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砸在石板上一样清楚。
“就像晚晚说的,这一年里布鲁诺送去的猎物,安东尼根本没吃着,全被墨闻拿走了。”
“偶尔给安东尼留下一点,再让他感激涕零,甚至是答应了他的求爱。”
安德林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攥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布鲁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箍在自己怀里。
“安德林!冷静!”
“我冷静个屁!”
安德林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骗我哥哥!他拿着我们送的肉去骗我哥哥!骗我哥哥跟他在一块,说不定还骗我哥哥在背后骂我们!骂我们对他不管不顾!”
“他怎么可以这样骗我哥哥,他就不怕遭报应吗!”
安德林哭喊。
他从未想过自己维护着哥哥的面子,却让别人钻了空子。
如果不是哥哥还记着他这个弟弟,还愿意跟他说话。
跟他说自己要有伴侣的事,安德林怕是只有等到哥哥被骗得给人当了伴侣后,才知道所有事情!
墨闻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利用他们所有人,做出这样恶心的事。
怎么可以!
“不管如何,你现在都要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现在只想杀了墨闻!”
“我知道!我知道!”
布鲁诺紧紧搂着他,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在自己肩上,
“但是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冲过去没有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事情真相大白,让安东尼知道整件事情的真实样貌,让墨闻得到引诱惩罚!”
一味的冲过去,只会是反效果。
安德林埋在布鲁诺肩上,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太紧,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印。
他怎么不知道要先想办法,但是他现在,不想想办法!
只想杀人!
剁了墨闻!
陆羽站了起来,走到安德林旁边拍了拍他的背。
“你先别冲动。”
陆羽的声音不重,但语气很稳,“你现在跑过去质问他,他张嘴就能编出十个谎来回你,你说他偷了肉,你怎么证明?”
“你哥哥现在信他还是信你,谁都不知道,说不定你跑去一说,墨闻再道歉两句,你哥哥转头还是相信他,跟你吵架。”
“毕竟在安东尼的认知里,这一年你们可没有管过他,是墨闻一直在给他送吃的。”
安德林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陆羽说得对。
“那你说怎么办?”安德林在布鲁诺怀中,看向陆羽。
“刚才不是说了,抓现行。”
“既然墨闻每次都趁安东尼不在的时候去拿肉,那我们就让他再拿一次,最好是让安东尼亲眼看到,最后我们再直接将他当场按住。”
“嗯,陆羽说的对,只有抓到现行让安东尼亲眼看见,这件事才算完。”
兰德说着,走了过来,“让布鲁诺再送一次猎物过去,墨闻现在一定不会怀疑,反而高兴又有肉送上门。”
“因为马上就是雨季,他不会对任何出现的肉有时间产生怀疑,我就就可以利用这个,抓他的人赃并获!”
格雅把断成两截的藤条扔到墙角,拍了拍手:“我带着伊恩和尼克他们去埋伏,埋伏的事交给我,我知道安东尼家附近哪片灌木最隐蔽。”
伊恩犹豫了一下,举了举手:“那……安东尼怎么办?到时候要是撞上了,他肯定还是要护着墨闻吧?”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陆羽咬了咬下唇,转头看向安德林:“这件事还是得你去,安德林。”
“我?”
“嗯。”
陆羽点头,“你哥哥那边,你觉得他到时候会信我们,还是信墨闻?”
安德林攥紧了被叶子裹住的手掌,苦笑了一下:“以他现在的样子……他肯定信墨闻。”
“所以才需要你去。”
陆羽说着,看向兰德。、
兰德明白,继续道:“安德林,到时候你约安东尼出来,随便找个理由,只要他出来不留在家里,然后你带着他去找格雅他们汇合,先不要告诉他所有事情,等让他亲眼看见后,再将整件事告诉他。”
“安东尼从小就不爱说话,小时候你护着他,长大了你和布鲁诺在一起,他敏感地觉得是你抛弃了他,所以才会这么急需找一个家,就像当初你没有安全感一样。”
兰德的声音缓了缓:“你只需要用行动让他知道,就算你有了伴侣,他还是你的哥哥,你们还是一家人。”
“等到墨闻的真面目摆在他眼前,你再好好跟他说,安东尼从小就冷静有脑子,我相信他会明白的,但在这之前,安德林,你要压住你的脾气,冷静一点。”
安德林眨着水雾的眼睛看着众人。
或许吧。
他真的忽视了哥哥,才会让哥哥失去安全感。
这一次他一定会让哥哥看清楚那人的真面目,然后好好找个人品好的雄性。
让哥哥可以依靠,得到幸福。
就像他一样。
“我知道了,我会冷静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比方才坚定了几分。
兰德看向布鲁诺:“那就准备一下送猎物过去吧!你打算什么时候送?”
“后天吧,我后天还要进山。”
“那就后天。”兰德拍板,“布鲁诺照常把猎物送过去,放在院子里,我们提前埋伏在附近,等墨闻来拿的时候,直接堵住。”
“他要是当天不来呢?”尼克问。
“那就等。”
林晚晚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屑,插嘴道:“他不可能一直不来。”
“一个靠偷肉过日子的兽人,见到肉比见到他亲爹都亲,不可能不来。”
大家郑重地点头。
兰德最后扫了一圈众人,沉声道:“那就这么定了!”
“明天白天谁也别露声色,该干嘛干嘛,别让墨闻察觉,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谁也不准提前去找墨闻麻烦,谁要是打草惊蛇,别怪我翻脸。”
他说这话时目光重点落在安德林身上。
安德林咬了咬牙,把冲到嗓子眼的狠话咽了回去,闷闷地点了一下头。
他当然不会去做坏事的那个,那可是他哥哥,双胞胎的哥哥。
他一直希望哥哥能过的好,能过的很好很好。
绝对不希望哥哥跟一个人渣在一起,还是偷东西的人渣!
因为安东尼的事情闹得,晚上大家吃饭也不香了。
原本兰德就不盖房子了,等着事平了再说。
安德林却不愿意了。
“兰德陆羽你们不用因为我坏了你们计划,等这几天过去,就是雨季,到时候长达三个月的雨季根本没办法盖房子。”
“我哥是自己蠢,没必要因为他的蠢拖累你们,更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影响了我们的正常生活,所以我不要你们为了我的事放弃你们的计划,如果真要这样,我宁愿不管我哥哥。”
安德林的话说得很重,重到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晚风裹着雨后湿润的凉意从山脚下吹上来,灶台上的菌汤还在咕嘟冒泡,白汽袅袅散进暮色里,却没人端碗。
大家围坐在院子,面前摆着饭菜却都没怎么动,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雾罩在每个人头顶。
安德林说完那句话,自己先低下头去,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兽皮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布鲁诺坐在他旁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
还是陆羽先打破了沉默。
她放下手里的碗筷,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线暗紫色的光,又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材和藤条。
“安德林说得对。”陆羽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我们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所有人的计划都停下来。”
兰德靠在对面的廊柱上,闻言抬了抬眼皮看向她。
陆羽继续说:“木头都砍回来了,藤条也编好了。”
“雨季一来就是三个月,这些木材放在外面被雨水泡三个月,不是发霉就是生虫,到时候根本没法用,我们现在不盖,这几天大家就白辛苦了。”
尼克点头附和:“那些大梁是我和伊恩从北坡一根根扛下来的,要是废了,我第一个心疼。”
伊恩也小声说:“还有那些树皮,我剥了好几天呢……”
林晚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接了一句:“:该办的事还是要办,安德林的事我们管,但自己的日子也得过,总不能因为一个墨闻,把所有人的家都撂下。”
安德林抬起头,朝林晚晚用力点了一下。
他就是这样想的。
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事,耽搁了陆羽家的事。
还浪费了大家这些天的心血。
而且陆羽已经将家里东西收拾搬进格雅家里了,他不能要求再让人搬回来吧!
兰德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说道:“那就这样。”
“今晚照常盖房子,等下大家先吃饭,吃完把剩下东西收拾搬到院子里,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我们就开始拆房子,布鲁诺……”
部落位子大,其实根本不用拆掉老房子重新建立新房。
换个地方就好。
是陆羽说这个地方好,不想换位子。
原本兰德想着说,既然是老地方那就加盖算了,不重建了。
尼克却说既然都加盖了那就推了重新建立。
免得到时候还要折腾,干脆一步到位。
就像格雅家一样,撑起来,垫高位子,盖个山间房子。
一个用来他们休息睡觉,一个用来给雌性清洗身子,一个留给未来的小兽人。
毕竟兽人在没有成年前,还是要跟阿父阿爸在一起的。
只有成年后,才会在搬出去。
所以要给小兽人留下一间屋子。
反正他们动作快,重新盖和加盖,也就差两天时间。
盖个新房子,肯定比加盖好看。
兰德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就是怕累着兄弟。
大家伙才帮水族建立出一排房子,又要进入森林狩猎。
晚上还要帮他家盖房子,多少他有点过意不去。
可每一次他的疑虑,都会被身边朋友看穿,然后嘲笑。
笑他又多想了不是。
笑他,他们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兰德就是想太多了。
最后兰德也学着厚脸皮,应承下来。
布鲁诺抬头。
“你今晚不用来了。”兰德说,“你这两天好好歇一歇,把精力和体力留到后天,后天你跟着大家一起进森林狩猎。”
“这一次我们不跟你一起,你自己小心点,如果实在抓不着,也先回来,我家里还有肉,先顶上去应付一下。”
兰德只是担心,毕竟他们一向都是一起行动。
布鲁诺也明白兰德意思,没有看不上他,全都是对他的关心。
可还是忍不住打趣,一拳头砸在兰德身上,“去你的,搞得好像我很无用似的,你等着,我给你们猎两头回来,一头我们到时候烧烤。”
“行,我们等你。:尼克笑道。
大家哈哈大笑,小院子里是二十年的友情。
晚上都是体力活,所以陆羽炖了一大锅红烧肉,外加鸡枞菌炖汤。
鲜美的汤,什么都不放都鲜的掉了舌头。
一大锅的红烧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虽然少了糖浆调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味道却很美味。
甜而不腻,再配上爆炒的酸笋内脏,简直是人间极品。
锅盖一打开,铺面的香气就吸引了大家。
陆羽装着大米饭,格雅已经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了:“大家赶紧把饭吃了,就这小破屋子,天黑之前就能拆掉,到时候收拾收拾就能打地基了。”
“兰德他们前些天就将树干处理好了,挖了地基直接盖就行。”
兽人的行动能力,一直都是强悍的。
吃饭了饭就干活,大家纷纷动了起来。
方才笼在院子里的那股沉闷像被一阵风吹散了,脚步声、碗碟碰撞声、藤条抽拉的声响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
安德林也站了起来,把裹着叶子的手掌往腰后一别,走过去帮格雅搬柴火。
布鲁诺看着他伴侣的背影,跟上去两步,从后面伸手帮他托了一下怀里那捆柴。
安德林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弯了弯。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沉下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斧头砍削木材的声响。
兰德和尼克合力把一根粗壮的大梁抬上支架,伊恩在底下递藤绳,格雅踩着木梯把绳头抛上高处。
陆羽端着一陶碗热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又去倒第二碗。
众人忙得,都忘了家里还有个人的存在,卡雅。
卡雅一直都在小浴室里睡觉,闻到饭菜香,他强撑着人不出去。
打算等兰德来邀请他出去吃饭。
谁知道外面人都吃完饭开始拆房子了,也没想起他。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院子上空,是卡雅狼狈的刨了出来。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兰德和尼克站在架子上,各扶着一根立柱扭头往下看。
格雅手里的藤绳差点没拿住。
伊恩蹲在墙角剥树皮,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林晚晚正弓着腰拖菌子架子,被这嗓子震得手一抖,架子歪到一边,两朵木耳滚进了泥里。
她猛地转头,就看到卡雅从浴室的烟尘里冲了出来。
光着膀子,兽皮衣耷拉在腰间有一截没一截地挂着。
脚下只剩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石板上。
头发上沾满了碎草屑和灰,整个人狼狈得像被野猪撵了三里地。
他冲出来站定,瞪着院子里所有人,胸膛起伏了两下,先发制人了。
“你们什么意思!拆房子呀!”
他指着塌了半边的浴室,声音又尖又抖:“知不知道里面还有人!你们是打算砸死我吗!你们、你们费兰德都是一群心狠的……”
“心狠的什么?”林晚晚把架子往地上一杵,单手叉腰,气笑了,“心狠的雌性吗?”
卡雅被她打断,噎了一下。
“还说啥玩意嗷的一嗓子就冒出来了,没想到是你这个傻缺。”林晚晚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你!……你又骂我!”
“我骂你怎么了?”林晚晚走上前两步,伸手指了指塌了的浴室,:“你倒是说说,你不是傻缺是什么?我们拆房子拆的太阳都下山了,敲敲打打叮咣作响,你聋了不知道出来?”
卡雅嘴巴张了张,眼珠忽闪了两下,明显底气不足。
“我、我就是没听见……”说话也底气不足。
林晚晚白眼,“你不是没听见,你是想让我们请你出来,可惜了,我们把你忘了?毕竟谁会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说是也不是?”
“你、你……”
“我很好,不用你惦记。”
“我…我……”
“你很贱,我也知道!”
“你说谁贱@!”
“谁装死,我就说谁了!”
林晚晚抱臂翻了个白眼,一点都不惯着,“你这死德行就是丫的纯犯贱,还想让我们请你出来?你也不问问你是什么东西配吗!真当自己是祖宗呀!没砸死你都是遗憾。”
“林晚晚!”卡雅脸涨得通红,脚底下的石子被他蹭得哗啦响。
“我知道我名字好听,不用吼这么大声,聒噪。”林晚晚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
卡雅气得拳头攥得咯吱响,脑门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胸膛一挺,摆出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怎么?”林晚晚眼皮都没抬,歪了歪头,“想打架?你个娘炮打得过我吗?”
卡雅的拳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帧画面,一次次回忆他被林晚晚揍!
记忆轮转一圈回来,身体的肌肉记忆比脑子还诚实,他胳膊上的力气肉眼可见地泄了。
“我、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你倒是想计较,你有那个本事吗!娘炮!”
“……”
卡雅气的磨牙,打不过还骂不过。
林晚晚就像是天生来克他的一样。
真不知道尼克那么温柔的一个雄性,怎么会看上如此粗鲁的雌性!
简直粗俗。
卡雅把手缩回去,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要往浴室方向走。
走到一半,才发现那半间浴室已经塌得只剩一堵歪墙了。
他站在废墟前面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院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羽身上。
声音瞬间低了八个度:“那我……晚上住哪啊?”
陆羽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晚晚已经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斧头。
斧头带着风声飞过来,卡雅吓得一个激灵往旁边一闪,斧头好死不死钉在他面前,在他脚前半步的地面上,木柄还在颤。
“睡什么睡!”林晚晚两步跨过来,指着卡雅的鼻子骂着,“还真当自己是祖宗了?给我滚过来干活!”
卡雅瞪圆了眼睛:“……我还没吃饭!”
林晚晚转身从灶台边摸了个饼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丢。
饼子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卡雅怀里。
卡雅手忙脚乱接住,低头看了看那块干饼,嘴角抽了两下。
“吃吧。”林晚晚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吃完了干活,今晚上把剩下的木材都收拾利索了,不然……哼哼……。”全是威胁。
卡雅吓的整个人抖了一下,咬着饼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着林晚晚的后脑勺。
敢怒,不敢言。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一边嚼饼一边瞪着那个背影,牙磨得咯吱响,像是要将林晚晚嚼碎吞了。
可随着林晚晚一个转身,他又吓得猛地低头。
把最后一口饼咽下肚子,他这才弯腰拔起地上的斧头,闷着头往木材堆那边走去。
格雅在旁边看得肩膀直抖,忍笑忍得脸都快抽筋了。
伊恩抱着树皮蹲在地上,偷偷对尼克说了一句:“你找的这个雌性,比我家格雅还凶……”
尼克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凶吗?
他就喜欢凶的。
凶的可爱。
反正他家晚晚也是对着外人凶,对他可是很温柔的。
尤其是在床上的花样百出,更是把他伺候的欲罢不能。,
这样的雌性,凶点就凶点吧!
他喜欢就成。
一段小插曲,大家继续拆着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