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下来,季疏笑得脸都要僵了。
天色渐暗,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她才微微松了口气,许是白天在湖边吹了风,鼻子有些嗡。
“太太,老爷找您。”
季疏疑惑,看向身旁的周琮慎,见他同样不明所以,便问管家。
“知道是什么事吗?”
管家摇头,“您进去就知道了。”
客厅内,周父坐在轮椅,腿上盖了一条薄毯,见季疏进来了,招了招手让她走近。
“今天敬酒时见你手腕上空着,这个给你。”
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个锦盒。
季疏俯身接过,周父扬了扬下巴,她会意,将盒子打开。
里边躺着一枚满绿麻花手镯。
周父说:“这事周家传给媳妇的,早该给你了。”
季疏看着那只镯子,一瞬间失神。
她认得这个,之前曾在二婶手上见过,周家儿媳一人一只,周琮慎母亲离世得早,所以这枚镯子一直在周父手上。
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镯子,曾经她做梦都想得到。这不仅仅是枚首饰,更是周家的认可。
她曾用力地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可,想融入这个家。
她等周父开口,等周琮慎提起,等自己被承认的那一天。
可等了整整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后来她就不想了。
再后来,她连周琮慎都不想要了。
现在这枚镯子躺在掌心,温润通透,比记忆中二婶的那枚要更好看。
季疏看了两眼,合上锦盒。
来得太晚了。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但她没有当面推拒,接过,道了谢。
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周琮慎手握方向盘。
“老头子刚才找你说什么了?”
季疏看着窗外,目光没有动,“没什么,就是嘱咐了两句。”
“嗯。”
见她缩在椅背,周琮慎不着痕迹地将热风打开,不知道从哪摸了一片感康贴到她胳膊上。
“刚才就听你声音有些闷,出来好歹穿个外搭,门兜里有瓶装水。”
季疏垂眸看着胳膊上的那片药,又看着他那张侧脸,眸光有些复杂。
以前的他高高在上,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也从来不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现在……
她伸手将那枚药片揭下,在指尖反复摸索。
许久,她才开口:“明天让成昆把协议送过来,挑个时间去民政局办手续。”
周琮慎闻言,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沉默着。
外边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身。
车内暖意升腾,窗子上漫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水珠滚落,留下一道蜿蜒。
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一路无言。
车子稳稳停在门口,季疏嘴唇微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顿住,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直到入户门被关上,周琮慎才收回目光。
雨刷左右晃动,上一秒视野清晰,下一秒又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
中央扶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他垂眸看去,是个锦盒。
锦盒上粘着他刚才递给她的那片感冒药。
他没有打开,他知道里边装着什么,也知道了刚才老头子找她所为何事。
周琮慎垂着眼,光线透着睫毛落下一道阴影,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雨还在下,谁也不清楚他究竟在那停了多久。
¥
确实如他所答应的那样,第二日下午成昆就将离婚协议送了过来。
季疏拆开,确定里边没有任何问题。
“周琮慎人呢?”
成昆回:“总裁去海市出差了。”
季疏轻啧,重重将协议装进袋子。
她就知道,一定不会这么顺利。
一旁的成昆看出季疏这次认真了,下意识要开口,“太太,其实总裁他……”
哔…
一道鸣笛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成昆到嘴边的话。
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落下,露出一张矜贵的脸。
“疏疏,上车。”
成昆认出了他,上次在饭店走廊的那个男人。
叫……季容止。
总裁让他查过这个人。
成昆看了看一旁的季疏,又看了看车内的男人,似是猜到了什么。
解释的话溢在唇边,最终还是闭了嘴,脸上情绪复杂。
季疏朝着身后人扬了扬手,对着成昆点头,“辛苦你跑一趟了。”
而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成昆看着车内交谈的两人重重叹了口气。
季容止视线从后视镜移开,看了眼季疏怀里的文件袋,低声问。
“签了?”
“嗯。”
她淡淡回应,不知是不是感冒的原因,整个人有点蔫。
车子汇入车流,季容止看向前方,想了想,还是掉了头。
季疏看着窗外,有些疑惑,“不是去看新面料吗?”
“先去医院。”
“我说了不用。”
“季疏。”季容止声音有点沉,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你现在嗓子都是哑的。”
他深吸一口气,耐心道:“后边还有比赛。”
见此,季疏也没再坚持。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拿药。
季疏坐在候诊厅的椅子上,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了以前。
初三那年,她参加长运动会,被旁边人恶意推搡导致脚腕扭伤,他一脸紧张地将她背起就往医务室跑。
校医说只是肌肉拉伤,他偏不信,非要带她去医院,当时也是这样在各个窗口穿梭。
两道身影好似重叠。
季容止拿药回来,见她盯着自己,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季疏摇头,“就是感觉像回到了从前。”
季容止身形僵了一瞬,随即扯出一抹笑,坐到她旁边,语气透着怅然。
“我还以为,你忘了从前。”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
他在说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刻意疏离。
季疏怔住,看着他轻笑,“不会,亲人怎么可能会疏远。”
亲人。
季容止双眸暗了暗,没有接话,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低头拆药,放进她手心。
掌心摊开,和药片一起的,还有一颗水蜜桃味的硬糖。
她从小味觉就比其他人要敏感,所以每次喝药都是难题,严重时还会呕吐。
季容止知道后,每次都会给她准备一颗糖止苦。
感觉已经过了好久。
季疏轻笑,“原来你还记得。”
他看着她,回答得认真:“你的所有事我都记得。”
季疏嘴角一僵,不着痕迹地移开眼,吞下药后才慢悠悠地拆开包装放进嘴里。
甜味溢满整个口腔,她靠回椅背,闭着眼。
“都忘了上次吃糖是什么时候了。”
季容止看了她许久,还是开口。
声音有些喑哑,“疏疏,是我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