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云山洞府时,日头已经西斜,暖金色的余晖给山巅的云雾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洞府门前的庭院里,苏婉儿正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仔细擦拭着石桌石凳。
棉枝则抱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大陶罐,小心翼翼地给墙角那几丛灵花浇水。
水珠溅到花瓣上,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听见脚步声,两女同时回头。
“夫君回来了!”
苏婉儿眉眼弯起,放下手中的抹布,声音里带着自然的欢喜。
棉枝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她原本就微圆的小脸,在看见沈云的瞬间,“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猛地低下头,几乎把整张脸埋进怀里隆起的弧线里。
沈云脚步一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棉枝一眼。
这丫头怎么了?
以前见他虽然也害羞,但没到这种程度。
苏婉儿抿嘴轻笑,眼波在沈云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棉枝之间转了转,却没解释什么,只柔声道:“夫君怎么样,吃东西吗?”
她知道沈云这次出去是干什么的。
“不用了,我需立刻闭关。”
沈云对两女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洞府深处的静室。
厚重的石门无声合拢,隔绝内外。
静室中央,沈云盘膝坐下,迅速摒除杂念,心神沉入体内。
他首先将注意力投向纳须戒中那四样光芒内敛、却重若千钧的顶级神材。
心念一动。
“出!”
首先是那团足有头颅大小、炽烈如微型太阳的九阳庚金。
它一出现,静室内的温度骤然飙升,空气被无形的锋锐之意切割,发出嘶嘶轻响,金光耀眼,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磅礴精纯的庚金之气弥漫开来,带着无物不斩的霸道意志。
紧接着,是一截长约一尺、通体漆黑如墨、布满天然扭曲道纹的枯藤,幽冥镇魂藤。
它悬浮空中,并无光华,却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悄然吸纳着周围的光线与声音,一股沉静、幽邃、令人神魂自然凝滞的气息弥漫开来,竟隐隐与九阳庚金的霸烈锋芒分庭抗礼。
然后是一团拳头大小、内部如有赤红岩浆流淌不休、不断变幻形态的灼热光团——离火之髓。
热浪滚滚,带着焚尽万物的暴烈。
最后,是一滴幽暗深邃、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水滴,太阴真水。
它出现的刹那,半边静室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淡蓝色冰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四样神材,金、木、火、水,属性迥异,能量层级却都高得吓人,彼此气机隐隐冲突,让静室内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沈云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低喝:“纳!”
四道流光,如同受到无形召唤,猛地一颤,随即化作金、黑、赤、蓝四色光芒,径直没入沈云丹田位置,沉入那浩瀚无边的血海之中。
“轰——!”
血海瞬间沸腾。
原本平静如古井深潭的暗红色海面,仿佛被投下了四颗陨石,掀起滔天巨浪。
九阳庚金沉入之处,血海被映照成一片金红,海水嗤嗤作响,被精纯的庚金之气不断淬炼、蒸腾。
那柄已具雏形的庚金母剑发出欢快的颤鸣,主动迎上,开始贪婪地吞噬、融合这同源且庞大数十倍的本体材料。
这是一个相对温和的过程,如同钢铁回炉,重塑更强剑体。
离火之髓与太阴真水落入血海,则引发了冰火两重天的剧变。
一边海水被煮沸,气泡翻涌,热力升腾;另一边海水迅速凝结,浮现大片浮冰,寒气刺骨。
潜伏在血海深处的火行剑灵与水行剑灵,如同嗅到了绝世美味,迫不及待地从藏身之地冲出,化作一赤一蓝两道灵光,分别扑向离火之髓与太阴真水。
融合开始了。
火行剑灵炽热爆烈,离火之髓更是火中精华,两者相遇,如同干柴烈火,瞬间爆发出更加恐怖的高温,血海那一角仿佛化作了熔岩地狱。
水行剑灵至柔至寒,太阴真水乃天下至阴,融合时却无声无息,只有极致的寒冷蔓延,所过之处,血海精气都被冻结、迟缓。
这两者的融合虽激烈,但属性纯粹契合,进程反而稳定。
最棘手的是木行剑灵与幽冥镇魂藤。
当那道翠绿欲滴、充满勃勃生机的木行剑灵,依着沈云的心神指引,怯生生地靠近那截漆黑枯藤时,异变突生。
“呜——”
木行剑灵发出一声带着恐惧与痛苦的尖细哀鸣,灵光剧烈闪烁,猛地向后缩去,仿佛遇到了天敌。
而那截幽冥镇魂藤,依旧漆黑沉默,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圈圈无形的幽邃波动。
这波动扫过木行剑灵,剑灵便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灵性受创。
扫过沈云沉入血海的神识,也让他神魂一沉,思维似乎都慢了半拍,连祖窍中巍峨的建椿真意古木,枝叶都似乎微微卷曲了一瞬。
镇压神魂,克制灵性。
这正是幽冥镇魂藤的特性,也是沈云选择它的原因,若能以此铸剑,未来对敌时,一剑出,不仅斩肉身,更能镇魂魄。
妙用无穷。
但此刻,这特性却成了融合的最大阻碍。
“果然如此……”沈云心中早有预料,并不慌乱。
他凝聚心神,强行安抚受创退缩的木行剑灵,同时调动血海深处最精纯磅礴的气血精华,如同最温暖的母胎羊水,缓缓包裹住那截幽冥镇魂藤。
这不是粗暴的融合,而是缓慢的孕育与侵蚀。
浩瀚的血海精气,带着沈云独有的生命印记与建椿真意道韵,一丝丝、一缕缕地尝试渗透进那漆黑枯藤致密无比的内在结构。
同时,沈云依照《大五行归元铸剑经》的法门,以自身对木行大道的理解,在血海本源中艰难地编织、凝聚出专属于木行铸剑的特殊道痕。
这些道痕细若发丝,呈青碧色,内部流转着生发、缠绕、坚韧的意境。
它们一诞生,便被沈云引导着,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雕琢向幽冥镇魂藤的表面,试图在其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过程缓慢至极,且消耗巨大。
每一缕血海精气的渗透,都如同水滴石穿。
每一枚木行铸剑道痕的篆刻,都像是用生锈的钝刀在神铁上划动,神识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一天时间,在沈云全神贯注、汗出如浆的艰难推进中,缓缓流逝。
当窗外再次透入晨光时,静室中盘坐的沈云,终于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气息萎靡,那是神识与气血双重透支的迹象。
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血海深处,那截漆黑枯藤依旧沉默,但其最核心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翠绿光华,已悄然亮起,并随着血海的脉动,缓缓呼吸。
木行剑灵那畏惧的波动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共生感,仿佛那截镇魂藤,正在逐渐认同接纳这道外来剑灵,成为它新的核心。
最艰难的一步,终于迈过去了。
沈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疲惫却满足的浊气,感受着血海内四道逐渐步入正轨的母剑孕育进程,心中感慨万千:
“我以《建椿真经》为根本,海纳百川,兼容并蓄,凝练这铸剑所需的异种道痕尚且如此吃力……
那些功法属性单一、道路狭隘的修士,若想中途改易根基,或兼修他法,又该是何等艰难?
只怕道痕冲突、血海反噬,顷刻间便有走火入魔之危。”
“大道独行,每一步选择,都注定走向不同的终点,我能有今日,古卷和建椿之助,功不可没。”
他闭上眼,取出几块血食和一滴灵药精华服下,开始运转《建椿真经》,汲取静室内浓郁的天地精气,缓慢恢复消耗过巨的心神与气血。
过了大半天时间,他缓缓睁开眼,感受着血海深处那四道逐渐稳定下来的母剑孕育进程,以及神识恢复带来的清明。
心中关于《建椿真经》的种种玄妙,如溪流般自然淌过。
“如今凝练这铸剑道痕都如此费力,日后若要构筑天宫,需以战法道痕为砖石,岂不是更加艰难?”
他内视己身,浩瀚血海波澜微兴,上空三十万枚建椿道痕如星河璀璨。
但若要在这血海之上,以《修罗战戟》、《五行剑阵》等战法的道痕铸造天宫,这些“外来”道痕势必会与根本的建椿道痕产生剧烈排斥。
“不过对我来说……”
沈云眼中精光一闪,想到了已圆满的《吞天经》。
心念微动,他尝试着在血海一角,重新凝练《吞天经》的道痕。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畅,数枚带着吞噬、炼化意境的暗色道痕迅速成型,虽不如建椿道痕凝实,却能在血海中稳定存在一段时间,并未被立刻同化消融。
“果然如此!”
沈云心中明悟,涌起一股欣喜。
《建椿真经》海纳百川,其成长过程中,曾以《吞天经》为重要资粮,深度融合了其部分本源特性。
因此,重新凝练《吞天经》道痕,血海不仅不排斥,反而有种似曾相识的包容。
“这意味着,只要我将一门战法修至圆满,使其真意精髓滋养、融入建椿真意,那么以这门战法道痕铸造天宫时,排斥力将大大减弱,甚至如臂使指!”
这个发现,让他对未来天宫境的修行路径豁然开朗。
寻常修士,为求大道纯粹,往往只精修一两门核心战法,铸就单一或少数天宫。
不是他们不想多铸,而是每多铸一座天宫,不同战法道痕间的冲突风险便呈几何倍数增加,轻则天宫不稳,重则道基崩毁。
而他,凭借《建椿真经》这近乎万能基底的特性,理论上可以兼容、统御多种圆满战法的道痕。
“待我将《大五行归元铸剑经》、《极道金龙印》乃至未来更多战法尽数推至圆满,熔其真意于一炉,再铸天宫,九座天宫,并不困难!”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他胸腔中的野望。
困扰多时的思绪厘清,前路变得清晰可见,沈云顿觉心神一松。
连带着血海中缓慢孕育母剑带来的持续消耗感,似乎都轻了几分。
接下来几天,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是夜用过晚饭后,月华如水,清辉漫山。
沈云恢复过来,在苏婉儿的轻声软语中,离开静室,信步走向洞府后院。
刚踏入后院范围,一股混合了数十种奇异草木气息的浓郁灵气便扑面而来,钻入鼻腔,带着泥土的腥甜、花蕊的馥郁、根茎的苦涩……复杂却又生机勃勃。
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不由一顿。
后院原本规划整齐的几亩灵田,此刻已被充分利用。
一畦畦灵土被精心分隔,每一块区域都栽种着形态各异的植株。
它们并非已成气候的天地灵植,但株株灵气盎然,年份显然不浅。
有的植株通体赤红,叶片如火焰般跳动,散发灼热气息的赤焰草;有的茎干湛蓝,挂着冰凌般的果实,周围寒气氤氲的百年幽霜果;有的开着碗口大的金黄花盘,随夜风轻轻摇摆,洒落金色光尘的金盏向阳花。
还有的藤蔓蜿蜒,结着紫莹莹、散发迷幻光泽的小果(幻雾藤)……
粗略一扫,竟有不下五十株。
且种类繁多,五行属性皆有涉及,虽未蜕变,但底子扎实,灵光隐现。
“这么多?”沈云有些吃惊。
百年以上年份的灵药,虽比不上天地灵植珍贵,但也绝非大路货。
一个多月没怎么关注收购事宜,苏婉儿竟悄无声息地弄来了这么多,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夫君,”
苏婉儿走到他身侧,月光洒在她温婉娴静的侧脸上,唇角带着柔和的浅笑。
“这些日子,我除了在圣宗收购,也托了段家的关系,通过天工府的内部渠道,陆陆续续收来的。”
“段家因为你的缘故搭上了副府主,所以很卖力!”
她轻声解释:“我没直接说我们要,只说谷东师兄那边长期需要。
段家知道谷师兄常跟着您和郑长老做事,有这方面的需求很正常,也就没多问,帮着从各处调货。”
谷东作为郑华山的记名弟子,常年辅助天地符师布置洞府、梳理灵田,偶尔兼做灵药、灵材的中介生意,在圣宗内是公认的。
毕竟每次承接洞府灵田布置委托,灵田都布置好了,不得需要上年份的灵药镇场子吗?
而且品质要好,种类要全。
用他的名义去收购,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