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狠狠磕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一声钝响。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眉骨滑进他的眼睛里。
痛感迟了半秒才涌上来,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本能地想要爬起来。
“顾先生!”客厅里的佣人吓得惊叫出声,手里的托盘“哗啦”一声砸落在地。
林雪儿听到动静从客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
“顾哥哥,你流血了!”
她几步冲上前,伸手想要去扶他。
顾瑾辞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一把将她推开。
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林雪儿整个人被甩出去两米开外,重重摔坐在地。
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撬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出别墅大门。
车失控般冲上环山公路,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地向右攀升,很快就逼近了两百。
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
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将他的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等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谢语棠,你等我。”
他在心里一遍遍祈求。
只要能见她最后一面,哪怕是被陆妄打死,他也要去。
……
西山殡仪馆。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初冬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车在殡仪馆大门外一个急刹,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瑾辞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跌跌撞撞地往里冲。
一排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像一堵铁墙,严丝合缝地挡在灵堂入口。
“让开!”
顾瑾辞嘶吼着,伸手去推最前面的保镖。
指尖触到对方西装的瞬间,一股蛮力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保镖毫不客气地反剪住他的双臂,将他死死压在原地。
“放开我!我要见她!”
顾瑾辞拼命挣扎,昂贵的西装被雨水和泥水沾满,显得狼狈不堪。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往下滴,砸在地上,又被新的雨点覆盖。
灵堂的门从里面推开,一声钝响,惊得檐下几只避雨的鸟扑棱飞走。
陆妄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菊。
他撑着一把黑伞,缓缓走下台阶。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像是结了一层冰。
“顾总这是做什么?”
陆妄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压在泥水里的顾瑾辞,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意。
“陆妄,让我进去,让我看她最后一眼。”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
雨水冲刷着他额头上的血迹,顺着脸颊流进脖颈,混着雨水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最后一眼?”
陆妄冷笑出声,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半分。
他上前一步,伞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眼底的杀意。
雨声骤然变大,密麻麻地砸在伞面上,像是无数根针在同时坠落。
远处灵堂里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混着雨声,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水。
“语棠活着的时候,你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你带着你的小情人,逼她签字离婚。”
“你把她害到流产,还把她从病床上拖下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装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刀,在顾瑾辞的心上反复切割。
“我不知道……”顾瑾辞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真的不知道她病得那么重……”
“不知道?”
陆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雨里。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而是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顾瑾辞的肩膀上。
顾瑾辞被踹得倒在泥水里,保镖松开了他的手臂,任由他趴在那片污浊的泥水中,狼狈地爬不起来。
“她每天大把大把地吃止痛药,连水都喝不下去,你不知道?”
陆妄蹲下身,一把揪住顾瑾辞的衣领,将他从泥水里拽起来。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在乎!”
“你的眼睛里只有那个满肚子坏水的林雪儿!”
“现在语棠死了,你跑来装什么深情?”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进他的胸口。
他的耳边突然一片空白,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紊乱的心跳声在轰鸣。
陆妄猛地松开了手,顾瑾辞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摔回了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着起来,只是任由自己陷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往下流,混着血水和泥浆,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时,灵堂里传出低沉的哀乐。
透过半开的门缝,顾瑾辞看到了那张黑白遗照。
照片上的谢语棠笑得很恬静,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拍的。
那时的她,眼里还有光。
“语棠……”
顾瑾辞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指甲抠进水泥地的缝隙里磨出血丝。
“求你,让我进去。”
他抓住陆妄的裤腿,把头磕在泥水里。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顾氏总裁,此刻彻底放下了尊严。
陆妄看着脚下这个像狗一样的男人,眼底没有一丝同情。
“滚。”
“她嫌你脏。”
陆妄转身走上台阶,保镖再次合拢人墙。
灵堂的门在顾瑾辞眼前缓缓关上。
哀乐声越来越大。
一辆黑色的灵车缓缓开出灵堂,朝着后山的火化场驶去。
顾瑾辞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在挣扎中扭伤的腿踉跄跟在车后。
火化场的烟囱直插云霄,顾瑾辞被保镖拦在隔离带外。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看到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将一辆推车推向焚化炉。
推车上,盖着白布的遗体显得那么单薄。
“不要……”
顾瑾辞扑在玻璃上。
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坚硬的防爆玻璃。
“停下!你们给我停下!”
他的声音被火化场机器的轰鸣声吞没。
焚化炉的铁门缓缓打开,暗红色的火光从里面透出来,像是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
推车被推了进去,铁门轰的一声关上。
顾瑾辞的双手贴在玻璃上,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劈裂。鲜血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吞噬了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看着高耸的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消散在阴沉的天空里。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连一具冰冷的尸体都没给他留下。
顾瑾辞双腿一软,跪倒在玻璃前。
他张开嘴想要嘶吼,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随着剧烈的咳嗽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的地面。
一个小时后。
陆妄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从里面走出来。
韩清辞走在他身边,撑着一把黑伞。
两人目不斜视地从顾瑾辞身边走过,走向停在路边的迈巴赫。
顾瑾辞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去触碰那个盒子。
保镖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
顾瑾辞眼前一黑,重重地砸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他看着那辆载着谢语棠骨灰的车,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