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通话时间没有很长,雨下了多久,木七安就唠了多久。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狠不下心挂断陈皮的电话。
这种感觉就像是……再不多说一点,就没机会说了。
“小祈,天晴了,我们该走了。”
黑瞎子抬手挡住射进来的阳光,视线落在窗外那辆迟迟不动的黑色轿车上,总觉得这车有点眼熟。
“哦。小橘子,你要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木七安顿了顿,还是多说了一句,“要是偶尔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我记住了。”陈皮看着他的身影,在心里说,我会吃饭想你,睡觉想你,按时想你。
“四阿公,来都来了,下去见个面吧。”
司机叶成实在看不下去了,谁敢信啊,道上叱咤风云的陈皮阿四,现在缩在后座扭扭捏捏的,像偷看情郎的大姑娘。
陈皮已经搭在车门上的手,在看到从火锅店出来的四个身影后僵住了。
木七安身边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是谁?若是以前的陈皮,肯定会死皮赖脸缠着人问清楚。
但现在,陈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即使勉强维持着年轻时的轮廓,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皮囊下的一切,都在衰老。
全盛时期的陈皮都没能独占阿木,更何况是迟暮之年的他呢?
天喵精灵推着木七安的轮椅在前面跑得飞快,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黑瞎子和张起灵默默跟在后面,一个叼着烟,一个拿着伞。
吵吵闹闹的四人迎着阳光,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上歪歪扭扭叠在一起。
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木七安没注意。
陈皮坐在死寂的车里,看着车窗外的热闹一点点离他远去。
他现在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长生。
若是那扇门后的终极真能让人长生,原本打算安稳度日直至死亡的陈皮,想赌最后一次。
成了,他可以永远陪在阿木身边。
若是不成,他总归要死的。死在寻找长生的路上,和死在家里,对陈皮来说,没什么区别。
“走吧。”陈皮疲惫地倚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回广西,准备爬雪山的物资。”
叶成应了一声,启动车子。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那个敢跟老天爷叫板的四阿公陷在座椅里,面容颓废。
叶成突然觉得,曾经的九门四爷,真的老了。
——
病房里,王盟站在床边,一脸虔诚地看着面前穿白大褂的男人,“医生,我家老板什么时候能醒啊?他都昏迷好几天了。”
张念打开软布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针,大小不一,粗细各异,针尖泛着冷光。
“他昏迷是因为他菜,身体过度消耗,细胞不让他醒。”
张念对这邪门精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也满是嫌弃,“作为他的员工,我强烈建议你跳槽,不然就凭你家老板的折腾劲,没几年好活了。”
“医生你别吓我啊!我老板运气好,不会这么倒霉的!”
王盟捂着心脏反驳,他还等着拿工资呢!
虽说给吴邪打工后,他王盟就没拿过工资,每个月都是吴二爷替大侄子垫付。
但这不妨碍他仍死心塌地当吴山居的铁打牛马,靠着卖矿泉水给铺子交水电费。
张念挑挑拣拣,选了最长最粗的一根针,在吴邪的穴位上比比划划。
“运气好?”他嘴角扯了扯,“也是,运气不好的话,第一个墓就被尸鳖啃了。”
“您说什么?”王盟的注意力全被半米长的针吸引走了,根本没听清后半句。
张念没回答,低头看着昏睡的吴邪,眼底满是讽刺。
运气真的好吗?
看起来金尊玉贵的吴家小三爷,实际上从出生起,身边所有人都在骗他。
吴老狗留下的笔记,吴三省跟他玩的小游戏,刻意养成的好奇性格,以及那手漂亮的瘦金体,全是设好的局。
吴邪一次又一次的好运,是层层算计的结果。人力大于外力。
偏偏身在局中的小三爷和他的跟班王盟看不清,还真以为是老天保佑。
“在九门,靠运气是活不长的。”张念说完,第一根银针刺入吴邪的身体。
王盟看得龇牙咧嘴,仿佛针扎在他身上。
“若是吴邪只靠长辈的余威,自己没有真本事,迟早会将身边人,一个一个害死。”
张念每说一句,扎一根针。
吴邪很快变成了刺猬。
王盟怀疑这位“容公公”是敌人派来的刺客,但发现自家老板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想要拨打妖妖零的心又歇了下去。
嘶,胳膊疼,膝盖疼,头也疼……玛德,怎么哪哪都疼?
他是被半挂撞了吗?
吴邪的意识还飘在半空,硬是被身体上的疼痛强制唤醒。
他感觉到身旁有人,迷迷糊糊听到零星的几个字“吴邪……将身边人……害死。”
他是谁?为什么说我会害死身边人?
吴邪的呼吸骤然急促,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老板!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我工资还没结呢!”王盟的大嗓门震得吴邪太阳穴突突直跳。
“呦,我来的挺巧啊。”
木七安被张起灵推着,刚进门,吴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哥,还有祈老大!”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落在木七安打石膏的腿上。
惊喜过后是巨大的悲伤。
吴邪回想起第一次倒斗,张起灵放血到虚弱,可他逼退尸鳖和女傀的气势,总让人下意识觉得,强大如神佛的张家人,不脆弱、不痛苦、甚至……不会死。
但木七安现在坐在轮椅上。
这种认知让吴邪觉得无比难受。
一双手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头,木七安的声音很轻很柔:
“小朋友,不要伤心,心是很珍贵的东西,要拿来装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和最美好的记忆。不要背负不属于你的责任。”
吴邪注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埋怨,没有责备,这种眼神他在小哥脸上见过。
受伤了就自己蜷缩起来,找个没人的角落,舔舐伤口。
作为张家人,张祈安和张起灵在某种程度上很像,理智、强大、还有一丝……冷漠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