
从肩膀斜着划到腰侧,衣服裂开,皮肉炸开一道血痕。疼得她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她咬住牙,把那声惨叫硬生生吞回去。
“闹啊。”警卫说,“继续闹啊。”
沈砚霜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侵犯我。”她说,声音发颤,却没有哭腔,“你打我?凭什么?”
警卫笑了。
他凑近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差点贴到她脸上。
“侵犯你?”他说,“你看看这船上,百来号人,全是雄性。你一个雌性在这儿,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祸水。”
“老子在前舱睡觉睡得好好的,你他爹非要闹出动静。现在老子得起来管,管完了还得写报告,写完了还得被上面骂。老子招谁惹谁了?”
他直起身,又甩了一鞭。
“啪!”
这一鞭抽在她腿上,火辣辣的疼。
“跟老子走。”
他转身,往船舱前面走。
沈砚霜站着没动。
警卫回头,手里的激光鞭滋滋响。
“走。”他说,“还是想让老子在这儿把你抽死?”
沈砚霜迈步,跟上他。
她走过那些雄性身边的时候,没人敢抬头。
老刀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看都不敢看她。
警卫把她带到船舱最前面,推开一扇小门。
里面是一间杂物间。巴掌大的地方,堆着扫帚、拖把、消毒水、几箱不明货物。地上有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
“滚进去。”
沈砚霜走进去。
“砰!”
门在她身后关上。
锁咔哒一声响。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沈砚霜站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远去。
后背疼。肩膀疼。腿上那一鞭还在往外渗血。脸上溃烂的地方痒得钻心。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灰尘扬了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咳完了,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
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只是肩膀在发抖。
那个声音没再出现。
那个自称是“作者”的东西,大概在等着看她崩溃。
她不会让她如愿。
不知过了多久。
沈砚霜抬起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身上还在疼。但疼着疼着,就麻木了。
黑暗里没有时间。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小时。
只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不是那个是自称“作者”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