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
悬于天际。
没有眼睑,没有睫毛。只有由无数个精密三角形和六边形嵌套而成的绝对理性。
它在看。
看培养皿里发霉的菌落。
“三。”
声音不在空气里。
在脑子里。
董老头捂住耳朵,黑血从指缝里爆开。狗娃眉心的火星被压成一颗随时会灭的黄豆。
世界,褪色了。
火焰是灰的。雨滴悬停。重力被抽走了。
碎石、兵器、尸块……一切都在上浮。
“二。”
浮到半空的东西,碰到了看不见的墙。
没有爆炸。没有燃烧。
它们变成了画。
二维的薄片。
然后,碎成灰。
姜寂的围裙在飘。脚下的泥水在剥离。
他没浮起来。
杀猪刀的刀尖,抵在地上。
一万三千五百斤。
通过他的手臂,死死压住这三米方圆。
他是一根钉子,把董老头、狗娃、干将,钉死在地面。
“一。”
眼瞳中心,那个最深的六边形,一缩。
一道金线。
没有厚度。没有温度。
从高空垂落。
它不是光。
是“维度切割”。
所过之处,空间像热刀切开的黄油,向两侧翻卷,露出后面的黑。
绝对的,虚无。
目标:姜寂的头。
“姜哥——!”狗娃的尖叫变了调。
姜寂没抬头。
听不见了。
“真理之眼”里,那不是线。是无数正在崩塌的空间断层。
碰一下,他就会变成一张画。
然后被撕碎。
他吸气。
肺叶发出破风箱的嘶吼。
咕噜。
那个声音不是从胃里传来的。
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一个黑洞在他体内张开了嘴。
吃。
“太素了。”
姜寂吐出三个字。
他猛地拔刀。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道坠落的金线撞去!
“疯了?!”董老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半空中。
姜寂的右腿以一个非人的角度猛地一蹬。
蹬在一块正在二维化的石头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沉闷又刺耳。
借着这股不要命的力道,他在半空强行拧身。
金线,贴着他的鼻尖擦过。
额前碎发被切断。鼻梁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没有血。
伤口是平的。
“去鳞。”
错身的瞬间,杀猪刀抡圆。
大圣的“重”。干将的“熔铸”。真理之眼的“解构”。
当!
锈迹斑斑的刀锋,砍在没有厚度的金线侧面。
三维的物理,去砍二维的规则。
刀锋上,亮起一层纯白色的火光。
灶火。
咔——砰!
那道能切开空间的光线,像一根被敲断的钢化玻璃,寸寸崩裂!
高空中的金色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像机器运算卡了壳。
“警告……非法概念……逻辑冲突……”
合成音开始乱码。
姜寂没给它重启的时间。
一刀劈碎金线,体内的黑洞已经烧到了喉咙口。
左眼那个纯黑的眼眶,爆发出肉眼可见的旋涡。
他踩着崩碎的金线碎片,像踩着一条碎裂的光之阶梯。
一步步,踏天而上。
动作极丑。
右腿每发一次力,就喷出一股黑血。
但他越来越快。
音爆云在他脚下炸开。一圈,又一圈。
“蝼蚁……也敢……直视……”
瞳孔骤然放大,占满整个夜空。
一股精神海啸,砸进姜寂的大脑。
宇宙的死寂。星系的冰冷。亿万生灵化为尘埃的虚无。
姜寂僵住了。
双眼失去焦距。眼白被金色覆盖。
记忆正在被格式化。
“放弃……成为永恒的几何……”
声音在诱惑。
杀猪刀从他无力的右手中滑落。
“守住啊……厨子……守住那口锅……”干将的眼眶里,流出血泪。
高空中。
姜寂的瞳孔已是淡金。
就在他彻底被同化的前一秒。
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葱花在热油里爆开的焦香。
狗娃衣服上的汗酸味。
董老头烟袋锅里的旱烟味。
干将打铁时,铁锈混着火星的铁腥味。
“永恒的几何……”
姜寂的嘴唇动了动。
“能填饱肚子吗?”
轰!
一点白色的火星,从他心脏深处炸开。
瞬间烧穿了金色的污染。
左眼,重归黑洞。右眼,恢复冰冷。
“我只是个厨子。”
他抬起头,直视那只巨眼。
“我不管你是什么维度,什么永恒。”
“落进了我的锅里,就只有一种身份——”
“食材!”
右臂抡起。
大圣之力灌入。
真理之眼,极限界定!
在那只完美瞳孔的深处,他看到了。一个微小的数据节点。
高维能量转化为三维投影的“转换阀”。
“剔骨!”
他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撞进瞳孔中心。
噗嗤!
没有血。只有数据撕裂的尖啸。
杀猪刀精准地插进那个转换阀。
“啊啊啊啊——!!!”
宏大的机械音,第一次有了人的凄厉。
夜空剧颤。
高维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从伤口喷涌而出。
这些能量足以抹平一座城,但触碰到姜寂的瞬间,就被他左眼的黑洞吸了进去。
“不够!”
他握着刀柄,任凭高维能量冲刷肉身。皮肉被灼烧出焦炭的臭味,又在疯狂反哺下迅速重生。
他张开嘴,一口咬在瞳孔内部的一条金色神经索上。
撕啦!
扯下一大块。
嚼碎,咽下。
口感像裹着糖霜的玻璃渣子。
神之胃疯狂绞磨,将高不可攀的法则,强行降维成蛋白质和热量。
“好吃。”
姜寂满嘴金光,嘴角咧到耳根。
他拔刀,五指如钩,像个剥螃蟹壳的暴徒,在巨眼内部疯狂肆虐。
一刀,剁断一束缠绕如肠衣的金色数据流。
一拳,砸进一颗嗡嗡震颤的多面体器官,碎成满天光粉。
巨眼疯狂翻滚,试图逃回高维。但大圣之力像一根钉子,把它死死钉在三维世界。
“你不能……吃我……我是主的天使……”声音带上了哭腔。
它尝试以十七种高维公式计算吞噬速率。
每一种,都返回了溢出值。
“嘘。”
姜寂一脚踩住它最核心的那个多面体晶核。
杀猪刀高高举起。
“上菜了。”
唰!
刀锋落下。
他左手探入,攥住那颗还在跳动的高维能量心脏。
用力一扯。
噗!
连接心脏的光线被同时扯断。
金色瞳孔猛地一僵。
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漫天金色光雨洒落。
是营养物质。
干将的筋脉在愈合。老瞎子空洞的眼眶里长出肉芽。董老头咳出一口黑血,脸色变得红润。狗娃的真火暴涨成一圈火环。
半空中。
姜寂提着那颗发光的心脏,缓缓飘落。
右腿,不再渗血。
骨骼重组,肌肉饱满。
他落在铁锅旁。
手起刀落,心脏切成四块。
扑通。
扔进锅里。
“添柴。”他看向狗娃。
真火升腾。
那颗能扭曲空间的心脏,在凡人的铁锅里,被煮出了一股松露般的鲜香。
姜寂用刀尖挑起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吞了。
咕噜噜的胃鸣声,平息了。
“七分饱。”
他放下刀,吐出一口带着金光的浊气。
他看向地上的通讯器。
那边,安静了很久。
“老烟枪?”
“……卧槽。”季同光的声音在抖,“你小子……刚才把天上那个大灯泡,给啃了?”
“没吃完,剩了点汤。”
“妈的……你是个什么怪物。”季同光骂了一句,咳嗽声变得剧烈,伴随着重火力的爆炸声。
“你在哪?”姜寂眼神一沉。
“北方……冀州鼎。”季同光在喘,“他们疯了。动用了\\\'圣柩\\\'。防线……快穿了。”
“我马上到。”
“不用急。”季同光低声笑了笑,“老子这辈子抽了五十年的烟,两片肺叶黑得跟锅底似的。今天冀州鼎底下有地火,刚好,拿来点个痛快。”
“季同光!”
“厨子,记住……”声音夹杂着强烈的静电。“九鼎……绝不能……全落入他们手里……如果我顶不住……你来,把鼎……”
“砸了。”
滋啦——
通讯切断。
姜寂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他没说话。
弯腰,左手拎起那口还剩着汤的铁锅,右手拔出插在泥里的杀猪刀。
“瞎子,老头,狗娃。”
“走。”
董老头敲了敲烟袋,站直了身子:“去哪?”
姜寂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片夜空下,透着不祥的血光。
“去北方。”
“去给一个老烟枪,送一碗醒酒汤。”
轰!
姜寂双腿微曲。
地面炸开一个十米深坑。
他像一枚炮弹,撕裂雨幕,直奔冀州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