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上午,七点。
李凌宇提前一个小时来到了办公室,拨通了弟弟李凌飞的电话。
“哥,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电话另一端的李凌飞看了一眼手表。
“凌飞,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李凌宇明显犹豫,不像平时那么干脆。
“哥,咋还客气上了?跟我说事不用商量。”
李凌宇手拿话筒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对方都能听到他局促不安的呼吸声:“凌飞,我想用你的军车帮我运一点货?”
李凌飞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哥,你啥时候做货运生意了?堂堂副市长不至于吧。”
“不是我做生意,是帮助企业运一批制药用的原料。”李凌宇的语气非常自然,好像字斟句酌,“宁州有一个我招商引资的合资药厂,需要从西北运一批原料,民用运输成本过高,我想帮助一下他们。你看……”
“哥!”对方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也沉了下来,“军车不能用于商业运输,这是纪律,你难道不清楚吗?!好了,没有其他事我撂了。”
啪。
电话直接挂断。
李凌宇放下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弟弟拒绝了。
但心里特别高兴,弟弟底线还在。
可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心情复杂。
清晨的宁州,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
他是这个城市的主宰者之一,一举手一投足就能改变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现如今却是一个被毒品控制的提线木偶。
这时,郭淮安推门进来。
手中捧着一沓文件,脸上挂着令李凌宇生厌又可怖的笑容。
“电话打完了?李市长。”
“我弟弟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郭淮安笑了,阴森森的笑容让李凌宇脊背发凉。
“那就继续抓紧做令弟的工作!李市长,我们的时间很紧!”
“我弟弟不会答应的,军人是有底线的。”李凌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底线?”郭淮安的笑容变得讥讽起来,走到李凌宇面前,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脸,“李市长,你曾经也是有底线的人。告诉我,现在,你的底线在哪儿?”
“我…”李凌宇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好了!别哭丧着脸,秦政马上就要来了。”郭淮安迅速恢复了伺候领导的秘书状态。
八点钟。
秦政准时到来。
这也是他头一次来到常李凌宇的办公室。
明亮宽敞,装修风格沉稳大气。
李凌宇正伏案工作,听到门响抬头看了秦政一眼。
秦政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一身藏青色夹克衫罩在他瘦弱的身体上,背头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目光仍很锐利,威圧感十足,一看就是上位者。
在一旁垂手而立的郭淮安。对秦政露出程式化的微笑:“秦支队长,李市长正在批阅文件,请稍等片刻。”
秦政微微点头,腰背挺直地立在沙发旁,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办公室。
书柜里摆满了各种政治、经济类书籍。
书柜旁边的墙垛上悬挂着一幅立轴书法作品——拒腐蚀永不沾。
落款是朱川。
那是一位离休的老省长。
室内一切,均与一位领导干部的形象相吻合。
十分钟后,李凌宇才放下笔,有手食指和中指掐了掐鼻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笑容里明显有些疲倦。
“秦政同志,久等了。请坐。”李凌宇走出办公桌,在秦政对面的沙发坐下,语气非常亲切,“你是个老治安干警了,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吧。”
“谢谢李市长关心,我之前虽然接触过治安工作,但仍觉得千头万绪,还需要从头熟悉。”秦政回答得滴水不漏。
“虚心,敬业心,有这两个心,何愁干不好工作?尤其是你有冲劲,有干劲,非常像我年轻的时候。”李凌宇的右手梳了一下头发,感慨道,“我听郭秘书说了,你昨天在支队的讲话反响不错,非常有深度有力度。治安工作,就需要你这样敢于碰硬的干警。”
说到这,李凌宇身体微微前倾,话锋一转:“不过,秦政同志,敢管敢碰硬是好的,但要注意工作中的方式方法,必须要把握好度。”
“治安管理,尤其是对娱乐业的管理,关乎宁州的经济发展、投资环境,也关乎到很多人的饭碗。不能一味地严查严打,搞一刀切。必须考虑到社会效果,以稳定大局为前提。”
这就开始了!
不过这哪是听我汇报,纯粹是给我上课啊。
秦政心中冷笑,表面上依旧恭恭敬敬:“李市长的谆谆教导,小秦定会牢记在心。刑侦支队严格执法,也是为了创造更公平、更有序的营商环境,从长远看,对于宁州的经济健康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郭淮安闻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插话道:“秦支队长,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实往往更复杂。比如说,夜巴黎,夜航这些个娱乐场所,是宁州的纳税大户,也是宁州招商引资的窗口,同时也为解决市里的就业问题做出了很大贡献。”
“李市长的意思是,这些场所如果出现一些小问题,要以批评教育、督促整改为主,不能动辄兴师动众,影响人家的生意。寒了企业家的心,不是市里领导想看到的!”
秦政看向郭淮安,语气不卑不亢:“郭秘书说的是,但,李市长作为分管公安局的领导,定然知道我们执法有标准,合法经营者,我们保驾护航,相反如果存在黄赌毒等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我们必须依法严厉打击,这才是对纳税人最有力的保护。”
郭淮安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李市长当然支持你们依法办事,领导的意思是要区分情况,灵活处理,公安局作为政府的重要部门,更要有大局观。市领导不希望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严格执法’,影响到企业的发展。”
这话已经带有明显的警告意味了。
这时,李凌宇说道:“郭秘书,我有些不适,你陪秦政聊一会儿。”
秦政知道他这是毒瘾犯了:“李市长,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李市长就是三叉神经痛,休息一会儿就好了。”郭淮安搀扶着李凌宇进了休息市。
郭淮安很快走了出来。
“郭秘书,如果没有其它事情,我回去了。”
“我送秦支队长。”郭淮安说着掏出一盒烟,递给秦政,“在市长办公室,我不敢抽烟,来一支。”
秦政摆手婉拒:“谢谢,我不会!”
郭淮安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的面容有些模糊。
“秦支队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过,宁州的水很深啊。有些事,看得太清,管得太宽,容易呛着,甚至溺水。”
秦政故作不解:“郭秘书指的是?”
“呵呵,我随便说说而已。”郭淮安弹了弹烟灰,“李市长非常欣赏你,多次说秦支队长是个人才,所以才提拔你为正科级治安支队的一把手。郭某觉得,你既然在这个位置,就应该发挥应有的作用,你说是不是?”
赤裸裸的威胁和利诱。
“郭秘书说的是,为了感谢领导的器重,我所做的正是职责所在——维护治安,打击犯罪。”秦政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
郭淮安盯着秦政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是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里充满了讥讽:“好,好。秦支队长觉悟非常高,但愿你能够一直这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