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和木七安要去的地方是吴家老宅，也就是吴邪奶奶的居所。
原本按照吴二白的意思，是想把木七安领到茶馆去，地方清净，说话也方便。
哪知吴邪这小子还在医院躺着就跟吴老太太通了气，吴奶奶一听当即喊来二儿子，说什么都要见见小邪的好兄弟兼救命恩人。
这才有了今晚的饭局。
吴老太太上了岁数，格外喜欢闹腾的小辈。可惜她膝下三个儿子，老大是个工作狂，老三常年不着家，也就老二时不时回来看看。
至于唯一的大孙子，读书的时候倒是在她身边待得多。自从开了古董铺子，这几年是愈发忙了。
老太太年纪虽大，但到底是九门出来的，很多事瞒不过她。
她清楚，吴邪身上背负了太多，他只会越来越忙，处境会越来越危险。
老三已经陷在深渊里，几乎永不见天日，吴奶奶只盼着在暗夜彻底压下来之前，多看一眼还算天真的孙子。
有些事，一旦经历了，那股年轻人身上特有的劲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生在九门，祖孙三代，谁都逃不掉。
“妈，您去歇着吧，不就是一盅鸡汤吗？让厨子盯着火候就行了，您至于这么守着吗。”
吴二白看着自家老娘顶着满头花白的银丝，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的长勺慢慢搅着汤，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老人眼下，像两滴将坠未坠的血泪，他喉咙一阵发紧。
老太太慢条斯理加了一把枸杞，“不妨事，我已经很久没下过厨了。”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老人轻叹一声，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还记得上次炖汤，你和老大、老三都在，小邪也在，都说我炖的汤好喝……一眨眼，孩子们都大了啊。”
吴二白蹲在母亲身边，视线落在那双白皙却难掩皱纹的手上。他伸手覆上去，有些凉。
“妈，您若是觉得日子无聊，我这段时间就住家里，也嘱咐小邪多陪您几天。”
吴奶奶偏过头，看着儿子鬓角生出的白发，目光慈爱，“不用，我老婆子就喜清净。年轻的时候要照顾你们兄弟三个，闹都闹够了，老了就让我歇歇吧。”
吴二白知道母亲在撒谎，这座偌大的宅子，随处可见的相册，每一页都被老太太翻过无数遍了。
相册里有她和丈夫的合影，那时候的她还年轻，眉眼间全是光。
有她三个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老大笑得儒雅，老二板着脸，老三一脸狡黠。
还有吴邪，从襁褓里的一团，到蹒跚学步，到背书包上学，再到西湖前的小郎君。
照片从黑白底到彩照，从模糊到清晰，每一张都承载着老太太的哀思和怀念。
沉默许久，炉子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吴奶奶还是没忍住，“三省……他还好吗？”
关于整个计划，除了制定者吴三省和解连环，全盘知晓的，就只有吴二白了。
但他不能说，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暗处的眼睛一直盯着吴家，几十年从未停止过。
一问三不知，才能安稳地活下去。
吴二白语气平常，只是握着母亲的手紧了几分，“好着呢，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二哥，盘口缺钱了，让我给他资助点。我让他滚，败家子一个，净惦记着爹分给我的产业。”
老太太听完，弯起嘴角，抽出自己的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都是道上赫赫有名的吴家二爷了，这点钱你还看在眼里？你给你弟弟垫上，你娘我用嫁妆补给你。”
“娘您可别臊我了，我要是拿了您的钱，明天道上吴老二没断奶的笑话就传开了。”
吴二白眉眼间的沉稳消失不见，耍赖的样子全然不似平日里一个眼神即断人生死的吴二爷。
老太太不再追问，只捡着兄弟三人童年的趣事讲。
直到天色暗下来，老太太才收了话头，“怎么？小邪和小祈还没来？你打电话问问。”
“好。”吴二白也奇怪，贰京亲自去接的人，只要眼睛没瞎，没人敢在路上使绊子。
若真有眼瞎的，那就一直瞎着好了，正好湖里的鱼不爱吃人的眼珠子。
电话接通后，杂乱的人声先传了过来。
“二爷。”
“怎么还不到？”
“呃……”贰京看着人群中央嗑瓜子的兄弟俩，有些难以启齿，“出车祸了，挺严重的。”
吴二白面不改色，“看清楚谁的人了吗？你们受没受伤？”
“小三爷和祈爷在看热闹，凭着一把瓜子，从人群最后一排挤到了第一排。不光看，还跟新来围观的介绍情况，人越聚越多，我……被挤出来了。”
贰京说完，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吃瓜和看热闹是人类的本能，谁都不能免俗。
吴二白深吸一口气，“现在，立刻，马上，把他俩抓回来！”
贰京挂断电话，掏出一沓现金，往地上一扔，“谁的钱掉了？”
“啊！我的我的！”×2
两个矫健的身影从前排瞬间移动到后排。
木七安生怕错过这泼天的富贵，跑出了跨栏的姿势。
吴邪不甘示弱，紧随其后，腿脚利索到一点没有墓里平地摔的倒霉样。
大半的钱进了木七安腰包，一抬头，正对上贰京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将钱塞进外套内兜，一把抢过吴邪正在数的钱，递给贰京，“这钱你还要吗？”
贰京刚伸手，木七安往后缩了缩，“你还要的话干嘛给我？”
贰京有些不可置信，“我……给了吗？”
“你说！”木七安一根手指戳了戳吴邪的腰。
吴邪在看着自己长大的京叔和刚认识月余的祈老大之间，毫不犹豫投了敌。
“给了！”吴邪听话点头。
贰京眼前一黑，邪恶的漂亮人类勾勾手指，自家的蠢萌小狗屁颠屁颠追着走。
“耶呼！”木七安兴高采烈把钱揣兜里，拍了拍。
黑车缓缓停在老宅门口，木七安刚拉开车门，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吴邪已经窜到了吴奶奶身边。
木七安自觉去后备箱拿东西，第一次上门见长辈，是绝对不能空着手的。
吴奶奶是富家女，普通的金银八成看不上，木七安特意委托天喵精灵，高价兑换了一只玉镯。
乳白色的暖玉触手生温，最难得是这东西来自修仙小世界，带着些灵气，能延年益寿。
虽说按照张家的纪年表一算，他比吴奶奶的岁数都大，但……看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站在月光下，笑意盈盈地摸着吴邪的脑袋，一字一句关心着孙子的近况……
所有的细节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木七安心口早就结痂的地方重新撕裂、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