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宁州市教育局。
办公室里，张玉泉刚把肥胖的身躯斜依在沙发椅上，喝着沏好的茶水，正打算看一眼当天新闻的他，刚把《宁州日报》展开，敲门声响起。
随着一声“进来”，局办公室主任徐卫东走了进来。
“局长，请您看看这个。”徐卫东把一份《宁州热点新闻》放在了张玉泉的案头。
“你让我看这街头小报干啥？”张玉泉不满地白了徐卫东一眼。
“局长，这上面全是秦政的负面新闻，这张报纸都卖脱销了！”
“我看看！”张玉泉一下子来了精神，忽地一下坐起迅速拿起报纸。
《天理何在？黑警秦政害死我丈夫却逍遥法外》
《宁州公安局治安支队队长秦政纵容欠薪黑心老板跑路，天理难容》
一个个醒目的标题，映入张玉泉兴奋的眼帘，仿佛看到秦政被淹死在唾沫里。
宁州市卫生局。
副局长尚丽随意看了一眼《宁州热点新闻》上关于秦政的负面新闻，好看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随意将小报撇在一旁，对手下淡淡道：“我不关心这些无聊的东西，秦政的死活跟我无关，你帮我看着点，别让李佳佳再给我招惹是非。”
世鸿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古世鸿非常认真地读完了《宁州热点新闻》上的每一篇有关秦政的文章后，放下小报，从精致的烟盒里拿出一根高希霸雪茄，又拿起雪茄剪剪掉雪茄帽，然后点燃。
吸了一口后，古世鸿自语：“想弄死这个小警察的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过手段卑鄙下作了点。”
如果知道操作此事的是自己手下王鹏，也不知道古世鸿作何感想？
宁州通往省会奉阳的国道上，一辆皇冠轿车正在疾驰。
副驾驶上的郭淮安手拿《宁州热点新闻》，扭头对后排的李凌宇说道：“李市长，今天早上农民工死亡家属围堵公安局喊冤，声讨治安支队副队长秦政，闹得沸沸扬扬影响非常恶劣。”
“秦政？那天抓‘夜航’保安的人？”李凌宇仍在闭目养神。
“对，我因为着急没跟您请示就给立辉局长打电话，希望他快点召开会议，清除害群之马。”
“以后这种越俎代庖之事尽量不要干，公安局毕竟有鲁市长分管。”
“我知道了，李市长。”
治安支队。
几乎每间办公室里都炸了锅。
一大队。
张大力、石光等更是义愤填膺。
“这他妈是谁干的？明摆着造谣嘛！”张大力挥动着报纸，大声怒问。
“就是，这是想把秦支往死里整啊！”
“走，去抓人！”
“都给我站住！”戴伟出现在众人面前，“谣言止于智者，你们不要给秦支添乱了。”
与义愤填膺的相比的是幸灾乐祸之人。
此刻，邹万光办公室中。
“大哥。”齐小龙小声道，“这回姓秦的够呛了吧。”
“不死，也得扒层皮！”邹万光吐出一个烟圈，“下周找一天，叫上那哥几个，庆贺一下。”
关琳琳办公室。
《宁州热点新闻》放在她的案头。
“虽然是谣言，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不小，秦政凶多吉少啊。”
佟立辉办公市。
他刚从市政府汇报回来，李兵手拿《宁州热点新闻》走了进来。
佟立辉看着神色有些焦急的对方，问道：“老李，什么事儿这么急？”
“老佟，小报上的新闻也算依据？对秦政的处罚有点过了吧。至于开除吗？”李兵坐在佟立辉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屁股刚沾上又站了起来，右手背不停地在左手心上拍打。
他当然不是为了秦政担忧，而是担忧他自己。
《人民警察法》、《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公务员法》均明确，对公安民警的行政处分由轻到重有6种，即：警告、记过、记大过、降级、撤职、开除（包括党籍和公职两种）。
如果秦政被开除，那么李兵这个分管领导至少会受到记大过处分。
如果是警告或者记过他还可以接受，因为不会对个人影响太多。
但记大过则不同。
受记大过处分，当年及第二年参加年度考核均只写评语、不确定等次，直接导致连续2年不计算晋升级别，工资、奖金都会受到影响。
经济损失是一方面，最主要的一方面是对职务职级的晋升影响更是根本性的。
李兵今年刚47岁，还有很大的晋升空间。
记大过是个大污点，如果没有特殊政绩，加上后台江海洋已经下野回家颐养天年，李兵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未等佟立辉回答，李兵继续道：“再说了，那天晚上的班子会上不已经研究决定，等确定了赵大勇的死亡性质再给秦政的处分定性吗？现在赵大勇的死因根本没有出来嘛。”
“老李，先坐下，不要急嘛。”佟立辉示意对方坐下，“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今天上午我刚处理完赵大勇家属堵门的事情，就接到了市政府某领导的电话，要求我立刻召开班子会清除害群之马。”
佟立辉把帽子挂在身后的一架上，坐在办公椅上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也接到了吧。”
李兵点点头。
实际上，不止他们两个接到了电话。
另外五个班子成员也都接到了电话。
宁州市公安局党委班子共七人除了党委委员、书记、局长佟立辉和党委委员、副局长李兵外。
还有党委委员、常务副局长朱江天；
党委委员、市纪委监委驻公安局纪检组组长蔡军；
党委委员、副局长侯永奇；
党委委员、政治部主任李千鹤；
副局长张旭升。
七个人不是接到了郭淮安（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李凌宇的秘书）电话，就是接到了市长助理柳万青的电话。
都是一个指令，那就是将秦政开除。
这个年代，上级领导干预干预公安司法的事情司空见惯，下面再为难也得照办。
听着佟立辉的话，李兵脑海里瞬间浮现了上午开会的情形。
佟立辉作为会议主持者刚说完会议议题，蔡军便来了一句：“赵大勇家属虽然冲动，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整个事件就是因为秦政而起。秦政挟功任性，屡犯纪律。”
“在赵大勇车祸前，秦政就殴打市政府领导的孩子，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利用手里的权力动用私刑，把女学生铐回局里，这样的人只能给公安系统抹黑，必须除名！”
蔡军的一番说辞，一下子起到了导向作用。
侯永奇、李千鹤、张旭升三人一致附和赞同。
但佟立辉、朱江天，以及他这个分管局长却都提出了反对意见。
一个一把手、一个二把手、一个分管领导都不同意将秦政开除，最后只能举手表决。
佟立辉打断了李兵的沉思：“你说，我能怎么办？只能按照市领导意图马上召开班子会议。”
“可是老佟，你这一开会不要紧，一下子有了最终结论啦。你得想办法挽救啊，秦政还年轻，不能一棍子打死啊。”
佟立辉微微颔首：“当然不能一棍子打死。”
“你有办法？”李兵心头一喜。
“事缓则圆嘛。”
“怎么个事缓则圆法？”
“首先，根据《监察法》、《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行政机关公务员处分条例》，开除处分必须严格履行法定程序，否则不具备法律效力。”
“秦政是部里批下来的一等功臣，开除他必须上报给省厅。而且必须经过全面、客观、公正的调查，依法收集固定证据。”
“我们在这些程序都不符合的情况下，就做出开除秦政的决定，显然不合适。”
“老佟，你说的太对了，我怎么没有想到。”李兵一拍大腿。
“这是程序上的问题，而且秦政也不具备开除条件。”佟立辉继续道，“第一，秦政不是刑事犯罪；第二，秦政没有违反《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
“上午在会上我之所以没有拿出相关条款驳斥他们，是觉得没有必要，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他们当然知道。”
“所以，老蔡才用了‘警察纪律条令’中兜底的一条：‘其他违反人民警察法定义务、纪律要求，情节特别严重’。”
李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秦政毕竟当时没有执行领导命令，擅自将赵大勇放跑并且造成了对方车祸。至少能勉强套上‘违反纪律要求，情节特别严重’这一条。”
“所以，在会上争犟有什么用呢？文件没有下达之前，结论并不生效。”
“老佟，这就是你的事缓则圆。”李兵豁然开朗，跟佟立辉又聊了两句后离开。
佟立辉来到窗前看着大门口，脑海中闪过早晨赵大勇家属围堵大门口的情形。
这件事不简单，显然是有人针对秦政，而且要推翻会上的结论并不容易，就算牵强附会地套上“违反纪律要求，情节特别严重”这一条，也挺要命的。
最难办的是秦政被某市领导盯上了。
佟立辉回到桌前，操起电话拨通一串号码：“关法医，如果手头没有什么事情，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关琳琳很快来到了佟立辉办公室。
佟立辉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图，希望她跟杨一帆说一声。
关琳琳建议此事，由佟立辉自己跟杨一帆汇报更合适。
听了佟立辉的汇报，杨一帆力保秦政。
杨一帆放下电话后马上跟宁州市委书记赵海明打了招呼，赵海明立刻责成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周万春协调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