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的暖意在身后越来越远。
走出不到二十步,空气就凉透了。
尸山深处的温度不是冬天那种冷——是没有任何热源存在过的冷。干燥。死寂。骨质墙壁把空气里的水分吸得一滴不剩,每吸一口气都在嚼沙子。
衣领里的暗金光点亮了。
微乎其微。一层贴着皮肤的温热薄膜。
灶火精灵们在发热。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它们感知到外界温度骤降,条件反射地开始往外送暖。
输出量小到庚金法则差点没记上。
但它还是记了。
后台日志只写了一行:
“热源群输出节律与主体心跳同步。延迟:零。”
零。
十一只精灵的发热频率和他的心跳完全一致。
不是在模仿。
是它们把他当成了灶壁。
灶壁的温度就是灶火的节拍。灶火本能地跟着灶壁走。
它们真的在拿他当灶用。
脚下震了一下。
十三息。
姜寂的脚步没停。
杨戬在他左前方半步远的地方走着。棺材在左肩。右手空着——叶子已经收进了怀里。
他走得比之前快了大约一成。
不是急躁。是那种目标明确了之后才有的果断。
之前穿行尸山的时候,杨戬的步伐带着搜索的节奏——走三步,停一息,侧头听,再走。
现在没有停顿了。
连侧头的动作都省掉了。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
姜寂在第四十步的时候注意到了。
方向不对。
从灶神殿出来,下一座法则残留点在北偏东十五度方向。直线三里。坤土感知已经锁定了信号,暗红色的脉冲在感知里一闪一闪。
杨戬在往西南走。
西南。
尸山中心。
王座的方向。
姜寂没出声。
跟着走了。
又走了六十步。穿过一段肋骨拼成的甬道。天花板低得几乎贴着头顶,骨面密布裂纹,每一次震动都有碎屑簌簌地往下落。
穿出来之后,视野开阔了。
一片由巨兽骨盆磨平的台地。远处的法则管道还在发光——灰白色,明灭不定。过载运行的信号。
杨戬在台地中央停了。
“不去了。”
声音沉。
姜寂在他身后三步站定。
“不去哪。”
“剩下的殿。”杨戬偏了偏头,示意四周。“不够时间了。”
脚下又震了一下。
十二息。
“按你在灶台里的速度,”杨戬说,“每块碑从进去到拿到法则,快的四百息。慢的六百。剩下至少四块。加上路程——”
“两千息以上。”姜寂替他算完了。
“百臂巨人的震动间隔每二十息缩短一息。现在是十二。”
十二除以那个速率。
答案用不着庚金法则。
二百四十息后,间隔归零。
零意味着持续震动。意味着尸山整体结构崩溃。
两千对二百四十。
不够。
差得远。
沉默了三息。
“所以。”姜寂说。
“往下走。”
杨戬的声音里没有犹豫。
往下。不是往前。
不追碑了。直接回到王座底部。回到伏羲被囚的地方。
回到总枢纽。
拆它。
“你不是一碰锁链就五脏报警?”申公豹的声音从识海深处冒出来。语调是惯常的刻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他在算。“这回打算一碰枢纽就五脏爆炸?”
“枢纽的法则浓度是单根锁链的三分之一。”姜寂说。
“三分之一也不少。”
“脾土扩了三倍。加庚金、壬水、丁火。”
“加上三百万英灵的业力底蕴和一肚子炼化的丹药。”申公豹把账替他补齐了。
停了一息。
“理论上……堪堪够死一次。”
死一次。
不是修辞。
吞噬枢纽的法则浓度会让五脏承受极限负荷。庚金法则挂在后台跑出的数据——五脏炸裂概率百分之四十三。
但肝木神藏的滴血重生可以把他拉回来。
一次。
只有一次的额度。
前提是只炸一次。
“赌那百分之五十七?”申公豹说。
姜寂没答。
他看着杨戬。
杨戬背对着他站在台地边沿。棺材的影子被远处明灭的法则管道映在地上,很长,很暗,跟他脚下的深渊同色。
“法则风暴。”姜寂说。
这是比拆锁更大的问题。
枢纽碎裂——锁链失约——法则风暴扩散——七息之内抹平方圆千里。
他可以拆。
但拆完之后的七息里,他、伏羲、守灯老人、瑶姬——所有在尸山范围内的活物,都会被碾成虚无。
除非有办法在七息之内带所有人离开千里。
七息。
他算过。
做不到。
速度不够。坤土空间可以藏人但不能跨距离移动。神之胃能吞但吞不下一场法则级别的风暴。
没有解。
杨戬知道他没有解。
但杨戬说了“往下”。
说明他有。
“你怎么走。”
姜寂问的不是“你有什么办法”。
是“你怎么走”。
他在问代价。
杨戬的右手慢慢抬起来。
五指张开。
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把手按在了左眼上。
那个眼眶比右边更深。登顶王座那次,被风化出一层纹路状的血痕,至今没有消退。
“我的眼睛,”他说,“还在。”
天眼。
杨戬的天眼不长在额头上。那是戏文的说法。
真正的天眼藏在左眼眶深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
姜寂的五行感知扫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什么也看不到。
但坤土在那里碰到了一个折叠。
非常小。折了不知道多少层。每一层都死死压着下一层。感知伸进去,第一层就弹回来了。
不是排斥。
是容量。
塞得太满了。
从他被封印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合着。
“睁一次。”杨戬的声音放得很轻。“够用一次。”
“做什么。”
“劈开空间。”
他的手从左眼移开。
姜寂的感知还停留在那个折叠点上。它压着、压着,每一层都在推下一层,维持住的唯一理由就是还没有人松手。
只要松了。
就全炸开。
“七息太短。但天眼劈出来的裂缝可以直接跨过方圆千里。”杨戬说。“不需要七息。只需要一息。”
一息。
从法则风暴的中心到安全范围之外。
理论上——够了。
“裂缝需要锚点。”姜寂说。
不是猜测。是空间通道的基本逻辑。庚金法则刚才在后台已经跑过了。任何通道都有两端。一端出,一端入。有入口就必须有人在入口处撑着。
否则裂缝维持不到一息就会塌缩。
杨戬没有否认。
“有人得留在这一头。”他说。
“撑到所有人过去。”
“对。”
“法则风暴会先到这一头。”
“会。”
姜寂看着他。
三息。
骨盆台地上的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又一层新的骨粉味。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断。闷声闷气的,一声长响。
杨戬面朝深渊的方向。
棺材搁在肩上。整个人的轮廓一动不动,钉在那里。
“棺材够硬。”他说。
语气和说叶子暖不暖的时候差不多。
“挡一次。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
归墟青铜棺。裂纹七成。修补了三成。
拿它正面吃一发法则风暴。
连一息都撑不住。
他知道。
杨戬知道他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点破。
脚下又震了一下。
十一息。
衣领里的灶火精灵暗了一瞬。又亮回去。跟着他的心跳走。
坤土感知已经在他脚下铺开了。尸山内部、伏羲用息壤蔓延出来的那些暗道脉络,在感知里一条一条显出来——模糊,但路径还在。
从这里往下,可以走。
姜寂的声音很平。
和说任何一个数字一样平。
“走。”
两个人同时动了。
往下。
身后的骨盆台地上,杨戬方才站过的位置,地面的裂纹比别处深了几分。
是棺材加身体的重量踩进去的。
比来时重了一些。
因为怀里多了一片叶子。