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天空的那道青铜裂缝,没有声音。
但陈山借着那颗“地底蘑菇”带来的惨绿色视野,清晰地看到了一圈实质化的音波。
它贴着地平线横扫过来,沿途的废墟建筑被无形地抹平,化作齑粉。
那是九州鼎之间的共鸣。
神都这尊被姜寂拔出三尺的鼎,像一个休眠了三千年的警报器,终于发出了第一声长鸣。
而西南方,有东西听到了,正在给出回应。
“嗡——”
鼎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山川河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泥水顺着纹理逆流而上。
但裂缝深处的东西,显然被这种共鸣激怒了。
那声沉闷的呼吸突然停滞。
紧接着,是一股能把骨头从肉里拽出来的吸力。
刚刚涌出地表的数百只人面蛾,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倒吸的气流扯碎。灰白色的粉末还没落地,就被拉回了裂缝中。
陈山死死扣着泥地,十指指甲全部崩断,鲜血混进泥水。
他的下半身没有知觉,上半身却被扯得悬空。如果不是老烟枪的灰烟缠住他的腰,他已经被吸进那个无底洞了。
“它急了。”老烟枪叼着烟杆,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他的背佝偻着,灰色的烟气不再是网,而是化作了三根粗壮的烟柱,死死钉在裂缝边缘。烟柱表面,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在生灭——这是他在地底五年,用命熬出来的“死气”。
“老季,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陈山咬着牙,眼角因为过度使用绿视而渗出黑血。
“大夏老祖宗当年没吃干净的\\\'剩菜\\\'。”老烟枪冷笑,“被压在锅底三千年,馊了,也疯了。”
裂缝中,吸力骤停。
然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撕啦”声。
像是有人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撕开了一块湿润的生肉。
陈山的惨绿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根线。
暗红色的,没有实体的,完全由极致的“饥饿法则”构成的线,从裂缝深处射出,无视了老烟枪的烟柱,无视了空间距离,笔直地扎向姜寂的腹部。
冲着【神之胃】去的。
“姜寂!”陈山嘶吼。
姜寂没躲。
他也躲不开。左臂断裂,右腿只剩一截泥桩,腹部被黑土根须勉强缝合。他现在就像一个漏风的破布娃娃。
但他那只暗金色的右眼,亮得吓人。
“想吃我?”
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没有去防守那根暗红色的法则之线,而是用那只玉质化的暗金右手,猛地扣住了自己腹部那些正在蠕动的黑土根须。
“噗嗤!”
五指发力,硬生生将自己的腹部伤口扯开了一寸。
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深处,亮起了一团火。
不是三昧真火的霸道,不是丁火的温和,而是融合了人皇道基后,大夏三万先祖残魂在废墟上垒起的万口土灶所汇聚的——人间烟火。
“大夏的锅,你这畜生也配上桌?”
那根暗红色的饥饿之线扎进伤口的瞬间,【神之胃】的权柄全面爆发。
这一次不是吞噬物质。
是吞噬“概念”。
姜寂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诱饵。
线扎进神之胃的刹那,他的下颌猛地咬合,牙齿崩碎了两颗。
“给我——断!”
神之胃里,那团人间烟火化作一口铡刀,狠狠切在那根饥饿之线上。
“嘶——!!!”
一声无法用耳朵捕捉,却直接在脑海中炸开的凄厉惨叫,从裂缝极深处传来。
陈山两眼一翻,呕出一口黑血,险些晕厥。
老烟枪叼在嘴里的烟杆“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姜寂也付出了代价。
暗金右手剧烈颤抖,骨骼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腹部的黑土根须被烧毁了三分之一,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泥水里。
但他咬下了一截“饥饿”。
那截暗红色的法则在神之胃里疯狂左冲右突,被三万先祖的灶火死死按住,一点点强行炼化。
“疯小子……”老烟枪看着倒在泥水里却还在咧嘴笑的姜寂,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裂缝深处的怪物彻底暴走了。
它感受到了疼痛,更感受到了三千年前那种被人类支配、被当作食粮端上餐桌的恐惧。
它不再试探。
裂缝边缘的青铜古路开始大面积崩塌,一股实质化的黑色淤泥从地下喷涌而出,化作一只足以遮蔽半个天空的巨手,朝着九州鼎和姜寂狠狠拍下。
这手全是扭曲的规则,物理防御无效。
老烟枪吐出烟杆,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炸响。
他准备拼命了。
就在巨手压下,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的瞬间——
“轰隆!!!!”
整个大夏的板块,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有什么质量极其恐怖的东西,在地脉深处狂飙突进,硬生生撞穿了岩层。
西南方向天空的那尊鼎的虚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下的地底,传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火车鸣笛般的轰鸣。
“砰!”
青铜古路炸碎。
一尊鼎从地底斜刺里杀出。
比神都这尊更古老。
鼎身沾满黑褐色的干涸血迹。
挟裹着撞穿万里地脉的动能,精准无误地撞在了那只黑色淤泥巨手上。
“咚——”
没有光影特效。
只有最纯粹的质量与规则的碰撞。
黑色巨手被硬生生撞散,化作漫天黑雨。裂缝深处传来一声充满忌惮的闷哼,那股可怕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重新缩回了地底。
它退了。
黑雨落地。沙沙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尊新冲出来的青铜鼎,稳稳地砸在神都九州鼎的旁边。两尊鼎的气机瞬间连结,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淡淡的青黄色光幕,将地底的裂缝彻底封死。
陈山大口喘着粗气,绿视的药效快过了,视野正在模糊。
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那尊新鼎。
鼎身上,刻着两个大夏古篆。
【梁州】。
“老季……”陈山的声音在发抖,“梁州鼎……自己跑过来了?”
“鼎不会自己跑。”
老烟枪没回头。他盯着梁州鼎的边缘,眼神是陈山从没见过的凝重。
姜寂也撑着半残的身子,那只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
顺着鼎壁,有一滴极其新鲜的血,正缓缓滴落。
随后,一只手从鼎内探出,扣在了鼎缘上。
完全由机械零件和生锈青铜拼接而成。
指缝里全是血泥。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鼎里爬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烂成条条的、款式极其古老的大夏守夜人制服。胸前的编号牌已经被血污盖住,看不清数字。
左半边身体是血肉。
右半边身体是粗糙的青铜机械。
心脏的位置,赫然嵌着一块散发着微光的阵图碎片。
他没有看老烟枪,也没有看陈山。
那双一只是人眼、一只是幽蓝晶体的眸子,越过废墟,精准地落在了姜寂的身上。
老烟枪的手在抖。
陈山的呼吸停了。
机械嗓音带着万年不化的铁锈味,在废墟上空响起:
“甲-002,梁州镇守使……奉初代总指挥之命,押送\\\'柴薪\\\'回京。”
他顿了顿。
独眼死死盯着姜寂腹部透出的微光。
“灶火……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